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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留人醉 第6章(2)

趙光義翻身躍下圍牆。位于狩獵場後側的苑落他再熟悉不過。如今他立足之所,是只有皇氏女眷才可居住的「靜庭」。听到有細碎的腳步聲,連忙隱身到牆旁的槐樹後。一排宮女緩步前行,手中端著各色雜果、點心。

按慣例,後面應該就是大內侍衛了。耐心等著在細碎腳步後的那些整齊步伐。待聲音漸遠後,一弓身,如游龍般竄入靜庭深處。

原本若隱若現的淡淡香馥因漸漸靠近本株而濃烈撲鼻。在看到那株桂花樹的同時,也見到了花瓣下那抹熟悉的純白。趙光義還沒來得及靠近,她已然感覺他的存在。娥眉婉轉,是那張他思念了千百遍的容顏。她沒死!他的從穎仍好好地活著!他那顆包受熬煎的心總算是有了片刻的踏實。

他想將她攬入懷中,卻自她眼中讀到了震驚與戒備。那嬌小的身子似乎本能地避開了他的手。

她不要他的觸踫。得到這樣的認知,心,痛地揪成了一團。停在空中的手徐徐落下。這個讓他在夢中低吟了千遍的人,如今就立在面前,卻疏遠地讓他覺得仿佛不認識一般。他,就這樣看著近在咫尺的她。容貌依舊,可為什麼雙眸沒有了原先的似夢似幻;白衣合體,不食人間煙火的縹緲卻無跡可尋。短短三個月,天壤之淵竟已橫在他們中間。

他為所有的這些找到唯一的緣由——她,已經是他的皇嫂了吧。雙手不自禁地緊握成拳。想痛揍自己心間的無力感、委屈感。

斂眸間,無意觸及她腰間墜著的紫玉蟠龍。黯然的黑眸倏地生出光芒。熾熱地望向那雙晶瑩的星眸,卻失望于她眼中的一片茫然。

「無論如何,你必須跟我走!」不管她還是不是原來的從穎,不管她心里有些什麼顧忌,一把牽過她不斷退縮的手臂。

「光義,回來了怎麼也不通知朕一聲!」平靜低沉的聲音中透著無上威嚴。趙光義尚未轉身,已由兩隊帶刀侍衛將他圍在中央。

趙匡胤的眼神停留在趙光義緊握著她的手上,慍意蘊含在濃烈的眸色中。這只豹子,契丹的豺狼終究還是困他不住!

自打知道他私下扣留了南唐聖女的那一刻起,趙匡胤便已做好了失去這個兄弟的準備。北疆告急原本就是他這個兄長為弟弟親自設下的陷阱。一道聖旨讓北疆那些駐守將士去捅了契丹這窩馬蜂。隨後,命他獨自去面對那一群已經紅眼候著的契丹人。這是一場九死一生的戰役。他不能怪自己這個做哥哥的太狠,要怪只能怪他自己包藏私心。當初陳橋兵變、黃袍加身,一路走來,布滿艱辛。杯酒釋兵權,趕得走功臣元勛,卻不能割斷親情。所以明知他是豹,卻不得不將他豢養在身邊。為的是讓他感恩戴德,更是為了將他牢牢拴在身邊沒有任何獨自做大的機會。趙匡胤太了解自己這個弟弟的能耐了。拿下李煜統領的南唐不過是舉手之勞,但若給趙光義一個南唐,那大宋的京都可能早就不是汴京而是金陵了。趙光義絕對有駕馭一個國家的本事。所以無論他知不知道素妃的身份,他都罪不可赦,因為他已經犯了皇上的忌諱,而且是皇上最為忌諱的謀朝篡位。

「皇兄?」明知兄長也在西郊,但真的面對面時,趙光義對趙匡胤長久以來的崇敬之情便不由自主地開始作祟。自己尚未做出反應,右手已然松開了原先緊握的縴縴玉指。

「為兄尚未來得及為你凱旋準備洗塵宴,你倒是先來探望為兄了。」趙匡胤隨意地一抬手,侍衛手中豎起的長刀一致反手向下,不再咄咄逼人。

「你一路車馬勞頓了。戰事遲些奏報無妨。朕命你早些回去歇息吧。」一番話說得體貼入微,兄長對幼弟的關懷溢于言表。但最後那個「命」字卻恰到好處地顯示了說話人真正的意圖。

「皇上,臣今日來西郊並非為北疆一役!」一雙黑眸深情地鎖定桂花樹下那個娉婷身影。

「光義!有什麼重要之事改日再議!來人,送王爺回府!」趙匡胤大袖一擺,下了又冷又硬的逐客令。

舉刀的侍衛雖有皇命在身,卻愣是不敢靠近昂首立在原地的趙光義。

「這事必須現在說!」鷹瞳中閃過連自己都不曾了解的強勢,震到了威嚴的虎眸。

虎眸一閉,不想讓旁人觸到自己內心的真實感受,「朕不想听!」

「皇上,臣不能沒有從穎!」聲音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你既然還知道自己的臣子身份,就該懂得為臣之道。難道你想以下犯上不成?」趙匡胤眸光一寒,殺機浮現。

「我今天來了,就沒打算單獨離開!」對上趙匡胤眼中的凶芒,絲毫沒有懼色。他對兄長,從來只有崇敬沒有懼怕。這世上,唯一能讓他趙光義害怕的事只有一樁,那就是失去她——李從穎。

趙匡胤倒抽一口涼氣,平復胸中的情緒後,冷冷宣告著自己的專屬︰「她已經是朕的人了!」

「我不在乎!我要她!」他平靜地一字一頓,刻下對她最深的誓言。

那個始終立在桂樹下置身度外的素白身影晃了晃,為他這句太過沉重的話句而震撼。因過度驚嚇而煞煞白的小臉上,生出感動後的堅定。

他為了他的從穎,不惜這般冒犯龍顏。她,不該再為求自保而瑟縮不前了。

「王爺!」櫻唇中囈出一聲輕喚,輕到讓所有人都忽略了她的存在。而那具原本已劍拔弩張的倜儻身軀卻因為這聲輕喚而倏地一僵。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卻萬分肯定自己的判斷。這聲音,這顫抖著的嬌弱聲音!不是她!

愕然回首,樹下伊人一排貝齒幾乎咬碎下唇。她不敢正視他充滿疑惑的審視,心虛地避開雙眸。趙光義可以清楚感覺到她的害怕!是的,是害怕。她在害怕他,害怕他揭穿她虛假的身份!

在肯定她不是從穎的情況下,再重新打量她。趙光義才發現,自己太過大意了。乍看之下,她與從穎是有八九分的相似,但是她沒有從穎那份超月兌世外的清雅,也沒有她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從容。他只是一心以為他的從穎是被嚇壞了,可他卻忘記了,他的從穎是不會被輕易嚇到的。既然她並非從穎,那真正的從穎又究竟在哪里?

她低頭等待了半晌,趙光義並未揭穿她?自雙目縫隙偷看,所有人正注視著自己。天吶!她好怕。可是,既然開口了,她就必須進行下去。她要勸走趙光義,現在有兩個正流亡天涯的人還等著他去營救呢。他,也是她僅剩的唯一希望。

這樣一想,不知從哪里生出勇氣來,「王爺,你喜歡吃奴家做的糯米甜藕,奴家以後會做了托宮中太監捎給你。請王爺切勿為了奴家傷了與皇上的手足情分。這天下還有許多大事等著王爺去做呢。」

糯米甜藕?趙光義鳳眼微虛,記憶翻回到臨行前將軍府那一晚。

「王爺想喝什麼茶?」

「糯米甜藕不許吃!那是我特地做給昔童的!」

那個聲音,與眼前這女子的聲音一般無二。難道,難道她是那個西夏女子。她應該是叫……她是滋麗!

天下還有許多大事等著王爺去做……這大事,莫非是指從穎與昔童?

無論滋麗現在以從穎身份出現在這里的原因為何,至少可以肯定她用自己換得了從穎逃過一劫。她現在不惜暴露身份,亦是為了讓自己不要沖動。了解了滋麗的心意,趙光義向她投去感激的一瞥。

「你真的還會為本王做糯米甜藕?」趙光義做出一副被打動的表情,看似急切地反問,仿佛他這般茲事體大真的只是為了甜藕一般。

滋麗螓首連點,「我真的會。」繼而又疾步投向趙匡胤的懷抱,「皇上,你就答應王爺吧。」

饒是他城府極深,也被眼前突然的峰回路轉給蒙住了。光義這般大鬧靜庭只是為了素妃做的糯米甜藕,這未免也太過荒唐了吧。不過,這倒也解了自己心中一個極大的疑竇。他一直還在納悶,他一直派駐在光義身邊監視的密探曾說過他這個弟弟是無女不歡的。當時他便詫異為何在扣留素妃三個月里,他卻沒要了她,反將這完璧美人留給了自己。現在看來,倒也算解釋得通。

「光義,你北疆回來,歇也不歇,就是為了素妃的甜藕?」陰鷙的眸細望趙光義,不放過絲毫波動。

趙光義扯唇淺笑,眸中回復了慣有的慵懶,「皇兄,否則你以為呢?難道我還為了一個毫無風情、不韻情愛的黃毛丫頭跟你爭風吃醋不成?」

周圍侍衛都盡量忍著才能不笑出聲來。這王爺也真是太有意思了。一副與皇帝老子勢不兩立的樣子,還以為他深情款款是搶佳人來的,原來是為了搶廚子。怪不得先前皇帝說素妃已經是自己的人了,他想也沒想就說不在乎。誰會在乎廚子是不是被人開了苞。切,害他們這些大老爺們也像個小爆女似的胡亂感動了一把。

趙匡胤強掩心中的得意,摟緊懷中的軟玉溫香,大方道︰「你以後想吃糯米甜藕了,只管進宮讓素妃做給你吃就是。」

「還不止。」趙光義眸中閃著戲謔,沒錯過兄長眼中陡生的戒備,「還要冰糖肘子。」舒展的笑漸染眉眼,發自內心的。為他的從穎還好好地完整地生活在世上。

趙匡胤听到「冰糖肘子」又眼見趙光義笑得那般開懷,不由仰天長笑。哈哈哈,為緊繃的情緒得以放松,更是為自己委實高估了這個弟弟。終究,被他趙匡胤拴在身邊的,即使是豹子,時間久了也會褪去尖牙利爪變成慵懶的大貓。

「光義,這數月來,你為了大宋江山車馬勞頓,今日就早些回府歇息吧。改日朕必為你大擺接風洗宴,到時定會有素妃親手做的糯米甜藕與冰糖肘子。」竟然不費一兵一卒,就把這大貓給騙回籠子了。

「也是,天色不早了。微臣就不打擾皇上的雅興了。皇兄的紫玉蟠龍找到了他的新主人。我也該去找我紫玉蟠龍的主人了。」

滋麗自禁錮自己的臂彎間隙偷窺趙光義,看著他接過由侍衛牽來的坐騎,看著他利落地翻身上馬,舉鞭策馬而去。昔童,你最敬仰的王爺已經踏上覓你之途了。你現在可安好?我能為你做的,也僅僅只有這麼多了。

趙光義放眼望去,一片天蒼蒼野茫茫。長嘆一聲,不知心中那位佳人,正流連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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