夜間
風雲再起 第五章

他發現自己似乎迷上她了。

難以置信,可一切卻非常自然,就像呼吸一樣,他戀上了與她共處的韻律。

他發現自己漸漸懂得她了,在找到與她溝通的頻率、習慣與她相處的節奏後,了解她的心思變得如此容易,理解她異于常人的邏輯也成了一種奇妙的樂趣。

他承認,為了弄清她的小腦袋是怎麼運作的,他上網搜遍了所有關于自閉癥的資料,以最快的速度消化它們。

他不但閱讀有關自閉癥的基本理論,更大量研究實際案例,深切地了解到每一個自閉癥患者都有自己的獨特性,無法只靠粗略的歸類便輕易理解。

要理解他們,就要靠近他們,真正貼近他們的生活,貼近他們的想法。

在對自閉癥有了初步而基本的認識後,他唯一的結論就是要理解戚艷眉,唯有認真去接近她。

藉著與她相處時的每一次互動,他總會一點一滴了解她。也許緩慢,卻絕對精確。

他沒料到的是,在這樣逐漸了解她的過程中,自己竟也逐漸被她所吸引。

要喜歡上她原來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她的善良、她的純真、她的聰明靈透卻又痴傻無知,以及她不經意的溫柔體貼,在在都令一個男人心動不已!

可也許就因為這樣的心動吧,讓他有時竟也對她產生了某種卑劣的念頭──當她張大一雙無辜的美眸純真地望著他時,或當她不經意過于靠近他以至于身上的淡淡體香搔弄著他的鼻尖時──即使她什麼也沒做,只是靜靜坐在一旁陪著他做事時,他也會強烈地感受到她的存在,不自覺地想要看她、抱她、親吻她,甚至……

楚行飛猛地一甩頭,不敢再想。

無論如何他腦中的這些可鄙念頭都是不應該實現的,甚至連只是這樣浮掠過腦海,他都覺得自己像個欺負未成年少女的狂!

奇怪的是,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那種需求強烈的男人,之前當他在西岸叱吒風雲的時候,投懷送抱的女人多如過江之鯽,可他經常連看也不看她們一眼,遑論還跟她們上床尋求感官的刺激了。

女人之于他,有也好,沒有也罷,禁欲個幾年對他也不是什麼難事──至少在監獄里,他就從來沒想過那檔子事。

可為什麼在出獄沒多久,他便開始對女人產生那樣的幻想了?而且對象還是個如此天真純潔、顯然對男女關系一無所知的千金大小姐?楚行飛微微苦笑,莫非他真的禁欲太久了?

「行飛,你在想什麼?」溫柔的嗓音驀地揚起,驚得他差點從旋轉座椅上跳起來。他揚首,藍眸果然映入一張婉約絕美的容顏。

是戚艷眉,她不知何時進了書房,手中還端了個托盤,托盤上有一壺紅茶、一小杯鮮女乃、一罐白糖,以及一碟看來新鮮可口的比司吉。

「你……怎麼忽然進來了?」瞪著那窈窕縴美的倩影,他啞聲問。

「我送下午茶來給你啊。」她微微蹙眉,仿佛不明白他為什麼看不出這麼簡單的一件事,「你看不出來嗎?」

「我──」他一窒,這一刻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不是的,我的意思是你沒敲門……」

「我敲了啊。」美麗的櫻唇微微噘起,似乎頗為委屈,「可是你都不應人家嘛。」

他微微嘆息,放棄與她爭論,畢竟是他自己心神不定,又怎能怪她不給他任何心理準備便闖進書房?

「行飛。」她娉娉婷婷,輕巧地落定他面前,托盤擱在書桌一角,眼眸定定凝睇著他。

微微困惑的迷霧將她一對美眸氤氳得更加嫵媚、更加動人,仿佛在應許著什麼……

楚行飛看著,不禁申吟一聲,「別這樣看我。」他別過眼眸。

「為什麼?」迷霧更濃了,「是……是你教我……跟人說話的時候要直視著對方啊。」

「我知道。」他無力地咕噥著,「可是不是以這種方式啊。」

「……我做錯了嗎?」細細的嗓音掩不住淡淡倉皇。

他心一緊,迅速撇過臉龐望她,「不,艷眉,你沒錯。」他柔聲安慰著。

「可是你說要看著你說話,又不能用那種方式……」她低垂著頭不敢再看他,語氣帶著焦急,「我不懂啊。」

好吧,楚行飛,這下你可把她給弄胡涂了!

「對不起。」他悠悠地、長長地嘆息,「是我自己莫名其妙,別理我。」

「……你生氣了。」

「我沒有。」

「你生氣了。」

「我沒有生氣,」他驀地起身,雙手輕輕搭上她的肩,「真的沒有。」

「真的?」

「真的!」

「那……我可以看你嗎?」她怯怯地問。

他咬牙,「可以。」

戚艷眉听了,這才緩緩地揚起頭來,眸光先是一陣不安定的流轉,最後方鼓起勇氣停在他英挺的下頷,接著上移到鼻尖,再到瞳色轉深的藍眸。

她仔細地、深深地凝望著,專注的模樣就好像她想整個人潛下去一探究竟似的。

「你看什麼?」他問,緊繃著嗓音。

「我在找……」

「找什麼?」

「他們說眼楮是靈魂之窗,所以我想找找看……」她不經意地回答,一對明眸仍是專注地潛泳而入,「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的靈魂。」

尋找他的靈魂?

楚行飛聞言,心髒重重一扯,為她既天真又意味深長的言語感到強烈震撼。

「你……找到了嗎?」他屏住呼吸,「你看到什麼?」

「我自己。」

「什麼?」

「我在你的眼楮里看見我自己。」她收回在他瞳眸里尋覓的眸光,轉而流轉他整張俊逸臉龐。

看見她自己?那是當然啊!

他忍不住想笑,但下一秒,便因她一本正經的問話斂去微笑的弧度。

「原來你的靈魂跟我一樣嗎?」

他蹙眉,「什麼意思?」

「你是不是跟我一樣?」她直直凝睇他,星眸迷蒙,氤氳著薄薄水霧,「有時候會覺得好痛苦,偶爾又會好寂寞,好像全世界只有自己一個人,沒有人真正了解自己……」

溫柔低啞卻潛藏著某種深刻惆悵的語氣令楚行飛強烈一震,「這是你的感覺嗎?」

她凝望他良久,接著輕輕點了點頭,「你呢?」

「我?」他怔然,一顆心還沒從她方才對他坦承的痛苦與寂寞中回過神。

「你跟我有一樣的感覺嗎?」

他曾經跟她有過同樣的感覺嗎?

楚行飛一愣,驀地想起在牢獄里那段寂寞而痛苦的歲月。是的,他當然有過那樣的感覺,也許從很久很久以前,當只有他一個人踏上美國西岸的土地時,當他發現自己原來是一個黑幫頭目的私生子時,這樣的寂寞與痛苦便開始了,輪回輾轉,反覆傾軋著他的靈魂。

沒有人真正了解他,也許是因為他從不讓任何人真正了解自己,因為他寧可一個人承擔一切……

「不要這樣,行飛,」急促焦慮的嗓音喚回他迷蒙的神智,「不要這樣一個人承擔一切!」

他驀地揚眸,望向眼前明明白白寫著心疼與焦急的明眸,好不容易走回的心神一下子又迷了路,墮入她無意間張開的柔情陷阱。

「讓我陪著你好不好?」她忽地急急說道,小手輕輕扯住他襯衫的衣袖,「這樣你就不會寂寞了。你讓我陪你,讓我常常看你的眼楮,我會學著去了解你,去明白你的痛苦與喜悅,這樣你就不會覺得自己是孤獨一個人了。」

他聞言,心髒緊緊揪著,「艷眉……」微顫的唇除了她的芳名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個字。

「行飛,讓我陪你。」她仿佛沒察覺到他大受震撼的心神,依然熱切地說著,「然後你也陪著我好不好?」

「我……陪你?」

「我希望你陪著我,教我怎樣待人處世,該怎麼說話、做事、面對別人,教我怎麼了解你的感覺及心事。我想了解你!」她說,語氣忽地激動起來,玉頰浮上兩朵紅雲,「不論是痛苦或喜悅,我都想了解,了解了才知道怎麼樣讓你不寂寞啊。」

哦。天!

「艷眉……」他再也受不住了,強烈的激顫令他雙臂不覺微微用力,將她攬近自己,發燙的臉頰貼住她同樣熾熱的耳畔。

她身子一僵,似乎被兩人這樣突如其來的親密給嚇了一跳。

而他感受到她的僵硬,一陣深深呼吸,幾乎拚盡了全身的力量才克制自己不更進一步將她整個人揉進懷里,繼續維持這樣的姿勢不動。

好一會兒,她似乎意識到他並不會更進一步,慌亂不定的心稍稍安落,「你……願意教我嗎?」低啞的嗓音微顫。

「願意,願意!」他急切地說,心跳奔騰難御,溫熱的氣息炙燒著她的耳畔,「我願意教你任何事,只求你別再像這樣折磨我……」

他願意的,這一刻他會答應她任何請求。

他願意答應她任何事,只求她別這麼折磨他,別這樣在無意之間挑逗起他所有的感官意識,卻又要他硬生生強壓下去。

他不是聖人啊,實在受不了明明如此渴望著她,卻無論如何不能一遂狠狠吻她的心願!

他好想緊緊擁抱她、狠狠吻她、不顧一切地蹂躪她……

天啊!他究竟是哪一種不堪的混蛋男人?

※※※

他是個好男人,好得不得了的男人,是她見過最溫柔體貼的紳士!

從來沒有人願意像他那樣,捺著性子教她那麼多待人處世的道理,就連特殊教育學校里的老師,也從不曾讓她這樣全心全意地依賴與信任。

他帶她出門見識外面的世界,帶她上餐廳吃飯,教她怎麼樣從菜單上一堆讓人眼花撩亂的料理中,選出她自己想要的東西──他知道一下子接受這麼多資訊會令她無所適從,于是便教她不點套餐,不看其他前菜、湯和點心等等料理,只要她注意菜單上的主菜,然後用簡單的選擇法先選出自己最想吃的三種主菜。當資訊最後只簡化到三道料理時,做選擇對她而言也就容易多了。

「只選主菜,點心則讓服務生為你推薦這家餐廳最受歡迎的三種,然後你再從中選擇一種就好。」他告訴她,「飲料的話你可以點檸檬水或者熱咖啡,看你當天想喝哪一種。」

「檸檬水或熱咖啡……」她喃喃,要自己記住他的叮嚀。

而他在這時候,便會溫柔地望著她,注意她表情的細微變化,直到確定她完全了解為止。

她從來沒有像這樣學習過──從前在學校時,老師們當然也會教導她日常生活的應對進退,教導她如何上餐廳、如何點菜,在社交場合如何與別人攀談、回答問題等等,可他們從來不會帶給她如此大的安全感,不會讓她有種只要自己肯努力,一切絕不是問題的充實信心。

可只要在他身邊,只要他在一旁用那種溫柔而鼓勵的眼神望著她,她仿佛便能得到某種力量──一種讓她有勇氣乘風破浪的積極力量。

而且,他並不只把她當自閉癥女孩教她日常生活瑣事而已,他還帶她去辦公室,讓她跟在他身邊,練習一些簡單的助理工作。

「總有一天我要把你培養成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女總裁?」他熱情地宣稱,眸子像星星一般閃耀著璀璨光芒。

「你……你是說我可以……成為戚氏集團的總裁?」

「當然。」

「怎麼可能?!」她不敢置信。

「當然可能。」對她的疑惑他只是胸有成竹地報以微笑,「你有這方面的天賦,艷眉。」

而她只能瞪著他,那一刻,胸膛驀地脹滿某種難以形容的滋味,令她沒來由地想哭。

他居然說她可以成為集團總裁,他信任她有那樣的能力,他居然……居然信任她!

爸爸、媽媽、老師、舅舅……從來沒有人認為她有一天能獨當一面,不僅能照顧自己,還能做自己喜歡的工作。只有他,只有他!

他說她有天賦,他說她能夠工作,他信任她有一天能獨當一面!

行飛、行飛、行飛……

她簡直不知該如何處理內心的激動情感,只能不停地、不停地在心里默念著他的名,藉此安定自己的心,也藉此得到力量。

當她覺得害怕的時候,當她感到猶豫的時候,當她因為他交代下來的公事忙碌得慌慌張張的時候,只要在心里念著他的名,所有的害怕、猶豫、慌張便會逐漸褪去,光明燦爛的信心又重新充實她的胸腔。

簡直就像魔法一樣!

戚艷眉忍不住在唇畔漾開甜甜微笑,有時她真覺得行飛就是她命運的魔術師,在她身上施展令人驚異的魔法,讓她一天一天逐漸煥然一新。

當她第一次成功地為自己作主點菜時,她覺得他像魔術師;當紙張第一回听她的話乖乖地自影印機中吐出來時,她也覺得他像魔術師;當她站在紐約熙來攘往的熱鬧街頭,卻沒有被那些凌亂刺耳的噪音嚇著時,她更確定他是魔術師無疑。

他真的太神了!

他不只是逐日改造她的魔術師,也是逐日掌握戚氏集團的領導人。

不論在一旁注視他處理公事,或悄悄偷窺他主持會議,她都發現自己忍不住要傾慕他從容不迫的領袖氣勢,忍不住要敬佩他指揮若定的領導才華。

如果她像他贊美的那樣,善于從細微之處觀察出問題所在,那他就是那種善于解決問題的人。他懂得聆听他人的意見,具有在最快的時間內消化與分析的才華,然後以所有人都不禁佩服的決斷力迅速下達指示,並隨時掌握策略執行的進度。

他是天生的領導者。戚艷眉相當懷疑……不,是根本不相信自己有與他並駕齊驅、甚至超越他的一天。

不過沒關系,即使她終究無法及得上他,只要距離他不太遠、能夠望其項背,她也就心滿意足了。

只要證明自己終究還是有生活與工作的能力,證明自己還配得上他她就很高興了。

請給我時間,行飛,我一定不會令你失望的。她在心底悄悄地立誓。

她要證明自己夠格成為他的妻子。

※※※

「她不能成為他的妻子!」帶著濃厚恨意的怒吼聲響徹整間色調冰冷的辦公室,「我絕不答應她嫁給那個野心分子,絕對不許!」

藺長風沒說話,動作優雅地點燃雪茄,冰冷的灰眸閑閑掃過那個正在他辦公室發著脾氣的男人,薄銳的嘴角揚起某種怪異的弧度。

他冷漠地抽著雪茄,懶得回應男人的怒氣,甚至懶得讓自己凌銳的眸光多停留一秒在那家伙身上。

但那不識相的男人竟笨得察覺不到他異常的冷漠,猶兀自在他面前狠狠咒罵著,傾泄著擾人清靜的愚蠢言語。

他微一蹙眉,還沒來得及張口對男人擲落冷酷譏嘲,他最得力的心月復屬下已自動代勞。

「戴維斯先生,」她以一貫清寒如冰泉的嗓音冷冷地對戚氏集團「前主席」說道,「關于戚艷眉是否下嫁楚行飛一事,你似乎沒什麼作主的余地,你只是她舅舅,談什麼許不許她嫁呢。」

「我……」听聞她不帶一絲高低起伏,卻絕對冰冷的語音,喬治.戴維斯微微一愣。接著,一陣惱羞成怒爬上他心頭,他轉過頭,瞪向那個膽敢打斷他說話的女人。

面對他嚴厲且惱怒的瞪視,後者只是保持凝立不動,不僅清瘦縴細的身軀沒有絲毫動搖,就連那張不見溫度的冰麗美顏亦沒有一絲牽動。

她根本不在意他的怒氣!

領悟到這一點後,喬治原本就高昂的怒意更加熊熊燃起。她是什麼玩意兒?不過是主人身邊的一條狗,竟然敢對他這個尊貴的客人大呼小叫?

「你以為自己是誰?」他對女人怒吼,「我們說話沒你插嘴的余地!」

「我只是指出事實。」她淡淡地說,清澈見底的黑眸毫不畏懼地迎視他,「如果說誰有權利為戚艷眉的婚事作主,那個人也會是她的母親,而不是你這個舅舅。」

「你……」喬治氣極,不敢相信一個地位卑微的屬下竟敢一再挑戰他的權威,臉上的肌肉抽動,臉色忽青忽白。

見到他吃驚的神情,藺長風嘴角嘲諷的笑意更濃了,他揚手,閑閑地再抽口雪茄,冷淡的灰色鷹眸難得地透出一抹興味的光芒。

他發現自己很享受寒蟬逗弄那家伙的畫面,就像看一出爾虞我詐的電影一般,兩個主角的表演都出色得教人激賞。

喬治.戴維斯的怒氣沖天,以及寒蟬的不動聲色──尤其是後者,他喜歡看她這樣逗弄虛張聲勢的獵物,不論是喬治,或其他任何人。

她是他親手栽培的女人,那些自以為是的家伙想跟她斗還差得遠呢。

「管管你的屬下!Mayo,」發現自己斗不過寒蟬冰冷的氣勢,喬治轉而向他發泄怒氣,「什麼時候我們說話輪得到一條狗來插嘴了?」

「注意你說話的態度,喬治。」他眯起眼,語調懶洋洋地,卻不會有人錯認其間一抹意味深長的威脅,「她是我的手下,犯了什麼錯自有我這個主人管教,輪不到外人來批評。」

說著,藺長風冷冷一哂。言下之意既是不許喬治侮辱寒蟬,同時也毫不客氣地表明他這個主人並不認為她犯了什麼值得管教的錯。

這下子喬治的臉色更加難看了,下頷肌肉繃緊再繃緊,任誰也看得出他瀕臨崩潰邊緣。

藺長風啞聲笑了,知道現在是自己必須出場安撫的時候了。

他捻熄雪茄,動作如豹一般優雅,「發火沒有用,喬治,與其在這兒詛咒楚行飛奪去你戚氏集團總裁之位,還不如想想該怎麼對付他。」

「我還能怎麼對付他?」喬治恨恨地咬牙,「那小子不知對艷眉施了什麼魔咒,竟騙得她答應把自己的股權全交給他代理,還把她帶到辦公室讓她擔任他可笑的私人助理。艷眉!她可是有自閉癥的女人啊!」他低喘一口氣,繼續傾泄滿肚子怨恨,「最可惡的是連蘇菲亞也被他說服了,要我不要插手管她們的事。這對該死的、愚蠢的、不知感恩的母女,下賤的女人,簡直……」

「夠了!」藺長風決定自己沒必要繼續听一只瘋狗狂吠,冷冷地截住他的話,「告訴我你在你妹妹面前有多少說話的分量。」

「什麼意思?」

「你妹妹本來已經答應將艷眉嫁給我,可現在她卻說要重新考慮……」

「肯定是那個楚行飛搞的鬼!我告訴你,那個小子……」

「我當然知道是他。」藺長風冷淡地說,「畢竟他是艷眉的前未婚夫,是當年戚成周看中的女婿,戴維斯眾議員會猶豫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只是一個坐過牢的販毒犯!」

「可現在已經無罪開釋了。」

「不知道是哪個該死的家伙在外頭替他運作的……」

「你不知道嗎?那個「該死的家伙」就是你妹妹。」

「什麼?」喬治怔住,不敢相信方才所听聞的,「你……你說什麼?再說一遍……」他顫著嗓音,瞪向藺長風的眼眸滿是不可置信。

「是你妹妹在國會里暗中運作,才讓聯邦法院為他翻案。」藺長風冷冷地說,灰眸迸出難以逼視的凌厲輝芒。

喬治身子一顫,別過眼眸,不自覺地躲避著那樣可怕的眼神,「怎麼……原來是蘇菲亞──」

「所以我要你幫我,喬治。」藺長風說道,一面放松身子,閑閑靠向沙發,可這樣慵懶的姿勢並沒有使他顯得平易近人,反而像頭蓄勢待發的豹子,隨時可能撲上前引發一陣殘酷的撕咬。

想像那樣的畫面,喬治的身子抖得更加厲害,他咬緊牙關,拚命在心底警告自己不可示弱。

「怎麼……怎麼幫你?」

「我要你幫我得到艷眉。」藺長風懶洋洋地說,「等我要了艷眉,坐上戚氏集團總裁的位子,你除了能得到戚氏百分之十的股份,長風集團也歡迎你進入董事會。」

「戚氏百分之十的股權?還有長風的……董事席位?」喬治喃喃,心中的震撼難以形容。

這可是一大筆財富啊,不只戚氏的股份,目前在東岸名聞遐邇的長風集團,能夠進入他們的董事會至少也要擁有相當的股權──Mayo真的願意給他這些?

他懷疑著,但眸光無論如何不敢瞥向藺長風求證,只能轉而瞪向一直在一旁靜立的寒蟬。

後者仍然是那種風雨不動的冰山姿勢,麗顏清冷,看不出任何特別的表情。

倒是藺長風主動開口,肯定他的疑慮,「只要你答應幫我得到艷眉。」

他終于相信了,「我該……該怎麼做?」

※※※

「我不要。」

「你要。」

「我不要,不要!」

「你要,艷眉。」楚行飛溫煦地說,眸子緊緊凝定眼前慌張失措的麗人,「你必須參加。」

「可是我……可是我害怕啊。」戚艷眉顫聲道,輕輕咬著玫瑰下唇,清麗優雅的臉龐上寫滿了苦惱與倉皇,「我一定會失態的……我不習慣那麼多人的場合,我……我一定會說不出話來,他們……他們會嘲笑我……我一定會丟了你的面子的──」

「他們不敢嘲笑你,艷眉,誰敢?」楚行飛一挑兩道濃密挺帥的劍眉,藍眸掠過的輝芒既是調皮的興味也是溫柔的安撫,「你是戚氏集團的最大股東,參加集團周年酒會是理所當然的,誰敢嘲弄你?」說著,他淡淡一笑,在緊張地坐在沙發上絞扭雙手的戚艷眉身前蹲子,溫暖的雙手輕輕包裹住她的,「答應我去參加吧!你不是要我教你應對進退嗎?」

「可是……可是我不能……」她仍然搖著頭,拚命抗拒他的提議,臉頰忽紅忽白,看得出心神相當激動。

「這是老師的命令,艷眉。」他柔聲說道。

「不要……不要逼我……行飛,」她碎喊著,驚慌的模樣仿佛泫然欲泣,「我沒辦法,真的沒辦法──」

楚行飛沒說話,深深凝睇她,好一會兒,他才輕聲開口,換另一種方式來說服她,「你想證明自己有能力工作吧?艷眉。」

「我……」戚艷眉聞言,怔愣數秒,終于點點頭,「我想。」

「你想證明自己能擔起戚氏集團股東的責任吧?」

「嗯,我想。」

「你是不是還想有一天能成為集團的總裁?」

「我……」她面頰酒紅一片,仿佛很為自己這樣異想天開的念頭感到羞澀,卻又忍不住細聲開口,「我是這麼希望。」

「那就答應我去參加集團周年酒會。」他微微笑,「不論是集團的股東或總裁,出席這樣的場合不僅是一種權利,也是一種義務。你明白嗎?」

「我……」嫣紅的面色刷白,「我明白。」

「答應我?嗯?」

「我……」被楚行飛包裹住的小手滲出汗來,半晌,驀地用力掙月兌,「我還是不行!好可怕,好可怕……」戚艷眉站起身子,窈窕的身軀激動而慌亂地在室內來回翩旋,不停顫抖的縴細肩膀看來瘦弱得可憐,「我受不了的!那麼多人、那麼多聲音,要不停地跟人打招呼、交談……天啊!我受不了的,真的沒辦法忍受……」

「艷眉──」楚行飛跟著直起挺拔的身軀,試圖說服她,「別緊張,你听我說……」

「不!我不能!」她忽地銳喊,藕臂盲目地在身子周遭揮動著,試圖阻擋他的接近,「你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冷靜一點,艷眉。」

「不!你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他試圖接近她,她卻驚慌地躲開,兩人就在空間闊朗的書房里玩起你追我躲的游戲,直到一陣蘊著怒意的怒喊攫住兩人的注意力。

「這是怎麼一回事?」

蘇菲亞.戴維斯穿著三寸高跟鞋的修長身軀僵立在書房門口,深綠色的瞳眸不贊同地望著兩人,雙臂在胸前交握的姿勢明明白白顯示不悅。

「媽……媽媽。」見她忽然出現在書房,戚艷眉原本就激動的情緒顯得更不安了,她停定身子,顫動的墨睫低掩,冰涼的雙手緊緊互絞。

「請不要擔心,戚夫人。」楚行飛轉身面對蘇菲亞,神態淡定從容,「我只是在勸艷眉參加戚氏集團的周年酒會而已。」

「你要艷眉參加周年酒會?」蘇菲亞不敢置信地拉高嗓音,凌厲的眼神瞪向他,「你難道不清楚她的狀況嗎?」

「我當然知道。」

「既然知道,你還要她到那種公眾場合去?艷眉不習慣人多嘈雜的地方,她會失態的!」

「不,她不會。」

「她會!懊死的,」蘇菲亞厲聲詛咒,瞪向楚行飛的眼眸像要燒出火焰,「我絕不允許你帶艷眉去參加酒會,讓那些好事分子有嚼我們戚家舌根的機會!」

相對于蘇菲亞的慷慨激昂,楚行飛顯得格外冷靜,「所以你不讓艷眉出席社交活動,」他語氣輕淡地指出,「不是因為怕她受傷害,而是怕她在公眾場合丟了戚家的顏面。」

「你……」蘇菲亞氣極,面容鐵青,「是又如何?」

「難道戚家的面子比你女兒學會獨立自主還重要?」楚行飛瞪她,「難道你希望艷眉一輩子只能躲在家里,因為怕自己上不得台面而不敢出門面對他人?」

「如果她出門只是鬧笑話,我就寧可她待在家里!」

「而我寧願艷眉學會面對別人,寧願她學會如何在公眾場合自處!」

「你該死的以為自己是誰?憑什麼替艷眉決定這些?她是我的女兒!」

「你的女兒並不是你掌中的棋子!她是個獨立的個體,有自己的想法、感覺,她也需要社會的認同與肯定……」

「她不需要!」蘇菲亞截斷他的話,語氣與神情同樣冷冽,「如果這個世界只會傷害她,我寧可她永遠留在家里。」

「你以為……」楚行飛語氣轉為和緩,藍眸定定望著眼前終于顯現出母親保護本色的女人,「能夠這樣把她納入戚家的羽翼下一輩子嗎?」

「為什麼不能?」蘇菲亞瞪他。

楚行飛深吸一口氣,「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呢?」

「那就由她的丈夫來保護她。」

丈夫?她指長風?

「如果他也不在呢?」他澀澀地問。

「那……」蘇菲亞頓時啞口無言,鐵青的臉色驀地一陣慘白,一直氣憤難當的神情首度顯現一絲慌亂與猶豫──也許是因為她終于發現女兒不可能一輩子受保護的緣故。

「與其永遠想著該怎麼保護她,不如早些教導她怎麼在這個世界求生存。」他緩緩地道。

「你……所以你要帶她出席周年酒會?」尋思數秒,蘇菲亞忽然又恢復了原先怒氣沖沖的模樣,綠眸挑戰性地瞪視楚行飛,「你不怕酒會上有人拿她當笑柄嗎?」

「我會保護她。」他堅定地回應她的挑戰,「我會一直陪在她身邊,絕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他充滿感情的承諾一時間似乎動搖了蘇菲亞,怔愣數秒,她好不容易才找回聲音,「我不……我不相信。」

「我相信。」

低微卻清晰的嗓音驀地插入兩人之間,兩人同時調轉眸光,望向忽然開口的戚艷眉。

她不知何時已經揚起眸來,澄澈的黑眸難得閃著堅定的輝芒,而方才泛白的容顏也恢復了血色。

「媽媽,我相信行飛,」她瞥向蘇菲亞,「他會保護我。」

蘇菲亞皺眉,「艷眉,你……」

她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女兒轉而凝向楚行飛那單純信任,且又柔情款款的眸光給怔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听見戚艷眉吐逸著細微柔婉的嗓音,「你會保護我吧?行飛。」

「我會保護你。相信我,艷眉。」楚行飛溫柔回應,嗓音里似乎潛藏著一股無法言喻的……深情?

蘇菲亞听著,一顆心大受震撼。

紐約下曼哈坦

戚艷眉不知道自己是第幾次來到戚氏集團這棟外觀俐落且現代化的摩天大樓,只記得她每一回來都忍不住靶到微微緊張,其中尤以今晚為最。

今晚,她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前來出席在這棟摩天大樓一、二樓舉辦的周年酒會──以戚氏集團最大股東的身分。

「我是最大的股東,所以必須出席。」她喃喃,以這樣的方式說服自己一顆慌亂而不情願的心,「這是身為股東的義務。」

這是義務,是義務,義務……戚氏集團的員工們會希望在今晚見到大股東,所以她必須出席。

苞爸爸生前不一樣,那時候的她不需要理會這些集團日常事務,可現在她既然繼承了父親全部的股權,她就有了責任與義務。

加油,加油,加油……

「緊張嗎?」楚行飛轉過頭,凝視身旁身著一襲古奇米色雪紡晚禮服的女人,她五官優雅,頸上一串蒂芬妮的鑽石項煉與耳畔的同款式耳環更凸顯其氣質之高貴不凡。只可惜那美麗的螓首卻微微垂著,白皙的玉手在膝上交握,呼吸有些細碎。

「嗯。」她輕輕頷首。

「別緊張。來,跟著我一起閉上眼楮。」他握住她微微沁涼的小手,「我們下了車,天氣有點涼,因為現在已經入秋了,拉緊你身上的白色披肩,然後把左手放進我的臂彎里……」

「……好。」她柔順地點頭,跟著他一起進入了想像畫面。

「……我們現在進了透明的雙重旋轉門,你會看到什麼?」

「很多……很多人……」她細聲地說,語氣些微顫抖,「他們都穿得很正式、很漂亮。」

「先跳過這些人。告訴我,會場是怎樣的?」

「黑色大理石柱,樓梯……樓梯旁有水流,順著流到一座玻璃六角錐噴水池,兩邊各有一張長長的餐桌,鋪著白色威尼斯蕾絲桌巾……」她忽地微笑,想像愈來愈具體,語聲也愈來愈流暢,「有各種聲音,空調的聲音規律,但不容易听清,有悠揚的音樂聲,還有人們交談的聲音,侍者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聲音,女人高跟鞋的清脆聲響……」

「好,讓我們回到賓客們身上,他們做些什麼?」

「嗯,喝酒吧。」戚艷眉微微偏過頭,濃密的眼睫乖順地垂落,「穿著制服的侍者到處分送飲料及小點心,他們一面取用一面聊天。」

「他們都是些什麼人?」

「戚氏……戚氏集團的干部、股東、董事,還有我們幾個重要客戶,紐約市長……」她在腦海的記憶庫里迅速搜索曾經見過的邀請名單,一口氣念出許多人名。

「你都認得出他們嗎?」

「認得。」戚艷眉點頭,「我看過他們每一個人的相片。」

「很好。」楚行飛微笑,「跟他們打招呼時,你首先會說些什麼?」

「你……你好,我是戚艷眉,很榮幸見到你。」她迅速回答,仿佛背稿一般流利。

「語氣不要這麼平板,艷眉,放點感情進去。」

「放感情?」

「假設現在站在你面前的人是紐約市長,怎麼跟他打招呼他會最開心?」

「怎麼……怎麼說?」她蹙眉,疑惑的口氣听來有些緊張。

「別緊張,慢慢想。」他溫和地鼓勵她,「想想看該怎麼說。」

「……市長……市長先生,我是戚艷眉。自從市議會通過你提出的新法案後……」

※※※

「市長先生,我是戚艷眉。自從市議會通過你提出的新法案後,我一直希望有機會能見到你,親自向你表達我的崇敬之意。」戚艷眉微笑,清澈的黑眸望向市長滿面笑容、泛著紅光的臉龐,小心翼翼地停留在他一對眸子的中央──這樣既可不必直接與他目光交接,卻又看來像是注視著對方的眼眸。「關于那項法案,你的決策真是太英明了。」

「是嗎?戚小姐這麼認為?」對她的贊賞,紐約市長顯得相當高興,「我有些幕僚還建議我行事不要那麼沖動呢。」

「不,市長做的絕對正確。」她輕柔地說,「至少身為紐約市民的我相當感謝你的這項決策,為我們帶來更安全的生活環境。」

「哪里。我身為紐約的大家長,本來就該為大家打算啊。」

「市長今晚玩得愉快嗎?」

「當然,我……」

原來……原來這一切不難嘛。

戚艷眉想,看著楚行飛不停朝她瞥來的贊賞眼神,以及一直掛在嘴邊的溫暖微笑,她知道自己今晚的表現還算不錯。

事實上,根據行飛的說法,是相當相當不錯。

她微微笑,柔女敕唇角勾勒美好的弧度,清澄黑眸灑落的點點笑意與手中的水晶酒杯相映成輝。

她明白自己今晚的表現其實離行飛口中的「相當不錯」還有一段距離,充其量只能算是正常應對,沒讓他人察覺任何異常之處。

適當的交談,適當的微笑,就算偶爾舌頭打結了,旁人也只會想是她太過興奮或太過緊張的緣故,絕不會猜到原來她患有自閉癥。

包何況只要她一接不上話,行飛立刻主動開口,流暢幽默的社交言詞將她的窘況掩飾得漂漂亮亮,一點也不覺得突兀。

戚艷眉發現,他除了擁有敏銳的商業嗅覺,也是天生的社交高手,精巧聰明,才思敏捷,靈活的社交手腕把眾人哄得服服帖帖。

不論政界或商界,各個知名人物跟他攀談很少能不朗聲大笑,至少也會因他幽默的言詞眼眸熠熠生輝。

她真的好佩服他,難怪他在入獄前能夠年紀輕輕便成了商業雜志的封面人物!

她真的佩服他,而有他在身旁護著,她不僅能夠心情安定,唇畔更忍不住直漾著甜美微笑。

這微笑一半出自于對今晚自己的表現感到滿意,另一半則出于兩人在他人眼中的評價。

大概不下十個人當她的面,贊賞她與穿著銀白色燕尾禮服的行飛站在一塊兒簡直就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她听得心跳加速。

原來自己今晚不僅表現正常,在他人眼中甚至是能夠與行飛匹配的,她站在光彩奪目的他身邊,不但不會顯得格格不入,還能讓別人有天生一對的感覺。

真是……真是太棒了!戚艷眉覺得這才是自己今晚听到最好的贊美,不是夸她長得美,也不是贊她說話可人,而是評她與行飛形象登對。

「怎麼樣?還好嗎?」剛剛將她帶離一群戚氏集團高級主管的楚行飛在她耳畔輕聲問道,微熱的氣息吹拂得她心中一陣暖意融融。

「我很好。」她同樣悄聲回答,清麗的容顏上依舊是甜美的笑。

「累嗎?」他低低地問,伸手替她拂去一綹垂落耳畔的發絲,凝睇她的藍眸溫柔而迷人。

她覺得自己幾乎無法呼吸,「有……有一點。」

「再撐一會兒,就快結束了。」他微笑道,「市長跟幾個重要人物都已經離開,我們也差不多可以走了。」

「嗯,好。」她點點頭,不覺逃避著他的眼神,同時奇怪地感到全身升起一股燥熱難安的感覺。

「先喝點飲料吧,然後我們就準備跟大家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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