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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心先生 第3章(1)

白聿鑫在門後咧嘴大笑。當他說自己就是白聿鑫的時候,看見她的錯愕表情非常逗趣,但那個表情還不及他當著她的面甩上門時,她受驚的臉。

美女是不會這樣被對待的。

他低頭,看一眼名片,上面的名字吸引他的注意力。

向秧秧。

他記得這三個字,有一段時間,在飯桌上,母親經常提起這個名字,後來她轉到夜校,母親扼腕的模樣,好像失去的不是學生而是女兒,母親對向秧秧有很高的評價,他也記得那場吵架,記得她臉上的紅印,記得他以為她要去跳樓自殺,卻听見她瞧不起愛情的評語。

是同名同姓嗎?機率不高,這不是個時常出現的名字,而且以年紀來算……差不多。

他想起她的學歷,想起她向上爬的兩百八十倍阻力,微微一笑。母親失算了,向秧秧並沒有成為她看好的那種人,不過,她倒是和多年前一樣,戰戰兢兢、積極進取。

他沒多看她兩眼,卻把她說的每句話听進耳朵里。

他同意她說的,可惜她做了功課,卻沒做夠,她不知道,他和她一樣,也是銷售專家,只不過他們用的是不同方法,而通常,他是坐在辦公桌後面下指導棋的那個。

不過她竟然看過那本攝影集,他還以為那本書很冷僻……微曬,不想了,他把名片往垃圾桶一丟,上樓沖浴。

洗過澡,他換上純棉背心和短褲,到廚房給自己煮面。

他的廚藝遠遠不如他的木工,煮出來的東西差強人意,但老天爺很公平,給他爛廚藝的同時,也給他一副強健的腸胃。

天全黑了,他把面端到客廳桌上,再把電腦放在桌旁,他習慣善用吃飯時間,打開網頁,再看一次今日的全球股市。

尚未開動,門先一步砰砰響起來。

是誰?表弟、表哥?不會,他們知道他不愛被打擾。放下筷子、推開椅子,他走到大門邊,一把拉開。

門外,有一個比剛才更狼狽的向秧秧。

她散亂的頭發上有幾片落葉,膝蓋間有爛泥,右手提著一只歪得很厲害的鞋子,而她的襯衫窄裙已經找不到優雅味。

「呃、對不起,森林里面……很黑。」她笑得很巴結。

「要我借你一把手電筒?」他面無表情道。

「其實……我有更過份一點點的要求,能夠說嗎?」

他沒反應。

向秧秧提起勇氣,再把燦爛笑容發揮到淋灕盡致。「能不能請你……收留我一個晚上?」

白聿鑫淡淡掃她一眼、關上門,走進屋里,沒多久後出現,手里真的拿了把手電筒。

所以,他認為她的要求太過份?

「對不起,我真的、真的很怕黑。」她越笑越可人,由此可證,她的憤怒已經抵達崩潰邊緣。

他略過她的笑,細細端詳她的臉。她的鼻頭是紅的、眼眶是紅的,剛剛的森林奇遇的確讓她嚇破膽?

她見他不動如山,拿著手電筒的手還停在半空中。唉,至少吳組長在這點上頭沒騙她,他的確是性格孤僻到很難纏。

咬咬唇,沒辦法了,當自己沒辦法壓榨出男人的同情心,能做的只剩下兩件事情,第一,和他上床,達到目的。第二,扭頭就走,別浪費自己的生命。

她選擇第二個。

顫巍巍地抬起手,她打算接走手電筒。

她手一抬高,白聿鑫就從屋里透出來的亮光中看見她的手臂有一大片擦傷。好吧,他承認,一個都市嬌嬌女就算有了電筒,怕也很難走出這片森林。

在她的手快踫到手電筒那刻,他改變主意。

她抬頭望他,這一眼,讓他發現她的眼底閃著淚光,而她的嘴角在發抖。如果不是她太會演戲,那麼就是她真的很怕黑暗。

白聿鑫沒說話,轉身進屋,沒關上門。

他的意思是……邀請?

呼!向秧秧大大松口氣,跟著進屋、關上門,把她懼怕的黑暗關在門外面。他上二樓、她也上,今天一整天,她好像從頭到尾都跟在他的後面,幸好他的很好看,不然這樣跟進跟出,她的眼楮肯定長痔瘡。

「浴室在那里。」

簡單交代,他從櫃子里拿出一堆東西,她接手、他下樓。

「謝謝。」

向秧秧低頭,看著毛巾、牙刷、大號的衣服和……內褲,臉發紅。這個男人雖然性格孤僻難纏,但其實,是個細心的好人。

她洗得很快,不到十分鐘,連頭發都洗干淨了,她是個俐落的女人,不會把時間浪費在不是賺錢的事情上面。

下樓,他坐在沙發上等她,沙發一側放著被子和枕頭,而沙發前的桌子上擺著一個醫藥箱,他在她洗澡的時間里,已經將她需要的物品準備就緒。

他有點訝異,通常女人洗澡的時間可以讓男人在操場跑上二十圈,而涂瓶瓶罐罐搞保養那套,又可以讓男人看完電視新聞,雖然這里沒有瓶瓶罐罐讓她涂抹,但她的速度快得讓人驚艷。

「謝謝你的收留,我保證,明天就走。」

她沒說天亮就走,是因為打算在天亮到天黑之間再說服他幾個小時,若他還是不同意,別擔心,在未來的三個禮拜,她會天天來,將用國父推翻滿清的堅定,拿到他的簽名。

白聿鑫不應話,打開醫藥箱,拿出優碘和棉花棒給她。

她笑笑,說︰「沒事,只是小傷,幾天就會自己好了,不必麻煩。」

小傷?他擰眉望住她的膝蓋和手臂。女人不是最怕在身上留下疤痕?

罷剛他以為會听見從浴室里面傳出哀叫聲,但並沒有,現在連上藥也省,她是個對痛覺魯鈍的女人?

他把藥瓶往前推,話簡單扼要。「擦藥。」

「呃,好吧,你堅持的話。」

向秧秧拿過藥水,鋪兩張面紙在桌面,把手臂放在面紙上,像澆花那樣,把優碘澆在傷口上,沒皺眉、沒倒抽氣,只上忙著把他堅持的事完成。

他瞪她。她的行為擺明了就是敷衍!拿過優碘和棉花棒,他接手擦藥動作。

他靠她很近,他身上的沐浴乳和她身上的一樣香,他穿著背心,讓人對他滿是肌肉的手臂和剛硬的胸膛目不轉楮,她不是素食主義者,而且她的早餐、中餐,只有一個小小的蛋餅。

她那麼饑餓、她的胃發出抗議,美食當前,她不應該抗拒,並且她的費洛蒙也催促她把他吃干抹淨。

向秧秧的心跳加速、緩慢呼吸轉變為喘氣,看住他的眼楮寫滿春天的訊息,很可惜,白聿鑫對于她腿上的坑坑疤疤,比對她的美艷的臉頰更感興趣。

把他撲到,享受生命里的最大樂趣?

她想、她想,她好想哦,但魚與熊掌不能兼得,比起把他吞進肚子里,她更想要搶他的茶葉,更想升上經理。

對他說一些言不及義的話語,語調成份多是誘拐意義?

好啊,可是他對她的美貌好像不怎麼上心。

不然,用腳在他身上磨幾下,促進他的費洛蒙跟著分泌?

啊,如果他天生有費洛蒙缺乏癥咧,她會不會被一腳踢出大門?這個晚上,她得跟森林里面的魑魅魍魎一起開Party?

滿腦子胡思亂想時,他松掉她的腳,把桌上東西收拾干淨,兩手將鍋碗拿到餐廳。

她下意識起身跟他走,再次,跟在他的後頭。

拿出新碗,他把自己的晚餐分給她一半。當碗推到面前時,向秧秧很為難地看著那一團糊糊的、像面又像大便的詭異東西。

抬起眉頭,她發現白聿鑫正在注視她。「呃,謝謝你幫我擦藥,呃、呃,謝謝你的……你的晚餐。」其實,她比較想說︰謝謝你的#%*。

她怎麼都沒想到,有一天,她得為了一碗餿水向人致謝。

「吃吧。」他說。

向秧秧臉上的為難讓白聿鑫很樂意欣賞她吞面條的表情,他雙手橫胸,專心于欣賞她接下來的表演。

她的樣子看起來不像拿湯匙,比較像拿起一把警用九0手槍,顫巍巍的模樣,很像得了阿滋海默癥,她舀一口面,緊眯眼楮、把它們放入嘴中,發抖的牙齒打開、閉闔,只是輕輕咀嚼……

忍不住了、忍不住了!她飛快沖進廚房,在洗碗槽里面吐。

這不是食物、不是餿水,而是一吃就會讓人腐筋爛骨,從頭到腳死到半點不剩的天下奇毒!

她吐到無力,不知道自己在受苦同時,有一個邪惡男人坐在餐廳里,咧開嘴笑得超開心。

白聿鑫已經很久沒大笑過了,而向秧秧在短短的時間內讓他大笑兩回,讓他記起來開心滋味,看著廚房方向,忍不住,他笑第三遍。

半晌,她氣喘吁吁地走回餐廳。

要不是她出現之前,那鍋餿食已經放在客廳桌上,要不是她確定他的工作不是通靈而是種茶,不可能算得出她會回頭找他,否則她會認定他在惡意整她。

她對著他笑,嘴角拉出不自然的高角度,甚至用雙臂夾了夾胸口、擺動自己的肩膀,假裝自己很小女人。

「白先生,我非常感激您,沒有您的收留,我得留在外面和野獸過夜,您不知道您的大恩大德對我有多重要……」

口蜜月復劍!她肯定對他有所求。

白聿鑫板起臉,把剛剛的笑容藏得不見半分。

她雙手合掌,眼楮眨啊眨,裝出一副善良天真。「如果、如果你不是太介意的話,我可不可以為了表達感激,為您做一頓晚餐?」

他沒回答,卻挑眉望她,當著她的面,把一瓢面條送進嘴里。

他、他吃了,他竟然吃得下去?他的體質與世人迥異,可以接受這樣的荼毒,並且不讓全身骨骼腐蝕殆盡?

向秧秧的眼楮睜得比牛還大,嘴巴張得可以吞下拳頭,她很想扯出燦爛笑容,但……抱歉,這不在她的能力範圍內。

于是,她又把他惹笑。

「我、我……呃,我沒有別的東西好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決定了,我決定替白先生做一頓飯,嗯,就這樣決定!」

她飛快把話說完,飛快奔進廚房里,飛快地把他吃面條的畫面Delete掉。

十分鐘後,白聿鑫聞到第一陣食物香,停下吃一半的面條。十五分鐘後,第二陣食物香讓他對碗里的東西完全失去。

二十分鐘,一大碗公色香味俱全的面擺上餐桌,有肉有蝦,完美的香菜和蒜酥灑在面碗中央,使他半飽的胃又感到異常饑餓。

向秧秧伸出食指,像推死蟑螂似地,把他之前的面推到餐桌尾端,迅速換上新碗筷,替兩人各盛一碗面。

「白先生,嘗嘗看,味道還不錯。」

她們家三姐妹,就她遺傳到媽媽的好手藝,任何食材到她手里,就能變出一道道創意料理。

如果不是購物台的薪水不壞,她曾經考慮過到夜市擺攤。

他低頭、吃一口,意外地,他的味蕾從來不曾這樣被滿足過……他不是沒吃過五星級料理,但那些大廚的作品,比不上她的小品集。

他吃得很快,她也不遑多讓,完全沒有身為美女的自覺,解決一碗面的速度只輸他七秒半,你一碗、我一碗,滿碗公的食物飛快埋葬在兩人肚子里,他看看自己空空的碗,再看看她剩下的小半碗。

如果向秧秧在這個時候想到「經理」兩個字,或者想到茶葉合約,就會主動把半碗面讓出來,可是目前她沒法想那麼多,她已經餓了整整一天,開長途車、在森林漫游,她走壞了高跟鞋、弄破了絲襪,她今天過得太狼狽,需要完美的食物來自我安慰。

「我沒吃飽。」難得地,孤僻男人主動發言。

向秧秧想也不想,再度伸出小小的手指,用推死蟑螂的方式,把他那鍋面從桌角推回他面前,仰頭,用七秒半時間,把碗里的面條吃光光。

被清楚吧,她煮飯,不是為了感激人家的收留,目的是照顧自己的腸胃,至于他吃什麼,說老實話,她無所謂。

她心腸壞嗎?沒關系啦,反正她的心已經壞了好幾年。

在這個晚上過去很久很久以後,白聿鑫才發覺,原來遠在他愛上她之前,他的胃已先愛上她的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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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白聿鑫就起床,準備出門時向秧秧還在睡。

她的睡相很壞,至少不是公主式的那種睡法,她沒蓋被子,而是把被子卷成一條長棒、抱住,雙腿扣在棉被棒上,那樣子很像被原住民獵到的山豬,倒吊、手腳捆在木棍上。

但熟睡的她像個甜美的小寶寶,紅紅的嘴唇微微彎著,分明是沒有表情的睡顏,可看起來就像在笑,彎彎的眉、彎彎的眼、彎彎的嘴角,彎出一個好心情。

再孤僻的男人看見沉睡的寶寶,也會不自覺卸下心防,跟著勾出一個彎彎笑意。

他的短褲穿在她身上變成七分褲,昨晚他還懷疑,她穿他的褲子怎麼不會往下掉,現在他弄懂了,她用發束把過寬的褲頭綁出一顆大肉圓。

其實她大可不必穿下半截,反正他的上衣套在她身上,自然而然會變成洋裝,不過如果她真的只穿上半身的話……他望著她睡得往上撩、露出一截潔白肚皮的上衣,和因為褲管太寬也皺在大腿上方,露出的兩條雪白美腿……

許久沒有唱國歌的下半身,有了舉辦升旗典禮的沖動,白聿鑫皺起眉頭。做什麼?他幾時那麼愛國過?

別開臉,他重申一遍,他對美女過敏。

拿出車鑰匙,他要去表哥家里看看春茶的收成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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