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酷呆大黑鷹 第3章(1)

天剛破曉時,他醒了過來。

陽光透過窗邊的彩色琉璃所做的風鈴,在白色的屋子里,反射出七彩的流光。

藍色的,紫色的,紅色的,綠色的,橘色的光。

它們輕靈的轉動著,映在白牆上,落在床單上。

氣密式的隔音窗,將城市活動的聲音阻隔在外,屋子里安靜得像天堂。

四柱大床上的白紗,讓世界看起來有種朦朧的美。

她偎在他身邊,呼吸平穩,心跳規律。

他夢見她。

夢見那年她和他在希臘相遇。

當時,他並沒有料到之後會和她在一起。

後來,他親自送她上了飛機,並請嵐姊幫他注意她的情況。

那批人沒有找上她,當他處理完那件案子,回到家時,已經是一個月之後的事了。

但他記得自己欠她一個假期,至少也得還地一趟到希臘的來回機票。他記得她的名字。

方水淨。

要找到她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他看過她的護照,記得她的地址。

雖然要從小氣的武哥那里申請公款有點困難,但嵐姊替他搞定了困難的部分,他把機票錢放到信封里,來到她家,放進她樓下的信箱。

原以為這就是他和這個萍水相逢的女人,最後的聯系,誰知一回頭,他就看見她站在那里。

她瞪大了眼,看著他,活像看見一只北極熊出現在她眼前一般,在停頓了三秒之後,她張開嘴,吐出一句話。

「我希望你不是把定時炸彈丟進去。」他錯愕的看著她,「不,只是到希臘的來回機票錢。」

「我是開玩笑的。」

她看著他,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並不是真的認為你是炸彈客。」

她好笑的看著啞口無言的他,然後上前,打開她的信箱,拿出那封信,邊道︰「而且你應該親手把它還給我,信箱和保險箱有很大的不同。」他知道自己該開口說話,但他想不出該如何回答。

他從來就不是善于言詞的人。

所以,再一次的,他只能無言以對。

她把信封收到背包里,看著他說︰「謝謝你的機票錢。」

沉默,再次在兩人之間蔓延。

情況真的是尷尬到不能再尷尬了,他應該要說些什麼禮貌客氣的話,如果是換了「紅眼」的其它任何一個人,這種情況一定難不了他們,但如同武哥所說,他向來就是最差勁的業務員。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只能尷尬的和她點了下頭,然後匆匆轉身離開。

可他才走沒兩步,卻听她開口叫他。

「嘿,」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那位名叫方水淨的女人,好奇的瞧著他,問︰「你怎麼知道我住哪里?」

「護照,上面有寫。」

她挑起了秀麗的眉,「你大老遠坐飛機,飛了十幾個小時來這里,只是為了來還我機票錢?」

「我住在這個城市。」

他老實的回答,這一次用的是中文,她吃了一驚,也改用中文,「你開玩笑?」

他搖頭,那讓她眼楮睜得更大,然後她笑了出來,「那還真是巧。」

的確很巧,他剛看到她的護照時,也很驚訝。

事實上,她家和紅眼只差了幾條街而已,走路十分鐘就到了。

看著她明亮的笑,不自禁的,他也揚起了嘴角。

她瞅著他,突然開口提議,「嘿,你知道嗎?我有兩張音樂會的招待券,不過我剛剛被人放了鴿子,你有空嗎?」

他一愣,還沒回答,她已經走上前來,掏出音樂會的票,邀請他道︰「你若沒事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他驚訝的看著她,眼前的女人沒有半點的勉強,不自覺的,他伸手接過了票。

笑意在她心形的小臉上擴散。

「你有中文名字嗎?」

「屠鷹。」

陽光悄悄的爬上了床。

她睡得像個孩子,他想繼續和她窩在床上,不想離開她,但他的手機無聲震動了起來。

沒有幾個人知道他的手機號碼,所以他輕手輕腳的下了床,抓起掛在床邊椅上的牛仔褲套上,從褲口袋里撈出它,走到浴室接听。

「小黑?」

「嗯。」

「你在哪?」

「外面。」

他坐在浴白邊緣,看著浴室牆上的馬塞克拼成的小花,那是他和她一起拼貼而成的,「有事?」

「衛生紙沒了,你回來時,記得帶個兩串。」

「嗯。」

「Bye!」

對方沒等他回答,就掛斷了電話,她一向是這樣,他早已習慣。

他把手機合起來,放在洗手台上。洗手台上方的鏡子,和上回他看到時,長得不太一樣,上回鏡子的邊框沒有半顆貝殼,現在上面貼了各式各樣的小貝殼。

她很喜歡像這樣的小東西。

一點又一點的,她自己慢慢把房子整理布置成她想要的樣子。

珠母貝的肥皂盤,竹編的垃圾桶,馬塞克的牆,七彩琉璃的風鈴,四柱白紗大床,爬滿了窗外欄桿的九重葛……這屋子里到處都有她親手布置或制作的小東西。

有空的時候,她就會東做一點,西弄一些。

她還沒有把鏡子完工,剩下的貝殼放在小水桶里,里面還有貼貝殼的接合劑和其它工具。

躺在床上的她,依然熟睡如童話中的公主。

不想吵醒她,他把在洗手台下的小水桶拎了出來,拿起那支接合劑,和其中一只貝殼,接著她之前貼到一半的地方,開始一個接著一個的貼了起來。

她在床上翻身,然後驚醒。

他的體積龐大,和她一起睡時,向來佔據了大半個床,只要她翻身就會輕而易舉的踫到他。

曾經,她想過要換一張更大的床,KingSize的,足以讓兩人在床上攤平,讓他的長腿可以輕松伸直,不至于還有幾寸懸在床墊外。

可他和她的關系從來不曾比情人更深入,他是個很內斂沉默的人,很多事他從來不曾和她說過。

他和她一直維持著這種像是男女朋友,又好像不是的狀態。

所以,那張KingSize的大床,就一直只是她在心里想想而已。

他不在床上。

那男人又一聲不吭走掉的事實,讓一股悶氣涌上心頭,也讓被窩變得該死的冷。

可惡。

有些氣悶的,她睜開了眼。

另一半的床,還有些凌亂。

金黃色的陽光,一部分灑在木頭地板上,一部分落在床尾的白床單。

她慢慢坐了起來,看著落地窗外的陽台。

陽光下,九重葛蜿蜓蔓生,攀爬在欄桿上,每一片染上陽光的葉,都翠綠得有如新生的女敕芽,在五月溫暖的風中,隨風搖曳著。

她掀開白紗,套上寬松的睡衣,下了床,推開落地的氣密玻璃窗。

剎那間,城市的聲響溜了進來。

這里雖是住宅區,但天一亮,到了上班上課時間,還是有些喧囂。

她赤腳站在鋪了木頭地板的陽台上,雖然陽光照得地板微暖,她仍可以感覺得到空氣中有些濕氣。

昨天深夜,才下了一場雨。

爬滿欄桿的九重葛給了她些許隱私,讓旁人無法輕易一眼望穿她的屋子,她卻可以清楚從綠葉中看見屋外的景色。除此之外,植物的氣息讓人感覺朝氣蓬勃,特別是在這樣明朗的五月天。

樓下巷子里,附近的國中生,三三兩兩的走去上學;幾輛停在巷子里的轎車已經陸續開了出去;街頭早餐店的門前,機車騎士們來了又走。

她停了幾秒,才發現自己期待能看見他的身影在樓下。

就算在又如何呢?不也是正要離開、還沒走遠而已的差別呀。

方水淨,你真是無可救藥。

她自嘲的無聲笑了笑,深吸口氣,開始在隱蔽性很好的陽台上,做起伸展操。

她吸氣,吐氣,彎腰,然後慢慢起身。

在陽光下,她吸氣再吐氣,轉身側彎,一次又一次的,做著重復而和緩的動作,將身體緊繃的每一條筋慢慢拉開。腳下木頭的觸感很好,昨夜的雨水已從排水口排出,地板溫暖而干燥。

這一排木頭地板,是她自己去采買的,本來也打算自己自行裝上,但那一天,她在木材行再次遇見了他……

她的車太小,放不下所有的木板材料,正當她抱著最後一箱材料,在煩惱該如何把它塞進車里時,他開著車出現了,就是那麼剛好。

他把車停在她車旁,走到她旁邊。

「嗨。」

她瞅著他,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

或許她不該如此主動,上個星期听完音樂會後,她給了他手機號碼,但這男人從來沒打過。

她原以為他對她沒興趣,但他停下了車,站在這里,看著她。

「嗨。」

他說,眼里有著和善的溫暖。

你為什麼沒有打電話給我?

她想開口問他,但張開嘴,卻只是吐出一句︰

「這里不能並排停車。」

「嗯。」

他點頭,然後伸手抱住了箱子的另一邊,輕而易舉的將那裝滿了木板,重得快讓她手斷掉的箱子接了過去,轉身放進他自己開來的小貨車上。

她並沒有試圖保住她剛剛才花錢買下的木板,她只是看著他,把她車上因為太長而超出後車廂的長木板,也搬到他車上。

當他再次面對她的,她看著這個不愛說話的男人,開口道︰「你應該問我需不需要幫忙。」

他很明顯的僵了一下,有些尷尬的看著她,慢半拍的詢問︰「你需要幫忙嗎?」

「當然需要。」

她把後車廂關上,回過身來,好笑的看著他說︰「不過你還是應該要先問再動手。」

「抱歉。」他說。

他的反應,老實得讓人驚訝。

這個男人,是個讓人迷惑的家伙。

他有著她從未見過的利落身手,和人動起手來,幾近冷酷無情,可另一方面,他有時卻又木訥老實得讓她不知該說什麼。

瞧著眼前似乎有些不安的男人,她揚起嘴角道︰「你知道,其實應該是我要和你說謝謝。而且我得先告訴你,我只能請你吃蛋糕當運費。」

「蛋糕很好。」

他松了口氣,回答。

看著他那讓人心跳加快的雙眼,她懷疑自己紅了臉,費盡了力氣,才沒伸手遮住他那雙會電人的眼。

「你還記得我家在哪嗎?」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希望他沒注意到。

他點頭。

「那……咳嗯……」她紅著臉清了清變聲的音調,才有辦法道︰「待會見。」

她胡亂和他揮手,然後強忍著想拔腿狂奔的沖動,慢慢的走進了自己的小車里。

那一天,他替她把木材全搬到家里,還幫著她一起裝好了陽台的地板,甚至替她把那些太過銳利的邊角用砂紙磨平,再上漆。

「謝謝你的幫忙。」他在收拾工具時。她拿著蛋糕到了陽台,「只是順便。」他咕噥著。

她看著鋪好的陽台地板,這已經不是順便的範圍了,他幾乎做了大部分的工作,多數的時間,她只是在旁邊遞工具給他而已。

他的木工手藝很好,她猜他以前就有做過。

這家伙真的和她的第一印象,差了十萬八千里。

在某一方面,她知道那個在希臘的也是他,但在另一方面,她又很難把眼前這個沉默木訥的男人,和那個身手高強的家伙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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