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小暖冬(下) 第14章(1)

城里的大火,因突如其來的風雨,總算熄了。

人們盡皆松了口氣,可這場大火早已燒毀了大半座城。

應天堂的人全體到了縣城里幫忙救災,易遠與冬冬再處理好易遠的傷勢之後也一起加入了醫護的行列。

遭大火燒燙傷的人,多不勝數,可不幸中的大幸是這火雖然擴散得快,但事發在白天,加上冬冬到現場後,很快指示易家的丫鬟們去通知鄰戶,大量降低了原可能因這場大火而喪生的人。

可是,財物上的損失卻是難以估計的高。

有半數的人,身家財產都遭燒毀。

城中首富的易家,除了大宅被燒,紙坊和印坊更是付之一炬。

躲到了城外的易夫人得知消息,據說當場昏了過去,易家主子們更是一個個面如死灰。

但破船也有三斤釘,雖易家在縣城里的家產物業被燒光了大半,但仍有別宅房舍可住,在岳州城更還有一書樓,是以勉強還是能過得下去。

只不過,當縣丞得知起火點是在易家大宅,將易家人召入官府公堂審問時,易宗堂又試圖將縱火之事栽贓到被驅逐出門的雷冬冬頭上。

所幸蘇小魅人在公堂上,一听他說法就知有問題,三兩下質詢就把他的話給套了出來,將他逮了下了大牢。

這事,瞬間傳了滿城風雨。

人人皆知,那曾為天之驕子的易家少爺,為了那耳朵听不見的豆腐腦袋,被親娘給逐出了家門。那一時,大伙兒還以為易少會同那雷冬冬遠走高飛,離開這是非之地,省得教人笑話說嘴。

誰知道,第二天,卻見雷家豆腐店,重新掛上了店招,再次開始營業。

城里的人們奔相走告,一時間,人人都擠到了那店鋪的門口,買豆腐、吃早點,就為看看那易家的少爺是否真是為了那耳朵听不見的雷冬冬舍棄了家業。

于是乎,就見雷家豆腐店前萬頭攢動、門庭若市,大伙兒擠上前,只瞧雷冬冬果真再次穿上了粗布衣料,頭戴素巾,一碗一碗的舀著豆漿,分送給前來吃早點的人們,一旁冒著白煙的蒸籠,更是散發出肉包子的香味。

雷冬冬是瞧見了,卻不見易家少爺,大伙兒那是傻了眼,面面相覷的低聲交談著。

「喂,不是說易少跑來賣豆腐了嗎?怎不見人?」

「莫非他反悔了?」

「難說,易家再窮,那也比咱們有錢,再說易家還有棟書樓在岳州城呢。」

「那是。何況他堂堂一個大少爺,拉得下臉來賣豆腐嗎?」

「可我那在易家做丫鬟的小妹說,沒見易少到易家別宅去住啊。」

「我瞧他八成是拋下這雷冬冬,自個兒跑了。」

擠在店門前的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論者,誰知就在這時,卻見一男子也穿著粗布衣裳,端著一大鍋熱騰騰的豆漿出來。

「豆漿來了,請讓讓。」

幾個人聞言紛紛轉身,回頭一見他臉,頓時教喝在嘴中的豆漿都給噴了出來,幸好他像是早有準備,一個側身閃過那被嚇得噴出嘴的豆漿,瞧那還在嗆咳的家伙,他笑容可掬的問候著。

「王老板,早啊,您還好吧。」

「咳咳……還好……還好……」

「久不見了,來吃早餐嗎?」

「是……是……」王老板捧著自己手里的豆漿,一手以袖擦拭著額上的冷汗說︰「我家那口子,最愛雷姑娘,呃,不,是少夫人,呃,不,是……您夫人的豆腐,听說雷家豆腐店開了,特囑咐我來買些回去。」

「那您慢用,一會兒要些啥,易遠親自幫你裝去。」他笑笑的說著,一臉的客氣。

「呃,當然,那當然,呃,不是,我是說,那先謝謝易少了。」

「王老板客氣了,易遠如今已不是少爺,你便喚我易遠就成。」他微笑說著︰「以後還請王老板您多照顧了。」

「您好說、好說。」這易少越客氣,王老板心中越是七上八下的,忙往旁讓了開。「您忙、您忙。」

易遠聞言,抬起頭,只見前方一干人等,瞬間退的退、閃的閃,忙讓出位置讓他過。

他好笑的看著他們,沒多說什麼,只端著那鍋豆漿到冬冬旁,幫她把已經要空的豆漿鍋給換了過來。

他一出現,頓教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全都噤若寒蟬。

可這易少卻似一點也不在乎旁人的視線,他換上了新煮好的豆漿,還真開始招呼起鋪子外頭的客人,幫著賣豆腐、豆漿、包子,甚至幫著雷冬冬把煎好的蛋餅給親送上桌。

吃完早點、買完豆腐的人,立馬走人回家,趕緊同大伙兒說這最新的消息。

不到半時辰,雷家豆腐店門前的人更是擠得水泄不通。

于是雖然這城里剛遭祝融肆虐半月多,但才僅僅一個上午,冬冬與易遠還是將店里的所有豆腐魚早點全數賣得精光,還真是驚訝得完全說不出話來。

等到兩人中午取下店招,關起們來算賬,冬冬看著易遠將幾個錢袋里的錢全倒在桌上,瞬間在桌上堆出了一座錢山時,還真是驚訝得完全說不出話來。

前些天,他同她提起這主意時,她還覺好笑,想這事應該不成,不過反正是要開門做生意,她還是依了他,一塊兒去應天堂取了她出嫁前留在那兒的車,又借了馬,趕車到岳州買了上好的黃豆與面粉,回來後連夜忙活了一天一夜,她本想著,就算賣不掉,那是送去給城里那些受災戶吃也是不錯的,卻未料,事情還真讓他給說說中了。

有錢的人,全都因為好奇,跑來看他賣豆腐,當店小二。

雖然說她知店里的豆腐全數銷售一空,可真的看見錢山堆在眼前,她還真的是無言以對。

易遠快速的算著帳,將每一百文錢串成一串,冬冬也跟著幫忙,兩人忙了半天,才把銅錢串完。

「這兒總共有多少?」

「三十二串又五十二文錢。」

冬冬傻眼,瞧著他︰「你說多少?」

「三千兩百五十二文錢。」他微笑邊比著手勢強調,再次告訴她。

「怎麼……怎麼會這麼多?」她剛光顧著串,還真沒數,這下真是嚇傻了,這可比她以前賣豆腐賣半年的錢還多呢。

「我把你剩下來的豆渣子也給賣了,豆渣子作肥是好東西,我告訴王老板,白露已經同我訂了要作肥,王老板立時要我也讓他一些,我就讓了他一車,他還拜托咱們,之後每日都得為他留一些呢。」

白露長年與附近農家打約種藥,這兒的人都知應天堂的白露對種植作物很有一手,王老板當然也曉得。

冬冬杏眼圓睜,驚訝的問︰「白露真這麼說過?」

「我取車時同她問過,她說好。」

「那你還把豆渣子給了王老板?」

「你忘了,咱們豆渣子多著呢。」他笑著解釋︰「一車給白露,一車給王老板,剛好也不用煩惱該怎麼靠咱們倆處理那些豆渣子了。你放心,我知道你本想把豆渣子做餅送到城東救濟所去,可豆渣子若天天吃,也是會吃怕的,我剛同殺豬的小張買了幾斤的肉,一會兒咱們去取,再到城東去熬些菜肉粥給大伙兒吃。」

冬冬驚訝的瞧著眼前的男人,不知他竟想到那麼多。

那一日,從島上回來之後,白露幫他療了傷,兩人就睡在應天堂。第二天易遠便說要回城里幫忙,冬冬擔心著他的腰上,可見他如此堅持,她也放不下城里的狀況,就一塊兒同他回城了。

易家,那當然是進不去了,兩人也沒想著要回去。

城東的災情是最嚴重的地區,應天堂在那兒搭了一個臨時的救濟所,收容家遭焚毀,無處可去的人們,冬冬幫著煮飯做菜,易遠則幫著蘇小魅處理災情,這十來天,兩人都親眼見到那兒的慘狀,雖然刺史大人撥了救災款項,可官銀撥放須層層作業,緩不濟急,應天堂雖出了部分的錢,卻還是不夠,易遠才想到了這個法子來攢錢。

雖然有點取巧,沒想到效果這麼好。

一直以來,她知他心好,卻真沒想到,他願意這般為人丟臉。

「阿遠,你這樣同我一塊兒拋頭露面,真不覺得委屈嗎?」瞅著眼前的這男人,她忍不住問。

「有什麼好委屈的。」他看著她,微笑︰「我是商啊,本也要在外頭拋頭露面,只是從拋頭露面賣書、賣紙,改成拋頭露面賣豆腐罷了。我問你,你自食其力的賣豆腐為生,會覺得委屈嗎?」

「當然不。」她搖著頭說。

「那不就得了?」他噙著笑,道︰「你都不委屈了,我又怎會委屈?來吧,咱們把錢送去救濟所。」

說著,他將錢串分成幾份,分別擱到陶瓷里。

冬冬笑著幫他一起搬錢,兩人再一起駕車送去給在城東處理事情的蘇小魅,中途順道還去拿了肉,到得了城東煮了菜肉粥分送給大伙兒。

那兒的人有許多都是易家工坊的人,卻因火災全失了工,易家因為自顧不暇,連這月的工錢都沒給,大伙兒見著了他,都知他做了什麼,可他們還憂著怕會得罪了易家,一個爺沒敢靠近。

但是,當易遠連著數日都幫著冬冬賣豆腐,攢了錢還全都送來這兒,到了第七天,終于一位漢子領著一群男人迎了過來。

冬冬本有些擔心他們是要來找他麻煩的,她知易家沒給工錢,更對這些工坊里的工匠一個子兒也沒付,忙匆匆趕到他身邊,誰知就見那領頭的男人,在剛下了車的易遠跟前站定。

「易少,你為了咱們賣臉,就為賞咱們一口飯吃,咱幾個什麼沒有,就一條不值錢的命。」那在紙坊待了十幾年的漢子,喉頭微哽,沙啞的道︰「你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盡避說,千萬別客氣。」

冬冬見著,頓松了口氣。

易遠更是揚起嘴角,不客氣的就道︰「說實話,我還真的有需要你們幫忙的地方——」

「易少你盡避說,我們一定幫!」

「是啊,咱們一定會幫你的!」

「沒錯沒錯!易少,你說吧,你一句話,咱們立馬給你辦到!」

易遠笑看著他們,只指著車上的貨道︰「幫我把車上的菜肉和好酒都搬下來,然後好好的吃喝一頓,這就是幫著我了。」

「沒問題!包在咱的身上!」帶頭的漢子一拍胸脯,豪氣的答應下來,才猛地領悟他說了什麼︰「啥?易少你說了啥?教咱們吃東西?」

他好笑的瞧著幾位兄弟,拍了拍他們肩膀道︰「是啊,全都給我吃飽了喝足了,可別給我剩下一粒米、一滴酒啊!」

聞言,幾名雄糾糾氣昂昂的大漢,頓時熱淚盈眶,好半晌才有人大聲應和著。

「好,絕不給易少剩下一粒米!」

話落,大伙兒紛紛大聲應和著,這才在易遠的催促下,上前幫忙把食物給搬下了車。

那一天,人們全聚在他身旁,大伙兒生了營火取暖,吃著喝著,說著笑著。

冬冬瞧著他臉上的笑,心也暖。

雖然他已經不再是少爺了,人們卻仍尊他、敬他,也因此而待她。

來到他倆身邊的人,總還是會稱呼他為易少,稱她為少夫人。

雖然救濟所指示簡陋的竹竿與篷布搭起來暫時遮風擋雨的地方,但卻充滿了人情的溫暖。

易遠在那之後,幫著蘇小魅重新規畫了城里欲重蓋的街道與房舍,並帶著男人們一起搭蓋房屋。

冬日嚴寒,工作起來特別辛苦,可當人們瞧見他親自動手,也紛紛前來幫忙。

沒幾日,散落城東各處的人,無論是否曾是紙坊印坊的人,也都陸續聚集了起來。

男人一起蓋房,女人就負責煮飯、納衣。

人人待她都極好,如同自家人一般。

然後,刺史大人派來幫忙賑災蓋房的兵馬與官銀終于到了,在蘇爺的指揮下,迅速的重建了遭火焚毀的城東,讓城里失依的百姓們不再擔心這個冬還得住在那簡陋的救濟所。

所有的事情就此塵埃落定,冬冬與易遠仍回到雷家豆腐店做生意,不過也因為看少爺賣豆腐的戲碼已經不新鮮了,登門的人倒不再同先前那般的多。

兩夫妻終于能稍稍喘口氣,過幾天清閑日子。

是夜,冬冬睡到一半,突然轉醒。

她睜開眼,才發現身旁的男人已醒,她家屋小,除了廚房那兒有桌案,房里就床尾有一小幾,他不知何時坐了起來,點著了燈,盤腿坐在那兒,不知在翻看書寫什麼東西。

她好奇爬坐起來,坐到了他身旁。

「阿遠,你做什麼?怎起來了?」

「沒什麼,只是忽然想到些事,怕忘了,先記下來。」發現她行了,他歉然的轉過頭看著她說著。「我吵了你嗎?」

「沒,就有些冷。」她揚起嘴角,窩在他身邊。「兩個人一起,暖和些。」

這話,他說過,沒聊她記得。

他輕笑,伸手攬著她的腰,讓她縮在他懷里。

冬冬沒反抗,順勢靠得更近,低頭瞧著他擱在小幾上的書冊,那書的字,密密麻麻的,不是雕版印刷,卻是手寫的,但上頭涂改甚多,她很快看出那不是抄寫的書籍,她認得那些蠅頭小楷,那是他的字,這是他寫的書,而且寫的是造紙的事情。

她微愣,揮手抬頭瞧他。

「這你寫的?」

「嗯。」他點頭,握著她暖熱的小手道︰「這幾年陸續寫的。」

她睜大了眼,問︰「我可以瞧瞧嗎?」

「當然。」他笑著說︰「你是我妻,想怎麼瞧就怎麼瞧。」

冬冬回頭再瞧,書冊上的字,清楚寫著造紙的所有工法,從如何取皮,怎樣砍竹,但凡斷料、漚煮、舂搗、抄提、焙干,他全寫得萬分詳細。每一個步驟,上頭都記載著許多,他曾經試過又改良至更完善的方法,就連造紙用的植樹何時取皮,取幾年的樹皮造紙成效最好,他都曾一一試過,找出了最適合的季節與年份。他甚至不只全用楮樹,也嘗試過各種草料、竹料、皮料混合一起造紙,當然也常有失敗的時候,可他總也將其記載下來,從他用的成分到比例,漚煮、舂搗的天數與時間和方法,全都詳細載明。

有時,他還會繪上簡易的圖,配合文字說明。

她一頁一頁的瞧,一頁一頁的翻,很快就領悟到,這本書冊,是他的心血結晶,他熱愛造紙這份工藝,他不只照著前人的做法,自己也試著嘗試各種新的方式,而不是只會墨守成規。

冬冬這才知,過去這些年,易家紙坊生意會如此蒸蒸日上,可真是有原因的。

這麼多年來,他試過了許多方法,就只為造出更好的紙張。

冬冬驚訝萬分的回頭,瞧著他問︰「你記這些,記了多久時間?」

「幾年了吧,我也不記得了。」他噙著笑,道︰「就想到了,便記下,改日再試試新的方法成不成。」

冬冬再轉回頭,看著上頭他最新書寫的那一頁,上面寫的,是他最新想到的一個造紙的方法,但那用的不是以往人們用的桑楮或青竹、草麻做紙,竟是用另一樹種。

「你想改用青檀造紙?那能成嗎?」

「這些年,我試過許多樹種,直到試到這青檀樹,才發現這叔比楮樹更加適合造紙,特別是筆墨書寫繪圖所用之紙,楮樹皮造出來的紙,韌性雖高,不易破,但吸墨性不好,可青檀樹皮就不一樣了,它吸墨度好上許多,去年我試著造了一些,成效極好,也不易遭蟲蛀,可這青檀樹老皮極硬,舂搗不易,我試著用了新檀的皮,可那又太女敕,不適造紙。」

「你認為是兩年的最好?」她看到他寫的記錄了。「得修剪枝葉,取第二年的新生枝條。」

「嗯。」他一扯嘴角,道︰「可兩年的青檀樹枝條依然太硬,無論泡塘、漚煮、舂搗的時間都需時甚久,真要量產,太耗時費工,雖然那紙好,但成本太高,直到這些天,我同你一塊兒磨豆漿、做豆腐,才想到這造紙和做豆腐其實很像。」

她聞言一愣,吃驚的問︰「有嗎?」

「有。」他笑著說︰「造紙與做豆腐,都得先將原料泡軟了,再弄成泥,事實上,你做豆皮的方式,就同我造紙時,抄提珠簾那兒幾乎一樣,你不覺得,豆皮其實便也是一種豆紙嗎?」

冬冬訝然失笑,點頭同意。「真的呢。」

「所以你瞧,你一個姑娘家,為何能將那麼硬的豆子弄成泥呢?」

「我得先泡水,然後將泡脹的豆子以石墨磨成泥——啊。」說到這,冬冬忽然領悟過來。「是石墨,你想利用石墨磨料嗎?」

「沒錯。」他瞧著她,輕聲稱贊︰「你果然聰明呢。」

「可皮料枝條能入得了石墨嗎?」雖然被贊了讓冬冬小臉微紅,她還是忍不住提醒他,畢竟那些樹枝可不是小黃豆呢。

「那是不成,但我不想用石墨磨它,而是利用相同的原理,要工匠打出石輪,將其立起,你瞧,就像這樣。」易遠說著,繼續拿起筆,畫著剛剛畫到一般的圖解。

冬冬只見他畫出了兩個又厚又寬的石輪重劍接一橫桿,橫桿穿過兩石輪,石輪在一大鍋中,而鍋外則有兩驢子拖著那橫桿繞著那大鍋走。

他畫完,擱下筆。

她回首,只見他將那書冊拿起來,放在胸前給她瞧,邊道︰「你瞧,只要將蒸煮過的皮料擱到這鍋里,教兩頭驢子拉著這桿子在外頭走,這兩石輪就能一再碾壓過皮料,將其碾壓成漿泥了。」

冬冬瞪大了眼,對他的想法,嘆為觀止。

「到時,一旁只要有個人顧著,適時的去翻一下鍋中的皮料,再讓石輪繼續碾壓,如此既能省時,也不用耗上太多人力。」

見她听得如此專心,還一臉崇拜,易遠越說越起勁,繼續道︰「青檀與楮樹還有一差,便是其在漚煮之時,自然粘液比楮樹較多,無法輕易舂搗。以往咱們造紙,都是在春夏之時砍下枝條皮料于城外泡塘,百日後方能切料挑料進紙坊造紙,可那耗時日久,我這些年發現,雖然冬日霜降不易上山,可冬季山里的水最清,不會下雨教泥水入溪,也不落果于溪中能造出上好的紙。若水夠寒凍,將皮料浸于其中,再撈起直接在旁蒸煮,月兌其皮,在漂以寒冬溪水,這般冷熱交錯,和上石灰,便只須浸泡二十余日,其皮質便會溶解,若再漂再舂,就能去渣存液,然後取楊枝藤枝沖——」

冬冬瞧著他熱切的表情,看著他雙眼在同她解說時,炯炯有神的模樣,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瞧著她的笑,他方發現自己過了頭,猛地住了口,尷尬的道︰「抱歉,我太過了,你對這沒興趣吧?我知這非小說,沒那麼有趣。」

冬冬抬手撫著他臉龐,笑著搖了搖頭,「不,很有趣呢,你說起來時,眼里好像都冒星星了。」

這說法,教他黑臉更紅,連耳都紅。

冬冬瞧著,再忍不住,傾身吻了他的唇,笑著道︰「阿遠,你還真不是賣豆腐的料呢。」

聞言,他愣了一下,往後退開,擰眉瞧著她抗議︰「你啥意思?我現在可不是少爺了。」

「你姓易,你祖宗世代都造紙,你生來便是要造紙的。」冬冬溫柔一笑,小手擱在他心口上,說︰「你別買豆腐了,還是去造這紙吧。」

「不要。」他眼也不眨,拋了書,翻身就將她給壓回床上,瞧著她道︰「我好不容易才能同你一起做豆腐,你可別想就這樣把我趕出去,我還想通你造些孩子來玩呢。」

冬冬面紅耳赤的羞瞧著他︰「你胡說什麼,我只是說你有這造紙的本事,擱著不用太可惜了。」

他聞言,只挑眉,道︰「你知道嗎?若不是你爹當年激我,我也不會懂得要學怎麼賺錢,也不知該要自食其力,更不會曉得要精進自己造紙的技術,可你相信我,他現在要是知道,八成也會覺得比起造紙,咱們倆先給他生個孫兒比較重要。」

話到一半,他已經將她腰上的衣帶扯掉,大手探進她衣里。

「等等——」

冬冬又羞又怯,忙擋著他,可他已經一腳擠進她雙腿間,低頭吻著她,以唇堵住她的小嘴,教她一瞬間忘了該說什麼,他的大手一路撫過她雪白酥胸,逗弄著她的敏感,讓她不自覺嚶嚀。

好不容易等他稍離,她氣喘吁吁的回過神,只見他一把月兌去了他的衣,露出了強壯結實的胸膛,而且又再次壓了下來,她忙伸手抵著他的胸,羞窘的急著再道︰「阿遠,我話還沒——」

話未落,冬冬輕抽口氣,語音為之一頓,忙紅著臉咬住了唇,只因察覺他將手指探入了雙腿間。

「你沒說完什麼?」他喘著氣俯看著她,低笑著問。

冬冬張嘴欲言,他故意挪動大手,教她杏眼圓睜,只發出一聲嬌喘。

「阿遠……」

「什麼?」他將頭俯得更低,讓熱燙的胸膛抵著她柔軟的酥胸,再問。

「我……啊……」

冬冬伸手抓住他亂來的手腕,他讓她拉開了手,卻低頭又吻住她的胸,然後是她的小骯,跟著將她整個衣裳都敞開,竟往下舌忝吻她的雙腿之間。

這真是讓人她心慌意亂,又羞又窘,忙松了他的手,改抓他的頭,出聲阻止︰「阿遠……等等……那兒不行……你別……別……嗯……啊……」

他壓根不停她的,執意以唇舌那樣對她,冬冬雖慌急窘困,卻清楚感覺到他對她做的事,她從來不知道床第之間可以這樣,她嬌軀瑟縮,被他強掛在肩頭上的雪白雙腿顫抖不已,完全無法思考,只能揪著他的黑發,一再申吟喘息,然後下一瞬間,戰栗著輕喊出聲。

然後,他回到了她眼前,撫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眼,再問︰「冬冬,你什麼沒說完?」

她雙眼迷離的看著他,只能輕喘,迷糊的微張著唇︰「啥?」

「你說你還沒說完。」他看著她,撫著她濕潤的唇問︰「你還想說什麼?」

「我……我忘了……」冬冬意亂情迷的老實坦承。

他揚起嘴角,低低的笑,握住了她的雙手,和她十指交扣,道︰「忘了,那就表示它不重要。」

說著,他把自己挺近了她濕熱緊窒的身體里,教冬冬又抽口氣。

他低頭親吻她,讓她嘗到了自己的味道,剎那間只覺更羞,身子卻更加熱燙無端收緊,他申吟出聲,粗喘著,一再在她身上來回,一回又一回的帶著她起伏。

冬冬渾身泛紅、嬌喘連連,她擰著眉、咬著唇,可他的身子那般火熱,他的味道那樣誘人,他的皮膚摩擦著她的,帶來無比撩人的感受,他每一次挺近都那麼深、那般重,像是要進到了她的心坎里。

而他那雙眼,始終不曾離開她的眼,教她更羞,每當她忍不住想閉眼,他總會進得更深,教她嬌喘睜眼。

她知道他喜歡看,看她難以承受,瞧她羞怯難當的迎著他。

這一切,都教她無法抗拒,剛開始還能忍著,只輕輕嚶嚀著,到了後來,她壓根再忍不住了,只能因他一再的進擊,嚶嚀喊著他的名,不由自主的收緊雙腿,迎著他、抵著他,將他緊裹包圍。

就在她再次承受不住的那瞬間,他也深深埋入了她的身體里,抖顫著把自己全交付出去,然後他癱倒在她身上,壓著她。

冬冬喘著氣,心跳仍飛快。

他好重,可她奇怪的很喜歡他這樣壓著她,那讓她可以清楚感覺到他的心跳,感覺到他滾燙汗濕的皮膚,嗅聞到他身上熟悉迷人的味道。

情不自禁的,她伸出雙手擁抱他,環抱著他的頸項,收緊雙腿將他納得更緊。

他因此申吟出聲。

他胸膛傳來的震動,讓冬冬慢半拍的發現自己做了什麼,忙羞得松開手腳,他卻捧握著她的臀,不讓她退開,還將她更壓向他,她能感覺到那細微的顫抖,是他的,也是她的。

這一瞬,兩人像是真連在一起的。

她好羞,卻也覺得這感覺莫名的好,她喜歡他如她一般眷戀,和她一般愛。

冬冬模模糊糊的想著,雙手雙腳不再試圖抽回,只繼續環抱著他,然後在他抱著她翻身之後,安心的再次沉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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