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巧冤家 第2章(1)

袁清嫵終于回到家了,有種松了一口氣,卻又帶著淡淡寂寥的感受充斥心房。

她爹娘都已過世,所以她才能安心地行腳天下、濟世救人。

但老家仍有忠僕守著,王爺爺是看著她長大的,八十幾歲的老人把她當親孫女一樣看待,見她回家,開心得眼淚都止不住了。

她也想哭,可是她必須安慰老人家。那麼大歲數,萬一哭壞身子怎麼辦?所以她忍著淚,又哄又勸地費了一番工夫,才讓王爺爺平靜下來,回房休息。

而她轉回自己閨房,心是累的、眼眶是紅的,可淚流不出來。

可能剛剛王爺爺哭太多,替她把淚也哭完了吧?

也或者……女生男相,天性剛烈。

其實,她從不覺得自己堅強,她怕蛇、怕蟲,更怕別人冷言惡語跟她說話。

每當那時,她都很想哭,可偏偏不知是巧合還是意外,她悲傷的時候,身邊總有人比她更難受,結果她只好暗自忍耐,再裝出一副無事樣照顧那些已經哭到不行的人。

漸漸地,大家都覺得她強悍,甚至比一般男人都厲害。

只有極少數與她親近的人,比如于百憂,他懂得她英氣外表下骨子里的軟弱,所以表面上是她像姊姊般照顧他,事實卻是她一直依賴他。

但現在于百憂有更需要呵護的人了,留下她……她好寂寞,空蕩蕩的心,還能依靠誰呢?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想,腦海里都是于百憂的影子。

他們已經兩年沒見了,為何還會如此思念?

明明好長一段時間,她和翠墨四處義診,已經把那段情忘得差不多了,但是……

是回家的關系,還是因為他要成親了,給她的打擊太大,讓過往的記憶重新浮上心頭,怎麼趕也趕不走。

討厭,她不要去想別人的相公,她不想再熬不住相思,又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

她得忘記于百憂,至少,她不能再日夜牽掛他。

想想別的吧,比如明天要備份禮物去探望師父,比如她要在家里住幾天呢?太長可不行,天底下還有很多貧苦的病患等著她,她不能休息太久,又或者,她要想……

懊死,她思緒又轉到草垛上的那個寂寞身影。初見時,她真的以為時光倒流,她又看見了小時候的于百憂,她又可以牽起他的手,兩人快快樂樂地……

可惡!為什麼就是忘不掉?她不能再想于百憂了。他已經有妻子,過不了多久,可能連孩子也有了,他們會是快樂的一家人,跟她無關。

她得忘記于百憂,重新開始,她——

突然,她腦海中那寂寞的身影轉過來了,他好像在喊她,她听不真切,卻模模糊糊地感覺自己不該再去招惹他,但她阻止不了自己的目光與他對上,他——

砰,袁清嫵從床上跌下來。

見鬼了,為什麼轉過來的人不是于百憂?變成曲無心?

有沒有搞錯?難道她連那個男女不分的笨蛋都要一起照顧?

「我絕對不會再理他!」除非,他不再叫她「大哥」。

想到那兩個字,她就頭痛。她真的一點女人味都沒有嗎?

袁清嫵默默地爬上床,而這時,公雞晨啼,天亮了,她居然又胡思亂想了一整夜。

好累啊……現在該怎麼辦?繼續睡?還是再去哄一下王爺爺,然後備份禮物,拜訪師父?

她沒有睡意,可她想休息。

她起身,坐到妝台前,看到鏡里的女人……真是女人嗎?通紅的眼、發黑的眼眶、蒼白的臉色,說是女鬼比較恰當吧?

「不行,得睡一下,不然這樣出去會嚇到人的……」她自言自語。

「那你還要睡多久?」一個男子的嗓音在她身後響起。

袁清嫵嚇得跳起來。「誰?什麼人在那里?」

窗台後探出一個人,白玉雕就的精致五官,媲美上等瓷女圭女圭。

「曲無心?!」她倒退三步,直到踫著床沿,跌坐在床上。「你怎麼在這里?」

「你昨天答應教我捉魚的。」

「我什麼時候答應過?」昨天分別時,她最後說的是他再叫她大哥,她便不再理他。

「你答應過。」

「我沒有。」

「你有。」

「沒有。」

「有。」

「沒有。」

兩人的大呼小叫吵醒了王爺爺,老人家過來一看。「原來是曲公子啊!莫非醫聖大人有事,讓你來找小姐?」

等一下!為什麼她師父的事要曲無心來傳達,難道……

「曲無心,你認識我師父?」

「你師父是誰?」

「賽醫聖。」

「不認識。」

這兩人不知道是不是前世結了冤,說起話來,總是牛頭不對馬嘴。

最後還是王爺爺解圍。「小姐,曲公子是醫聖大人府上的貴客。」

「你是我師父的朋友?」

「都說了我不認識你師父。」他熟悉的那個人叫卓不凡,一個眼楮裝在口袋里,錯把他當女子,還跟他求婚的睜眼瞎子。所以他是真的不認識什麼醫聖、後來又改名賽醫聖,總之名字換得亂七八糟的家伙。

「你什麼時候才要教我捉魚?」他只關心這件事。

袁清嫵無力地往後一躺,癱在床上。現在她連拜訪師父的興致都沒有了。

「等我睡飽再說。」然後她對王爺爺道︰「王爺爺,不必準備我的早膳,我想再睡一會兒。」

「是,小姐。」王爺爺走了。

但曲無心還是堅持地坐在那里看著她。

「那你要睡多久?」

「睡一輩子。」她拉上被子蒙住頭,眼不見為淨。

「一輩子是多久?」

「很久很久,總之你是沒耐心等的,回去吧!去找你真正的大哥教你捉魚。」

問題是,他大哥自從娶妻後,只會跟老婆玩,都不再理他,別人又說他受了重傷,不能亂來,最好每天乖乖躺在床上休養。

可他覺得那不叫休養,是等死。

他不喜歡躺在床上,總覺得那不是他應該做的事,他有該做的事……偏偏,他受過傷的腦子忘記了很多事。

但有些很高興的事,他還是記住了。比如小時候大哥帶著他四處玩耍、捉魚、釣青蛙、掏鳥蛋、打獵……他大哥曲問情是個很厲害的人,不管什麼游戲都難不倒他,他很崇拜大哥,把他當成天神一般的景仰。

可自從大哥不再陪他後,他幸福的日子就消失了,直到昨天,和這個陌生的女人一起捉魚、烤魚,他彷佛又找回了往日的愉悅。

所以他纏著她,不想讓失去已久的喜悅又因一時大意,從指間流逝。

「沒關系,我等你。」他決定了,他要捉緊這份快樂。

「我說了,我要睡很久。」她不耐煩地拉下被,瞪著他。「你听不懂嗎?」

「我知道啊!你要睡一輩子嘛,我等。」他在窗台邊坐下,靜靜地看著她。

他的身上再度漫出那股熟悉的寂寞氣息,漆黑的眼瞬也不瞬地看著她,讓她有種錯覺,他真的會一直一直地等下去。

沒有誰會為了幾條魚等一輩子的,那不過是幾句玩笑話。

但是……他認真的表情卻讓她心悸。

她差點就沖動地點頭說︰「好吧!我們去捉魚。」

但最後,她還是忍住了。把一個傻家伙的話當真,除非她真變成傻子了。

她硬下心腸,別開頭,睡覺。

天色越來越亮,金光從洞開的窗戶照進來,閃得滿屋金芒。

袁清嫵睡睡醒醒,她實在太累,一路從柳城趕回槐樹村,又陪曲無心捉了半天魚,再胡思亂想一整夜,她真是疲乏到站不起來了。

但他在那里,又讓她無法安心入眠,因此睡得格外辛苦。

她一直祈禱,他趕快失去耐性,走人。

但他彷佛化成一座雕像,就在她的窗台上安下基座了。

她每一次迷迷糊糊醒來時,都看得到他,金陽落在他身上,讓他彷佛也發出光芒。

那些光一直往她心頭鑽,不知不覺,把他的身影也烙進去了。

而她尚未察覺,只是努力忽略那張既執著又天真的面龐,轉過頭,繼續睡。

她不知道自己在床上翻了多久,這種半睡半醒的時候最是累人的。

等到天色不再那麼明亮,等到她感受到一絲淡淡的寒意後,她豁然驚醒過來。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她問。

「不知道。」曲無心並未注意。

但她已從洞開的窗口發現,藍天被彩霞取代,日頭早已偏西……她居然睡了一整天。

而曲無心,那個說要等她一輩子的男人,他還坐在那里,一動也不動,好像他已經在那里扎了根一樣。

她的心口突然一陣抽疼。也許他的腦子不太正常,但那是他自願的嗎?她怎能因為這樣就欺負他?

好吧,他叫她「大哥」是讓她很不爽,但她的長相本就英氣,是那種俊俏到沒有一絲柔美,反而帶著三分銳利的模樣。

可這能怪他嗎?容貌是她爹娘生成的,曲無心不過是說出了她最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唉!」她兩手捂著臉,長嘆口氣。結果今天,他卻是被她的煩躁給遷怒了。

罷了,她跳下床,就陪他捉幾條魚當作賠罪吧!

「你睡好了嗎?」他的聲音依然清雅,沒有半點不耐煩。

她不禁更加羞愧。

「對不起,讓你等這麼久。」

「是有點久。」他點頭。「原來一輩子是這樣的,我記住了。」

她腳步打滑,差點摔個五體投地。

「一輩子不是這樣的,那是更長、更長、更長的時間。」她很頭疼,因為這種東西她也不太會解釋。「總之,我剛才說的都是氣話,你听听就算,別放心上,好嗎?」

他皺眉。「那你說教我捉魚也是假的?」

「不,這是真的。」她已經起床了,不是嗎?「你先出去,我換好衣服,然後我們一起去捉魚。」

他搖頭。「你騙過我一次,我不能再相信你。」

「我這次說的是真的。」

「那就讓我在這里等你換好衣服,然後我們一起去捉魚。」

「男女授受不親,我怎麼可以在你面前換衣服?」

「那我把眼楮閉起來,保證不偷看。」

「不行,你去外面。」她不是不相信他,只是太尷尬了。「反正憑你的武功,有幾個人能夠躲過你的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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