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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戰記 第2章(1)

十二年後。

單色螢幕功能簡單的小海豚早就過時了,手機款式由厚重變輕巧,再發展成多功能的智慧型手機。科技不斷進步,各類產品日新月異,將來還會有怎樣難以想像的創新變革,完全無法想像。

人的命運亦是如此。即便已勾勒出一幅人生藍圖,還是會在未知處轉個大彎,不得不重新走向另一條出路。

晚上七點鐘,王明瀚站在巷口,望進里頭一個明亮的招牌「來寶面食」他記得這家店上過美食報導節目,既然路過,不妨就進去瞧瞧。

「歡迎光臨!」一進門就听到店員們此起彼落的大聲招呼。

「先生一位嗎?這邊請坐。」一名工讀生模樣的大男生面帶笑容,領他坐下後送上點餐表。「先生第一次來?有需要為您介紹餐點嗎?」

「謝謝,不用了。」第一印象良好,他給這家店一個A。

店員隨即送上一杯茶,擺上餐具,白瓷碟匙干淨,不見破損,麥茶味道濃厚,不是廉價應付的茶水,還能無限續杯。

再抬頭審視,潔白牆面高掛一幅裱框的「來寶面食」大型書法,搭上深褐色的中式餐桌椅,營造出典雅舒適的用餐環境,桌面和地面也是干干淨淨的沒有黏膩感,開放式的廚房以玻璃隔開用餐區,客人看得到廚房衛生和廚師煮食,吃得也安心,他再多給兩個A。

看來這家店生意好,客人絡繹不絕,不是沒有原因的。

哎,職業病發作了。他心底暗笑一聲,這才認真點菜,勾了一碗紅燒牛肉面,一籠小籠包,一份牛肉卷餅。

「借過,燒燙燙的面來了!」清脆響亮的女聲經過身邊,往旁桌送餐,一碗又一碗輕輕放下。「這是您的清炖牛肉面,您的紅燒牛肉面,弟弟你的雞腿面,先生您的蒸餃需要一點時間,抱歉稍再等三分鐘。」

「啊你怎麼知道我們誰點什麼?都不用再問?」食客很驚訝,每份餐點都是正確無誤地送到點餐客人的桌前。

「我們點餐時,就按照座位注記好了。」女聲語氣爽朗。

王明瀚感覺這聲音十分熟悉,似乎在哪里听過這個歡欣熱忱的高揚語調,或者,這只是店家訓練出來的標準招呼語氣?

「小姐麻煩點餐。」他喚道。

「來了!」女店員轉過身,接過他的點餐單,兩人四目接觸。

這個聲音!這張笑臉!王明瀚心頭大震,過去的記憶瞬間竄出。

很久以前,總是有這麼一張圓圓的臉蛋沖著他笑,大大靈活的眼楮閃動著水亮的光芒,毫無掩示地流露出對他的仰慕,一張小嘴也對他有問不完的好奇問題;她成天在辦公室里穿梭忙碌,快樂活潑,不知憂愁,跟任何人都很好相處,有說有笑,直到她被迫離開……

他永遠不會忘記她單純的笑容,更不會忘記她的名字——蕭若屏。

真是她嗎?以前的她只是個小女孩,剪了短短俏麗的妹妹頭,身子單薄得像枝花睫;過了這麼多年,她留起長發,扎了一條馬尾,身穿印有「來寶面食」的紅色T恤,明顯鼓出她已發育成熟的胸部……

「你?」他尋回他干澀的聲音,不太肯定地問︰「小姐姓蕭?」

「先生您認錯人了喔。」女店員保持微笑,先覆述一遍他的點餐,又說︰「先生請稍候上餐,有需要再叫我們,小菜在那邊請自取,謝謝。」

王明瀚目光隨她移動,就見她跑到櫃台打出一張點菜單,送到廚房窗口,然後再過去收拾一張客人剛剛離去的桌子。

他起身去拿一盤海帶豆干、一碟小黃瓜,正想找機會跟她說話,卻見她又捧了一個托盤,三步並成兩步跳上樓梯,往二樓送餐去。

他的面食是別的店員送來的。他邊吃邊在偌大的店里緊盯她的行動,試圖在過去的小女孩和這個已然長大的女人之間找出共同點。

好多年過去了,按理她應該有一份正職工作,怎麼還在當打工性質的妹妹呢?她模樣幾乎沒變,但眉眼之間已不再有昔時的稚女敕……

一通電話中斷他的追蹤,他花了五分鐘上網回信,再要找她時,已然不見她俐落送餐的身影,待他掃光桌上的食物,還是沒看到她。

他拿起帳單,來到櫃台結帳,趁老板娘打發票找錢時,問說︰「請問一下,剛才幫我點餐的那位小姐,綁一條馬尾,眼楮大大的,女圭女圭臉,穿一雙白球鞋,講起話來總是很快樂的樣子,我想找她。」

「她收工回家了。」老板娘謝許碧珠只有一句話。

「回去了?」他悵然若失。「那她下次上班是什麼時候?」

「她來代班的,我工錢算一算給她,她就走了。」

「請問她叫什麼名字?老板娘聯絡得到她嗎?」

「我不知道,我都妹呀妹呀叫她,她朋友有事就叫她來代班,做一次我就算她一次的工錢。」

老板娘說的或許是事實,但更可能是有意躲避。她招呼送餐的動作那麼熟練,一點也不像是臨時代班,他再接再厲,遞出名片。

「這是我的名片,下次她過來,麻煩請轉交給她,請她跟我聯絡。」

「吼,總經理!」謝許碧珠看到頭餃,立刻上上下下打量著這位高大英俊斯文有禮成熟穩重的總經理,啊出了熱情的笑臉,猛點頭說︰「好好好,我一定會叫她跟你聯絡。」

「拜托老板娘了。請務必告知她說,我找她。」

王明瀚再三叮嚀,這才走出來寶面食,又回頭看一眼座無虛席的店面,躊躇片刻,終于邁步離開。

一個壯碩的年輕男廚師從廚房沖出來,站在店門前,擦腰瞪眼,直到把客人瞪出巷口轉彎看不到了,才碎碎念走回廚房去。

「又一個自命風流的想追我們妹姐,下次就不給你進來。」

「謝宏道!快做事啦!」廚房里的老板謝來寶叫道︰「你在後面瞪人家有什麼用?快想辦法把妹呀娶進我們謝家啊!」

「妹姐說我是弟弟,她才不要叫你爸爸……唉!」謝宏道垂頭喪氣,瞄了點餐單,低頭丟下三個面團。

樓梯走下一道窈窕倩影,長長的馬尾搖擺著,洋溢出她獨特的活潑氣息,紅色T恤穿在她身上,就是比其他店員來得醒目。

謝宏道一看到她,立刻精神大振,動作變得敏捷,飛快地舀了兩勺湯,中氣十足地說︰「八桌一碗紅燒牛,一碗半筋半肉好嘍!」

蕭若屏輕抿微笑,正要去端碗,謝許碧珠已把她拉到櫃台邊。

「妹呀妹呀,你看,總經理耶,想追你的總經理董事長是很多,就是這個最帥啦!」

神奇企管顧問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王明瀚

蕭若屏迅速瞄過名片,長長的睫毛一眨,隨即移開視線,看著另一位店員過去廚房窗口端餐。

「他煞到你了,好像很急著找你。」謝許碧珠猶喜孜孜地說︰「好神奇,不知道他這個總經理開什麼碗糕公司?」

「他顧問的。」

「顧問?顧問?」謝許碧珠看妹呀毫無興趣,拿了抹布要去擦桌子,趕緊拉住她。「別忙了,客人少了,你趕快坐下來吃一頓,哪有讓來吃飯的客人幫忙的道理。」

「我又不是客人。」蕭若屏扯扯身上的衣服,笑說︰「我是來寶面食的終身榮譽員工,你工讀生考試請假也不跟我說,我好早點過來幫忙。」

「你那邊都忙昏頭了,怎能喊你過來幫忙?坐下來坐下來。來寶啊,給妹呀最大的一碗牛肉面。」

「寶叔,我不這邊吃了,麻煩外帶。嘻,我再多帶幾樣小菜。」

「你還要回工廠?都這麼晚了。」謝許碧珠問道。

「很多東西得整理出來,銀行要看營運企畫書才肯貸款。」

「這不是鄭老師在做的嗎?」

「我叫老師回家,阿公中風,阿嬤身體不好,雙胞胎考高中要念書,申請的外勞又還沒來,師母在家忙不過來,老師早點回家比較安心。」

「鄭老師也辛苦了。可你整天跑來跑去的找銀行、找客戶,都瘦一圈了。」謝許碧珠憐惜地握起她的手。「你工作辭了,讓我們謝宏道養你,保證把你養得白白又胖胖。」

「謝謝寶姨。這樣吧,我四十歲以前一定嫁出去,好不好?」

「寶姨沒耐心了啦,快!人家帥帥的總經理想追你,還躲什麼躲?趕快給他打個電話,你就算不想當老板娘,也可以當個總經理夫人啊。」

「總經理?」蕭若屏綻開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總經理有什麼希罕?我也是總經理呀。」

***

埃星機械股份有限公司,晚上七點,董事會現場。

「妹總啊,廖老板說他訂做的機器尺寸不合,我量了又量,明明就跟估價單一樣,他卻拒絕付款交貨。」廠長孫副總越說越氣。

「他就是要砍價錢。」蕭若屏邊听邊敲筆電做會議記錄。「那時沒簽合約,只憑廠里的估價單就去制造,現在他說我們寫錯了,我們完全沒立場反駁。這樣吧,我明天再去跟他談,至少要打平成本才行。」

「總仔啊,我手上還有七家的機器有問題,因為還在兩年保固期,所以我們得吸收維修和耗材成本,算算三十萬跑不掉。」

「我們之前的產品沒做好,該做的服務還是得做。蔣經理,費用你不用操心,實報實銷,麻煩你一定修到好,不要再讓客戶抱怨了。」

「妹總呀,日本那邊听說我們公司改組,今年不來訂貨了。」

「我晚點就發一封信,說我們福星還是正常營運,請他們放心。」

「若屏,雖然大家共體時艱,只領底薪,可是明天發薪水還是不夠八十萬,我會拜托銀行務必融資給我們。」鄭天誠翻了帳冊說。

「好,請老師費心了。這家不行的話,我再跟老師分頭去跑所有的往來銀行,才八十萬這一點點錢,我就不相信沒有一家銀行拿不出來。」

蕭若屏坐在主席位子,話說得豪氣干雲,手指卻是越敲越重,好似黏在鍵盤上移不開來。這不就是福星機械目前陷入泥沼的困境嗎?明明是很想拚命爬起來往前走,卻是欲振無力。

抬頭看去,幾位資深的重要主管都是十幾、二十年的老員工了,為了公司,這三個月來,他們一個比一個皺紋多,一個比一個頭發白,此外還有八十七位留下來的員工仍在工作崗位上努力,被推舉出來當總經理的她怎能不盡心竭力維持住鮑司呢?

不過……呃,等一下,她開的好像不是董事會,倒變成了主管會議?

她看了旁邊的議事範例,包括選任董監事、決議公司投資營運方針、議定盈余分派等等完全不知所雲的事項,這又要叫她從何談起?

唉,銀行處處刁難,提了營運企畫書還不夠,又說要提董事會決議書,下次是不是干脆直接說︰對不起,你們福星條件太差,不給你們貸款啦。

「這幾年品檢不嚴格,這個後果我們是要承擔下來的。」孫副總趁空喝口茶,不禁嘆起氣來。「小老板天天催出貨,我說不能趕,品質重要,他就不听!」

「果真富不過三代,混蛋小開接手三年就打壞他阿爸三十年辛苦建立起來的信譽。」蔣經理氣得口沫橫飛。「以前我們福星的招牌多響亮啊,客戶打電話下訂,做好了直接送去交貨,沒得挑剔的,二十幾年的機器到現在都還在用呢。」

「小老板三年買了三棟房子,怎沒想到我們已經五年沒加薪了?」

「他算是有良心了,沒有掏空,也沒有直接關廠走人。」鄭天誠有些無奈。「他既然比較喜歡當美國公民,找個有心經營的賣掉也好,偏偏沒人敢買我們福星。」

結果就讓員工自己買下來了。享福慣了的中年小開不會經營,大家敢怒不敢言,年輕人另謀高就,年紀大的要顧慮養家,也對公司有感情,不願見到公司關門;于是,少則數萬、幾十萬,多則幾百萬元,大家匯集資金,聚沙成一起買下屬于員工自己的福星機械。

蕭若屏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存下來的一百萬,如今砸在福星機械這個大坑里,說什麼她也要帶領大家振作起來,重新擦亮福星的招牌。

「各位董事主管叔叔伯伯,過去就不去管他,現在我們有新的開始了!」她敲鍵盤的手指轉為靈活,拉開笑容,語氣也變為昂揚。

「啊,還是妹總最能激勵我們的士氣,我們不能老是嘆氣啊。」

「老師,神奇幫我們弄的新會計系統跑得怎樣?不會再秀逗漏勾,差點變成逃漏稅了吧?」

「沒問題。辛副總跟我們跑過幾次試算,很順利。」鄭天誠笑不到兩秒鐘又搖頭說︰「辛副總雖是外人,也看出問題了,光是買一套新的會計系統治標不治本,和其它生產、庫存、銷貨都不能統合,改系統不是難事,再付一些費用就好,問題在于——」

「得了心髒病,不能只盲腸。」蕭若屏直指問題核心。

「辛副總建議說,不妨請他們王總過來評估,看是否能幫助我們度過難關,這一點也是我要跟各位報告的。」

「老鄭你不是買會計程式嗎?」蔣經理問說︰「他們電腦公司要怎麼幫我們度過難關?借錢給我們?」

「他們不是電腦公司,是企管顧問公司,幫客戶做軟體開發只是其中一項業務,還有幫忙創業、開店、輔導企業經營管理一大堆的,也就是專門解決疑難雜癥的顧問公司。」

「老師都是跟辛副總接觸,沒見過他們王總?」蕭若屏問說。

「我是沒見過。听說是個人物,待過華爾街幾年,回台灣也做了幾年銀行,負責金業疏困、重整的大工程,做過很多case,最出名的就是救起兆榮工業,後來他就自己出來開企管公司。」

「這樣?」蕭若屏垂下視線,翻開記事本,封套底插著曾被她丟到垃圾桶又撿回來的名片。真是好巧,老師竟然找到他的公司。

留下名片並不是想打電話給他,而是打算等她有空時,上網查詢相關報導。為何王業集團的長子接班人會自己跑出來開公司?而剛才乍听他的金融業經歷,更是令她吃驚且百思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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