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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上) 第9章(2)

明知道提起過去這事會令陸靜深難受,錢管家卻還是得提起這麼一次。

「先生跟太太之間,不又是一次選擇嗎?」他滿懷希望地說︰「我跟陳嫂、王司機,還有老劉,我們都希望先生可以得到幸福。如果寧海小姐能為先生帶來快樂,我們絕對樂觀其成。可幸福就像是一只青鳥,稍不留神就會錯過了……」

听到這里,陸靜深不由得笑了。

「幸福?寧海能為我帶來什麼幸福?」他自問︰「她到底是誰?當初我姨母非要我們結婚的背後究竟有什麼原因?一開始,我們都以為她只是個拜金女郎,盡避她或許沒有那麼單純,但她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們真有機會弄清楚嗎?」搖搖頭,他說︰「她渾身是謎。」

面對這些擺在眼前的事情,錢管家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直到他想起園丁的話。「老劉說,太太會跟花講話。」

「什麼?」陸靜深一時不解。

「她喜歡鳶尾,先生也喜歡。」錢管家又說。

「巧合罷了。」想起自己也曾听劉叔說過類似的論調,陸靜深笑了。

年少時,他愛極梵谷畫中的鳶尾,但寧海又是為什麼喜歡鳶尾花?

錢管家再次引述園丁的話︰「夫妻倆有共同的喜好是件好事。」

「我以為你從來不信劉叔那一套。」陸靜深調侃。

「年紀大了,再鐵齒也沒幾年,老劉這話听久了還真有幾分道理。」錢管家不得不承認。

「就這是你跟陳嫂最近常一起開海明威讀書會的原因?」培養共同的喜好?

讀海明威,純粹是因為很應景。錢管家笑道︰

「先生對海明威也不陌生,說不定改天可以和太太聊聊那些關于《戰爭與和平》的話題。」

說起這事,陸靜深不自覺揉了揉眉角。「最近的日子很和平,我最好別輕易挑起戰端。」

「不知道先生是比較喜歡目前的和平,還是更懷念以前的戰爭?」錢管家別有深意地問。

陸靜深卻回答不出來,他微微揚唇,轉移話題︰「我餓了,下樓吃飯吧。」

實是不想承認,不管是煙硝四起的戰爭模式,或是暫停炮擊的和平狀態,其實,都挺有趣。但如果現在和平是建立在過去的烽火上,那麼似乎更加值得珍惜。

在錢管家的引領下,陸靜深來到餐廳。

結果……

陳嫂一見到他便往他懷里塞了一個籃子,不由分說地將他往後門推去。

「今天天氣很好,先生也去外頭野餐吧。」

陸靜深簇起眉。「我不——」

「太太在後院里。」陳嫂熱心地道。「她愛喝現榨的柳橙汁,我剛剛才弄好,裝在保冷瓶里,先生順便拿給太太吧。」

陳嫂話剛講完,陸靜深已被推到門口。他提著滿滿的食籃,很無奈地「瞪」著這兩個作媒意圖太過明顯的人。

「我已經三十歲了。」他抗議。

三十歲的男人不會使出拿食物討好女人這種小學生的伎倆。更何況,對象還是寧海,他怎麼可能……怎麼可以去討好她?

「這跟年齡有什麼關系?」陳嫂裝傻。「先生想哪去了,不過是吃頓早飯。」

裝傻!真是裝傻!他這老實的廚娘什麼時候起也學會裝傻了?

陸靜深一時無言,便順著劉嫂給的台階自己下樓了。「好吧,我拿去給她。」

後院的環境他是熟悉的,提著餐籃便緩步向外走去。

屋外陽光漸暖,驅走了清晨的涼意。

他走進陽光中,心里沒有陰影,只有一陣莫名的期待與喜悅。

手機響了。

是那首有點熟悉的旋律。

現在他已經知道那是一個有點年代的樂團「披頭四」的歌曲.

他停下腳步。

她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那個男人的聲音。沒記錯的話,那男人,她叫他杰諾。

「……嗯,那你要小心一點,別太冒險。」

寧海擰著眉盤腿坐在草地上,沒注意到半個人高的茉莉花叢後,站著一個陸靜深。

才說著,她忍不住笑了。「我也知道叫你別冒險是不可能的事,可是杰諾,答應我,真的要小心一點,好嗎?」

譚杰諾笑說︰「你放心,這次我是跟著一個醫療團一起過去的,那邊的人需要醫療資源,我待在醫療團里很安全。」

身為一個戰地記者,譚杰諾已經習慣往最危險的地方跑。

近幾年,這個世界並不平靜。部分軍人主政的國家經常發生抗爭事件,這些國家十分封閉,得透過特殊管道才能進入,難得有機會進入封閉的M國,以杰諾的個性,確實不可能放棄。

「我還是那句,盡可能保持聯絡。」寧海提醒。

「當然好,海兒,你就等著看我的第一手報導吧。」

寧海又交代了幾句保重的話。譚杰諾突然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回來?」

她懂他的意思。他是問她何時回到工作崗位上。

「不知道。」她後仰躺在草地上,看著藍天與白雲。

「不知道?」譚杰諾有點疑惑地道︰「這不像你,海兒,你做事情一向有計畫,怎麼會不知道?」記者的直覺讓他嗅出一抹不尋常。「你真的在度假嗎?你人到底在哪里?」寧海的手機用的是舊號碼,他從自己的電話帳單中,得知受話端是她的出生地,卻不知道她究竟在那島上的什麼地方。

「誰說我做事情有計畫?」寧海不以為然道︰「可見得你不夠了解我,杰諾,更多時候,我的生命是一連串的巧合和偶然。」

當年遇見瑪莉時,哪里想得到她會回到這座島上,嫁給一個叫做陸靜深的男人……

寧海的話,讓譚杰諾沉默了半晌。「看來我的確還不夠了解你。或許,等我結束這一次的工作,你可以多給我一點時間來懂……」

明亮的藍天讓她暈眩,寧海閉起眼楮,笑道︰

「我們是同一類人,杰諾,好好過你的生活吧。以後的事,我現在還沒心思去想……」以前沒想,更何況是現在……走一步算一步吧。

「你總是這樣……」

又簡短談了幾句,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寧海微笑地結束了通話。

好半晌,就只是這麼閉著雙眼,感覺草皮上未干的露水沁入後背的微涼。

什麼也不去想。

不去想被她擱下的工作。

不去想那些被她暫時扔下的人。

不去想她的婚姻。

不去想,他……

不知過了多久,幾乎快要睡著時,一陣窸窣讓她睜開雙眼,看見了站在一叢茉莉後的他。忍不住笑了出聲,輕聲道︰

「很可愛。」

真的很可愛。衣裝筆挺的陸靜深手上提著一只藤編的野餐籃,籃子上還用粉紅色緞帶系了一個大大的蝴蝶結,覆蓋在餐籃上的粉紅色愛心布巾更是神來一筆。

想必是陳嫂的杰作。

她就這麼躺在草皮上看著他,在他充滿不解之際,展開雙臂,召喚︰

「過來。」

陸靜深雖然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說「很可愛」這三個字,卻還是繞過茉莉花叢,循著她的召喚來到她身邊,她坐起身,拉住他的手,一起坐在草地上。

雙手相觸的剎那,時間彷佛暫停了流動。

那一瞬間,他不想問,她也不想解釋。盡避他們都知道,她曉得他听見了那通越洋電話。

寧海歪著頭靠在他肩膀上,嗅進他清冽的體息,淺淺吐息噴在他頸側的肌膚上,抱著他的手臂,低聲又笑︰「真的很可愛。」

可愛到,讓人想寵一寵。

陸靜雨初來乍到,入目的便是這麼一副景象。

兩只明亮有神的眼楮瞬間染上笑意,腳步卻無法再繼續往前,生怕打擾了這一刻的美好。

原以為,幸福再也不會降臨在大哥身上,怎麼也沒想到會平空出現一個寧海來牽動大哥的嘴角,使他重拾笑容。

正要悄悄後退一步,寧海卻在這時抬起頭喚道︰「吃過早餐了嗎?要不要加入我們?」

陸靜深這才留意到附近有人,他抬起茫然的雙眼。

「是小叔。」寧海說。

陸靜深眨了眨眼。「靜雨?」

「早安,大哥。」陸靜雨仍然遠遠地站在一旁,沒有靠近。

兄弟倆頓時陷入短暫的沉默,有一點尷尬。雖是兄弟,但八歲的差距拉大了手足間的距離,再加上杜蘭笙對待兄弟倆的方式太過極端,倒讓兩人一時找不到可以相談的話題。

是寧海先開了口。「怎麼有空來,還這麼早?」她起身走向陸靜雨。

陸靜深也站起身,問了一句︰「今天不用上班?」

母親將弟弟空降進天海最賺錢的航運公司里工作,在二叔陸正英的手下當特助,應該會很忙才對,怎麼有空一早過來?

「我今天請了半天特休。」陸靜雨道。

「工作很辛苦吧?」陸靜深非常清楚他二叔在公事上的嚴厲。陸雲鎖的工作能力有泰半是被他自己的父親給磨出來的。

「還好,二叔很照顧我。」

「那就好,多跟他學習,以後一定可以獨當一面。」

「嗯,我知道。」

寧海站在陸靜深身旁,靜靜地觀察著這對兄弟。

這兩兄弟站在一起,身形看起來頗為相似。話說回來,陸家男人個個都生得英挺,差別只在氣質上頭。

原以為陸靜雨眉目神似陸靜深,可在見過陸雲鎖後,又覺得他跟陸雲鎖甚至更為相似,相似到,假使說陸靜雨跟陸雲鎖才是親兄弟,或許也不會有人懷疑……

假設陸靜深有可能不是杜蘭笙的兒子,陸靜雨當然也有可能不是陸靜深的父親所出……這離奇的想法一躍上心頭,寧海便猛然搖了搖頭,告訴自己應該不可能。

然而她太過清楚,愈是不可能的事,就愈有可能發生。一旦往那方向想去,所有的事情似乎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釋。

所以,是因為如此,杜蘭笙才會對自己的兩個兒子偏袒的那麼明顯,又那麼地憎恨著她的長子?

也是因為這個緣故,陸雲鎖才會一再搶奪陸靜深的一切,只因他或許也知情?

而瑪莉甘願帶著這個秘密一起埋進塵土,或許是因為一旦揭穿開來會傷害太多人?

再加上,陸靜深的祖父說陸家虧欠瑪莉的那一番話……種種跡象都指向一個呼之欲出的答案。

寧海倏地伸手按住胸口,不敢再臆測下去。

勉強收回心思,看著兄弟倆你一句、我一句地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客套話。

不管這對兄弟的父母親到底是誰,陸靜雨對陸靜深的維護與在意,是藏也藏不住的。寧海知道,在一堆借口之下,這年輕人只是想來關心他的兄長;而這一點,陸靜深也明白。

想了想,她走到野餐籃旁,抖開那塊愛心野餐巾,再將籃子里的早餐拿出來擺好。大功告成後,她雙手插著腰喊道︰

「親愛的老公,你不餓嗎?快來吃早餐吧。」

陸靜深下巴一緊,站在原地不動如山。雖也明白這不過是在作戲給靜雨看,但實在不習慣總是喊他全名的寧海突然喚他一聲「老公」。

「小叔一起來吧,別老站著講話,你不頭暈,我看了都暈了。」寧海又道。

陸靜雨嘴唇一動,咧嘴笑了,看著寧海挽著陸靜深的手一起坐在野餐巾上。他恭敬不如從命,也跟著坐了下來。

陳嫂的手藝他是知道的。早餐很豐盛,都是大哥愛吃的。他挑了一塊蔬菜火腿三明治,捧著一杯寧海倒給他的柳橙汁,一邊吃,一邊看寧海與陸靜深的互動。

對這樁來得太過突然的婚姻,本來還有點不太放心的他,特地請假過來探訪,卻沒想到這對夫妻會相處得這麼融洽。

看來,當初寧海說她是真心愛著大哥的話,是真的。

太好了。他欣喜地想。

「嘗一口這個。」寧海將一個女乃油餐包送到陸靜深嘴邊,促他張開嘴咬一口。

料想寧海是在作戲給陸靜雨看,陸靜深勉強配合,不料她竟喂上了癮,將他當成了動物園里的獅子,又將半個白煮蛋、蘿卜糕、牛角面包陸續塞進他嘴里。

他被塞了滿嘴的食物,連話都講不出來。

陸靜雨看著寧海溫柔體貼的表現,忍不住眉開眼笑地道︰

「嫂嫂真寵大哥。」

「噗——」陸靜深當場噴出一口柳橙汁。

寧海先是怔了一下,而後趕緊提起餐巾紙替陸靜深擦去臉上沾到的柳橙汁。

她一邊擦,一邊掩飾自己那短暫的錯愕。

陸靜深嘴巴先是被寧海塞滿食物,現下則是又嗆又咳,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反駁,只能懊惱地「瞪」著寧海。

陸靜雨渾然不覺異狀,他忍不住又講了一次。「真沒想到嫂嫂會這麼寵大哥呢。」

一陣尷尬。

片刻,寧海收拾好混亂,干笑了聲說︰「我不寵,誰寵?」

說是這麼說,可當這事被人從旁點出時,寧海心里頓時有些不自在。心思畢竟是極敏銳的,幾乎是立刻便明白過來。

是了,這陣子她到底在做什麼呀?她雖然嫁給了陸靜深,可卻不是來寵他的。

這間大宅里,錢管家自是不用說了,陳嫂也好、劉叔也好,當然還有王司機,每個人都因為主人的失明而分外寵溺著他。

山中大宅彷佛是人間的樂園,阻絕了外在世界的丑惡。

陸靜深看不見,卻仍然能像個時裝雜志上的男模那樣,衣裝筆挺,不顯一絲狼狽,這自然是錢管家的功勞。

他看不見,卻無礙他想去哪就去哪,行動自如,是因為有王司機二十四小時待命,隨傳隨到。

他看不見,但嘴仍然刁極。陳嫂挖空心思照顧他的胃,偶爾他鬧脾氣不吃飯,還會特別為他煮消夜。

他看不見,但花園里依然盛開著美麗的花。園丁劉叔總在花園中神出鬼沒,三不五時還會偷听她跟花講話。

是了,陸靜深也許看不見,卻仍擁有許多雙眼楮。

可若有一天,這些眼楮都不見了呢?

如果沒有錢管家等人陪伴,他的日子要怎麼過下去?

這男人……有著她沒預期到的魅力,讓她差點也要跟著旁人一起寵溺他……

然而最最不能寵他的人,便是她自己。

畢竟她不可能永遠陪在他身邊……

是的,他們結婚了。可當初許下婚誓時,她就沒抱著一輩子的打算……盡避答應了瑪莉要努力讓雙方都得到幸福,但下意識里,她仍然認為這不過是一次有期限的權宜婚姻。

先前譚杰諾問她的話突然躍上心頭——

「你什麼時候回來?」

看來她是差一點忘了,她這「假期」是有期限的。

凝神過來,寧海看著陸靜深微上彎的唇角,心,驀然一緊。

忙別開眼,看見陸靜雨杯子空了,她打開保溫瓶,替他再添了半杯柳橙汁。

也許是因為各自懷有心事,先前短暫的尷尬很快被拋到腦後。

早餐過後,陸靜雨便告辭離開了。離開前,他看著寧海,眼底比來時多了一抹安心與喜悅。

當寧海沉默地替陸靜深將嘴角的面包屑擦掉時,陸靜深突然捉住她的手。

「怎麼?」寧海問。

「靜雨說,你在寵我。」他話里藏著一抹不自覺的愉悅與期待。

默默地看了他俊朗的臉孔半晌,寧海才回答︰「對,我注意到了。」

她的語氣讓他忍不住微蹙起眉,覺得不對勁,可又說不出哪里怪異。

見他蹙眉,她試探地問︰「喜歡被我寵?」

陸靜深沒有否認。

寧海怔住,忍不住伸出另一只空著的手撫了撫他的臉頰,輕聲道︰「陸靜深,小孩才要人寵。」

他下巴一緊,回道︰「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從來沒要人寵過。」

這句話,差一點讓寧海想不顧一切地好好寵他一場。

然而她只是收回雙手,笑了一笑,告訴他︰「很好,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也從沒要人寵過。」

不知道為什麼,他察覺到她的退後,于是他也不再前進。

以致于,後來關于「寵」這個話題,兩人都沒無法再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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