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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貞新娘 第2章(2)

淚意洶涌,她強力吞咽下苦澀的淚,放下唇邊的手,用全部的自制力制造出平靜的聲音。「你變了,不再是我認識並深愛的蘇木楠。」

「很遺憾你現在才看清這個事實,不過你該高興才對,因為那些改變都是你的功勞,現在的我不再那麼單純,嗯,該說‘愚蠢’了!」說著,他還夸張地對她抱手一揖。

無視他的嘲弄,她繼續以平淡的口吻說︰「也許三年的分離真的太久了,久得把我們變成了陌生人,久得無法再解釋任何誤會。」

她看不清楚他面上的表情,但從他驟然繃緊的身軀,知道自己再次挑起了他的怒氣。然而,他只是沉默地面對她,並未開口。

他真的連話都懶得跟她說了?

無助感襲來,她想一走了之,卻不想讓他永遠對她抱持錯誤的看法,于是暗自嘆了口氣後,她繼續道︰「不管你信不信,我要告訴你,三年前……」

「不必再說,我不想听那些令人厭倦的舊事!」他粗暴地打斷她,恨她一直想為自己的背叛行為辯護,更恨她是他心頭的一根刺。

「你一定要听,這是我最後一次解釋,以後我不會再說一個字!」

看到他如此決絕,她失望又生氣,不由提高了音量。

她的怒氣似乎讓他覺得有趣,他將頎長的身子往身後桌沿一靠,雙臂環抱胸前懶懶地說︰「你想說什麼?盡避說吧!就當我不在。」

不理睬他輕蔑的神態,她用手背擦去不爭氣的淚,繼續被他打斷的話。「三年前我在清竹溪對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那時我舍棄我們的愛代姊出嫁,完全是迫不得已,是為了爹娘和柳家,並不是想背叛你,而且三年多來,我也從來沒有背叛過你,背叛過我們的愛情。」

她的淚水和她的話顫動了他的心弦,像巨石落入池塘般激起滿池漣漪。他想要相信她,想要將她擁入懷中,像他記憶深處最溫馨的時刻那樣抱著她,為她拭去淚水……可是,她曾經為了她的家人棄他而去,陷他于煉獄中的痛苦記憶,以及她曾經做過董浩三年妻子的事實阻止了他。

想起那些讓他生不如死的日子,他心里的那絲溫情瞬間蕩然無存。

「那有什麼不同?」他繃著臉問。

「只要你真是個公正的人,就會區分它們的不同。」

「公正?」他嗤鼻一笑,「公正能給我帶來什麼?」

「我並沒有真的嫁給董浩,因為我們並沒有拜堂,就在他發現新娘是我時,當即翻臉,跟他母親大吵之後離家而去,直到他娶到碧籮才回家。」

他看著她,臉上出現了笑容,可她寧願他不要笑,因為那邪惡的笑容讓她只想遠遠地逃離他。

「為何笑?」

「因為你是個蹩腳的說謊者。」

「我沒有說謊!」他的指控讓她很想狠狠打他一頓,但同時也明白這幾年他所受的痛苦打擊太深重,要他突然接受事實並不容易。如果當年不是她先背棄他們的盟誓,在他最需要她的時候離開,他怎麼會變得這樣無情?對人這麼缺乏信任?

撇開心頭的失望和憤怒,她懷著內疚的心情對他說︰「這幾年,我一直很後悔當初為了爹娘和柳家辜負了你,致使你背井離鄉,吃盡苦頭。如今爹娘已歿,我再無顧慮,只要你相信我對你的愛沒有改變,我們還是會有美好的未來。」

「美好的未來?噢!你真能異想天開。」他發出陰冷的笑聲。「我蘇木楠雖然愚笨,但還有雙能識玉鑒寶的眼楮,有瑕疵的東西永遠不是我的選擇!」

真心告白換來無情取笑,這對柳青兒來說是怎樣的一個難堪?

「你怎能如此誤會我?」他充滿蔑視的暗示,令她感到又羞又氣。

他身子猛然一挺,冷笑道︰「你做了三年的‘董少夫人’是誤會嗎?你在他的床上待了三年是誤會嗎?哼!別告訴我你純潔如初——」他犀利的目光往她身上輕蔑地掃過。「會打鳴的母雞沒有,會偷腥的貓兒遍地都是,你想讓我相信你仍是完璧之身?相信董浩與你清白無染?得了吧!我不是三歲的傻瓜!」

這是她听過最邪惡、最無情的指控,她悲哀地發現她那麼多掏心剖肺的解釋,對他來說都如同秋風中的細塵,根本進不了他的耳。

強烈的失落感籠罩著她,絕望中她憤怒地指責他︰「你這個既愚蠢又剛愎自負的男人,難道因為你自己愛偷腥,就斷定天下沒有好男人了嗎?難道你身邊都是一些風流浪女,就以為天下女人都是水性楊花的嗎?」

她的話一針見血地觸到了他的痛腳,他眼中閃過兩道冰冷的火光,她預感到即將見識他最冷酷的一面。

蘇木楠被氣炸了,背叛他、玩弄他的蕩婦竟敢擺出貞潔淑女的樣子嘲諷他、教訓他,這簡直是荒謬之極!在一聲壓抑的咒罵後,他逼近她。「我是愚蠢,愚蠢得被你玩弄,可現在我不會再犯那樣的錯。」

他的呼吸急促,充滿蠱惑人心的力量,柳青兒不由得往後退去,卻被他猛地抓住手腕,沙啞的嗓音嘲諷地說︰「我不否認我確實有不少女人,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把她們的姓名、喜好全都告訴你,還可以讓你認識她們。瞧!與你相比,我可是坦率多了,絕對不會敢做不敢當。」

柳青兒彷佛冰凍了似地,沒有言語能形容她在听到他這番「坦率表白」時的心情,她想對他的冷酷絕情尖叫,對他自鳴得意的俊臉揮拳,然而,她只是僵硬地站著,承受著內心翻涌不去的苦澀和穿透全身的痛苦。

她清楚這幾個月來,秦淮河的船舫烏篷到處留下他的足跡,他的名字總是與冷血、無情、放縱及邪惡連在一起。

盡避每一次目睹都讓她心如刀割,但她仍願意相信他那樣做是為了發泄痛苦和憤怒,為此她既心痛他的苦,又恨他的無情與墮落,只要他肯對她展開雙臂,她會義無反顧地投入其中,跟隨他到天涯海角。

為了追求真愛,她願意放棄自尊,可是他偏要用最殘忍的手段折磨她,如今,她開始懷疑,自己如此卑微地懇求他的寬恕和原諒是否做錯了?他也許從來就不曾真心愛過她。

他看到她放置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卻不知那尖銳的指甲早已深深扎入她的手心,但那疼痛感甚至不及她心痛的千分之一。

「你愛她們嗎?」她驚訝自己居然還能如此平靜地提問。

他的瞳孔變得更加黝黑,似乎她的冷靜同樣讓他吃了一驚,但隨即那張世故的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為什麼不?她們既溫柔又體貼……」

「當然,船舫歌妓、望春樓的姑娘怎能不溫柔體貼?」無法听他得意地渲染他的風流史,她憤然打斷他的話。「真奇怪,你怎麼沒有爛死在溫柔鄉里?」

他先是一愣,隨即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警告道︰「我的私事你無權過問。還有,我說話時,不許打斷我!」

「是的,蘇爺。」他凌厲的目光直刺她的心窩,雖然她早已習慣那樣的疼痛,但極度的痛苦後,她同樣需要將滿月復的酸楚和憤怒傾泄出來,于是她模仿著他常用的譏誚口氣反諷道︰「誰想過問你的風流爛事?怪只怪京城大街小巷處處流傳著蘇大公子的花名,要想不听都難。也許,我該恭喜你得了京城第一風流大少之名?」

她模仿得維妙維肖,卻讓他覺得尷尬和生氣,在他們的關系里,他才是受傷害的一方,她有什麼理由表現得像個受虐待的小女人?

她應該繼續像前不久那樣,懷著懺悔的心情來找他,懇求他的寬恕,而不是狂妄地嘲笑他的私生活,無禮地模仿他的說話方式,更何況,他今天這樣放浪形骸,說到底都是她的錯!

他握緊她的胳膊。「停止你的冷嘲熱諷,你有什麼資格指責我?我今天的一切都是拜你所賜!你根本不了解我這三年來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如果你對我的‘風流爛事’感興趣,我可以把全部有趣的細節都講給你听,還是,你更喜歡我做給你看?」說著,他再次抓過她,雙手在她身上不規矩的亂踫,這可嚇壞了她。

「放開我,我不是你喜歡的那些浪女!」她拍開他的手,抗拒他的侵犯。

雖然真心愛他,但她絕對不容許他把自己當成那些女人,更不會讓自己成為他發泄的對象。

可是他抓得好緊,她無法移動也不想移動。這種感覺就好像行走在一片漆黑之中,突然看到一束光亮,誘使著夜行者奔向它,與此同時,他黑夜般的表情警告著她離得愈遠愈好,但他眼中的光芒卻呼喚著她向他靠近。

兩人間熱情的氣氛在對抗中增加、緊繃,他猛力一帶,她撞進了他的懷里,柔軟的身子被擁進他堅硬的胸前。

「你會是最完美的浪女,只要我想……」他低聲說著低下頭,他的嘴唇以狂猛而霸道的姿勢覆蓋了她的,而他的另一只手則捧住她的臉,強迫她接受他的吻。

她悶哼一聲,雙手頂在他胸前想全力反抗他,因為她不想變成他口中的「浪女」,更不想在他的戲弄中喪失尊嚴,或事後再次忍受他的羞辱。

可是當她的反抗加劇時,卻發現忽然之間施于她嘴上的壓力減輕了,她的身子被他不緊不松地禁錮在她渴望的地方——他的懷抱。

他的唇帶著讓她眩目的溫柔,堅定而持續地著她,他的舌尖輕舌忝過那些灼熱而敏感的表面,彷佛試探,又像請求般地尋求著入口。

她的抗拒心被這份溫柔和熱情瓦解,那是她不熟悉的親吻方式,遠比她記憶中那淺淺、甜甜的吻和剛才那懲罰性的吻熱烈和熟練。

然而,當想到他是從什麼地方練就了這樣的功夫時,她心里充滿了怨氣,她想推開他,告訴他帶著他該死的去找他數不清的歌女蕩婦索吻去。

彷佛感覺到她的推拒,他的吻愈加深入而細膩,充滿誘惑和承諾,她的意識變得模糊,恍若回到當年他們在清竹溪相會時甜蜜的時光,現實與過去轉眼間融進熟悉的吻中,開啟了她心中愛的閘門,她的心里只有對他的愛,怨恨和憤怒就像清晨盤繞桑林的霧,當太陽出來時,便變得稀薄、並悄然散去。

她放棄抗拒,放松緊閉的唇,閉上眼楮發出一聲幽幽的嘆息。

他一定听到、或者感覺到了她的嘆息,他急躁的唇舌一頓。但很快又繼續那已經開始的探索之路,沿著她開啟的唇沿慢慢前進,尋求更深更動人的甜蜜與溫柔。

「木楠,我是如此想你……」在不得不換氣的空隙里,她依偎在他懷里發出一聲夢囈似地低嘆。

他身子僵住,記起那是她的聲音,那折騰他一千多個無眠之夜的聲音,那幾乎令他死于絕望的負心人的聲音!老天,他在干什麼?難道激情沖昏了他的頭腦,他真的再次把她像珍寶似地抱在懷里,再次將自己的心奉獻?

胃部一陣收縮,他猛地將她推開。

意亂情迷的她全然忘記了他們身處何處,只想拉回他。「木楠,你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皺著眉望著她,眼神深不可測。

她的吻生澀而笨拙,不善掩飾情緒的五官將她的愛意和渴望清清楚楚地寫在臉上,這難道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在熱情的親吻後該有的反應?

他對自己早已有的結論產生了一絲懷疑,但是,疑惑僅有一眨眼的功夫。

想到這幾個月來她為了接近、誘惑他而到處追著他,甚至不惜犧牲色相冒充歌女到望春樓賣唱、到他談生意的地方堵他等舉動,他暗自冷笑︰任何自尊自愛的淑女都不可能做出這種厚顏無恥的事來,此刻,她又想假裝純真少女來迷惑他,而他絕不能上她的當!

然而,盡避鄙視她,他的目光仍不由自主地被她的美麗吸引。

這麼多年過去,她更成熟了,豐滿圓潤的身軀像熟透的果子似地等待人摘采,微微上翹的雙唇因渴望親吻而鮮艷欲滴,那明亮的雙眸因蓄滿濃情密意而顯得氳氤多情,秀麗的容顏一如他記憶般嬌女敕。

可是,她的心卻再也無法讓他信任。

怒氣在胸中匯集,眉峰因怨恨而扭曲,他警告自己絕不能受她迷惑,不能再親近她,否則,他將再次受傷,並永遠無法復原!

掃過她伸向他的雙手,他的眼神變得無情。「你長得確實很美,可惜與其它女人相比,親你就像親鴨子嘴,令人掃興!」

柳青兒沒有動,好像被夢魘罩住,只是直直地看著他,剛才那驚心動魄的親吻讓她仍漂浮在半空中,她根本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餅了好久,他刻薄的話意才真正進入她的大腦,只見她的面色突變,看著他的雙眼不可置信地瞪得又大又圓。

他眯著眼楮打量她,一臉殘忍的愉快,猶如冰冷的刀鋒劃過她熾熱的心,令她禁不住顫抖,她好恨自己沒用,只要他小小的一個踫觸,就能讓她的理智沉淪,只要他輕輕一吻,她所有的原則都化為烏有。

她多麼希望自己沒有那麼熱情的回吻他,多麼希望剛才的纏綿只是一場噩夢!

可惜那不是夢,他真真實實地站在她面前,眼里帶著看到穢物時的嫌惡目光。臉上掛著與浪女胡混時的無賴笑容。

難道,她在他面前真的再無一絲尊嚴?!

蘇木楠迎視著她深沉陰郁的目光,感到那里面的痛苦穿進了他的心房,變成他自身的痛楚並泛濫全身,那感覺讓他突然覺得喉頭發緊。

不敢再與那對既飽含著深刻愛意,又帶著無限痛苦的眼楮對視,他倉促逃離,以殘忍掩蓋內心的震撼。

「你不需要為一點小小的親熱多愁善感,那不過是男人遇到女人時都會有的反應……」

他無情的奚落和玩世不恭的表情並沒能持續太久,因為一記清脆的響聲終止了所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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