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冬舞 第四章

在春天還沒到之前,寒冷的冬天一直不願過去。尤其當冬舞抱著頭苦思,想不出該怎麼節省才能將算盤撥出幾兩余錢,幫助溫家度過寒冬之前,春天更是不可能來臨。

城里的鋪子全讓渡給人了,早斷了收人來源。鄂州的佃農又交不出租金,成天叫窮。溫家的僕人眾多,花費龐大,可庫房里的現銀卻只能再撐一陣子。倉庫里的備糧是還剩滿多的,然而只出不進,遲早會吃光。不如遣走一些下人,省幾張口吃飯,可那些下人又個個都是元老級的人物,不好開口……

唉,她該怎麼辦?

冬舞抱著發疼的頭,整個人趴在算盤上不斷嘆氣,像顆泄了氣的鞠球。想她這麼會打算盤的人都撥不動珠子,可見溫家的情況有多糟糕,她爹爹為什麼把她許配給一個什麼都不會的人…

正當那頭冬舞暗地怨恨她爹時,溫玉這廂卻笑得好不快活。原因無他,因為他又挖到寶了。

「溫公子,小的正找您呢I」

長安大街的某一處角落,傳來一陣熱絡的聲音,說話的人掛著熱切的笑容,問候恰巧從他大門前經過的溫玉。

「您找我有事啊,店老板?」溫玉停下腳步,帶著同樣親切的笑容回望說話的男人,只見男人忙捉住他的手臂,將他拉進店鋪里。

原來,這男人經營一家骨董店,溫玉是他的常客。

「有事、有事,而且是一件很好的事。」店老板一面笑,一邊招手要伙計奉茶,沒多久溫玉的面前便端來一杯熱呼呼的茶水,直溫他的心頭。

「什麼事讓店老板這麼高興?」溫玉接過伙計端過來的茶水,總覺得店老板的人好好,一直都這麼親切。

「當然有關溫公子的事才能讓我這麼高興。」店老板虛偽地答道,要賺人家的錢當然要親切。

「我的事?」溫玉愣了一下。

「是呀,瞧您驚訝的。」店老板笑開。「您前些日子不是才同我說過,如果還有什麼稀奇的玩意兒,別忘了給您留著。小的不但記住您的吩咐,並且也給您留下,這會兒正請人到後頭給您搬來呢!」

店老板示意底下的人到後頭倉庫搬貨,溫玉先是瞪大了一雙眼,然後便會心的一笑。

「經您這麼一提醒,我倒是想起來了。」溫玉猛敲自個兒的腦袋。「我確實曾要您替我留意這事兒,您倒是有心,至今仍舊記得溫玉到嘴的話,在看見伙計搬來的巨大東西後倏然停止。他瞠大眼,張大嘴看著店老板口中的稀奇玩意兒,眼底淨是驚奇。

「這、這是……」溫玉繞著那玩意兒打轉。

「溫公子,您還覺得滿意嗎?」店老板笑到合不攏嘴。「小的告訴您,這可是……」

一個時辰後,溫家的大門被打開,搬進一座龐然大物。

算帳算到頭快爆的冬舞至圓桌上爬起來,她已經頭痛了好幾個時辰,早已疲累不堪,這會兒又是誰來吵她?

她神情疲憊地看著一個巨大的陶盆由好幾個人一起搬進屋里,一下子清醒過來。

這是什麼玩意兒,誰買了這個?

冬舞瞠大一對不下子銅鈴的眼珠子,眼睜睜地看著一座可容納好幾個成人人內的陶盆佔據大廳,足足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等一下,你們別走!」大夢初醒的冬舞連忙叫住卸貨完畢的伙計。「我們沒有買這個,你們送錯地方了。」

冬舞一方面同骨董店的伙計解釋,一方面檢視巨大的陶盆。

發現這陶盆形體雖巨大,可手工很粗,上頭畫的鯉魚又一條條跟需要減肥似的遲鈍,一點也不優美。

到底是哪個不識貨的家伙買了這陶盆,眼光真是爛透了。

「咱們沒弄錯啊,少夫人,這陶盆是溫公子買的。」買的人眼光真的很爛,但不幸正是她丈夫。

「溫玉?」听見這令她頭痛的名字,冬舞不禁愣了一下。

「是呀,正是溫公子。」伙計點頭。「溫公子在不久前買的,還命令小的立刻給他送來。」

「可是——」可是她命令過帳房不可以給他錢,他哪來的錢買這玩意兒?

「小的說的都是實話,真的是溫公子……啊,您瞧!這會兒他不是來了嗎?您要不信的話,可以自己去問他。」

伙計說完這些話之後,隨意跟冬舞點了幾下頭後便離去,留下一臉興奮的溫玉,面對一臉茫然的冬舞。

「已經送來了呀,動作真快。」甫踏進溫府,溫玉就急忙跑到大陶盆前,審視他最新的戰利品,越看越滿意。

冬舞依舊愣在原地,半天回不了神。這個家伙居然、居然…

「你不覺得這個陶盆很漂亮嗎,冬舞?」正當冬舞發呆之際,溫玉不知死活的說道。「這陶盆可是萬中選一,店家費盡了千辛萬苦才給我找來的珍品。店老板告訴我,這陶盆因為有佛祖坐過,所以顯得氣勢非凡,一般的陶盆絕對沒法做得像這陶盆一樣,還有這麼多鯉魚圍繞……」

溫玉說得是口沫橫飛,冬舞听得是兩眼冒火,溫玉這才總算瞧出些許端倪來。

「呃……你不高興嗎?」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斑興?高興個頭啦!他們都快沒錢吃飯了,他居然還買了這麼個沒用的陶盆回家,看她不宰了他才怪!

「你覺得我看起來像很高興的樣子嗎?」冬舞咬牙切齒地斜瞪著他,不曉得他憑哪一點跟人說敏感,總管八成是在騙她。

「是不像。」溫玉開始低頭,她又在凶他了。

「很好。」總算她的牙沒有白咬。「我問你,你哪來的錢買陶盆?我明明吩咐帳房不可以拿錢給你。」盡避他很乖的低頭認錯,冬舞仍然照刮。

「我沒有跟帳房拿錢。」溫玉連忙抬頭辯解,宣示他的清白。

沒有?

「那老板怎麼肯讓你把東西帶回家?」冬舞一臉狐疑。

「很簡單啊,我簽帳嘛!」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你……你說什麼?」冬舞懷疑自個兒的眼楮出了問題,他欠了一大筆債竟還這麼興奮。

「我說——我簽帳。」溫玉忙點頭。「你說不能向帳房拿錢,沒說不可以簽帳,所以我就簽啦!」他可是很乖,一點都沒有違背她訂下來的規矩哦。

溫玉得意洋洋地看著冬舞,自認為自己听話得不得了,是個不可多得的模範丈夫,而事實也是。

她說不能跟帳房拿錢,他就不拿。她沒說他不能簽帳,所以他就簽帳,這是什麼道理,她為什麼非得忍受這個白痴不可?

「你這個白——」眼看著罵人的話就要出口,冬舞猛然想起和老管家的約定,一張嘴就這麼張在半空中。

少爺很敏感,真的很敏感……

是,他敏感,她就粗魯。為什麼老天就是不讓她痛痛快快的把話罵出來,硬要她憋著?

「冬舞,你在說什麼?什麼叫我這個白……」溫玉不曉得她在于嘛,一張嘴嘟得老高,又不把話說明,害得他只好也跟著嗯嗯啊啊地問。

「白——面書生!」算了,憋著就憋著,誰要她答應總管在先。

「對了,就是白面書生。」幸好她腦筋轉得快,硬拗過來,否則可要破戒了。

「白面書生?」溫玉被她的腦筋急轉彎弄得一時轉不過來,過了一會兒才會意。「冬舞,你是說……你覺得我長得很像白面書生,很斯文嘍!」

溫玉喜出望外,細長的頸子不自在地扭動著,不時還發出咳咳的咳嗽聲。

冬舞奇怪地看著溫玉,不曉得他干嘛沒事把自己搞得像頭麒麟獸。她曾偷偷翻過秋繪臥房里的畫冊,里頭的麒麟就和他同個模樣,一樣愛伸長脖子。

冬舞聳聳肩,不打算細究溫玉奇怪的表情和動作,她比較在乎的是他又花了多少錢,什麼時候才肯停止敗家。

「你花多少錢買這盆子?」冬舞極為熟練地敲敲陶盆的邊緣,毫不意外听見粗啞的雜音,劣質品就是這樣。

「不貴、不貴,才一千兩。」溫玉很高興的報出價錢。

「一千兩?!」她有沒有听錯。「你居然花了一千兩買這個破東西回來?」這個陶盆恐怕連一百兩都不值。

「破東西?」溫玉和她一樣愣住。「可是……可是老板說這陶盆燒得很好,而且還有佛祖坐過,一千兩不算貴……」

「不算個頭啦!你用哪只眼楮看過佛祖坐在上面?」人家怎麼說,他就怎麼信,冬舞開始發飄。

「呃……」也對啦,他是沒有看過。

「你就算沒有常識,也要懂得看書啊!佛祖坐的是蓮花座,身邊什麼時候有過鯉魚,還游來游去?」冬舞越說越生氣,呼息益發急促。

「是……」仔細想想,他的確沒看過佛祖旁邊出現過鯉魚。

「佛祖是吃素的,根本不開葷,更不可能無端坐在陶盆上!」又不是沒地方坐。

「是。」溫玉越來越覺得她說的有理。「那這陶盆可以拿來做什麼?」佛祖也不坐陶盆。

「養鯉魚!」他到底曉不曉得她在生氣,還一個勁兒地問些傻問題。「反正這陶盆上到處都看得見鯉魚,你干脆拿它養鯉魚算了!」

原本冬舞只是隨口說說氣話,沒什麼意義,可沒想到溫玉卻點頭。「對哦,我怎麼沒想到,這陶盆正好可以拿來養鯉魚。」溫玉好高興,原來陶盆還有這個作用。「現在是冬天,水池里那些鯉魚原本就沒地方放,現在可好,買了這盆子,正好可以用來養鯉魚。」

溫玉越想越開心,嘴咧得越大。

「冬舞,你好聰明,居然想到這上頭去。」溫玉十分佩服冬舞的機智,然則冬舞已經氣呆了,根本不可能反應。

「來人,快把桶子那些鯉魚搬來,別忘了打水!」

溫玉笑嘻嘻的吩咐下人去把他心愛的鯉魚移師到陶盆里。壓根兒沒發現到冬舞已氣紅了臉。

「我還擔心魚兒沒地方棲身呢,這下可好,它們不但有地方住,還多了許多伴兒。」所謂的伴兒,指的顯然就是那些畫在陶盆上的肥鯉。

溫玉用手指撥弄了一下水面,嘴唇還不時的發出吱吱的聲音來逗陶盆里的鯉魚,愛護之情顯露無遺。

「你很喜歡這些鯉魚是吧?」好不容易才回過神,冬舞發現陶盆里早已注滿水,放滿鯉魚,以及溫玉同樣滿足的笑容。

「是啊!」溫玉點點頭,他本來就很喜歡養這些小東西。

「那你去跟它們作伴吧!」

沒有任何征兆之下,冬舞兩手一推,當場把毫無防備的溫玉推人陶盆里,跌個狗吃屎。

「咕嚕、咕嚕……」

冷不防地,栽進陶盆里的溫玉著實喝了一肚子水,他人還沒能坐穩,就听見冬舞生氣的聲音。

「把飼料給我。」冬舞氣呼呼的搶過女僕手上的魚飼料,一股腦兒地全灑在溫玉的身上。

溫玉先是愣頭愣腦地看著她將飼料倒在他身上,然後才發現不妙——

「我鄭重的警告你,以後不準再亂買東西。」冬舞樂于看見全部的鯉魚都往他身上跳,間接幫她報仇。

「是……是。」溫玉被搶吃飼料的鯉魚咬得哀哀叫,幾乎忘了點頭。

「你給我听好了,溫大公子。從今以後不準簽帳,也不許跟帳房拿錢。等你被你心愛的鯉魚咬夠了,我會命人把陶盆退回,知道了嗎?」話不講清楚一點,誰曉得他又會變出什麼花招。

「知……知道。」溫玉哪敢出什麼花招,他都快被鯉魚咬出洞來了。

「知道就好。」冬舞冷哼,甩甩袖子當場就準備離去。

怎料她才走到門口,競越想越不甘心,又回頭把原先沒倒完的飼料一次傾倒完畢。

「少爺!」

溫玉被貪婪的鯉魚咬得快不成人形,女僕喊得震天價響,伸長手拉他。反觀他的妻子,卻是頭抬得老高,輕喊一聲︰「活該。」

唉,他是得罪了誰?他也不過是想為他的鯉魚找一處安身之所而已啊!

☆★☆★☆★☆

話雖如此,但溫玉也知道自己做錯了,他不該亂買東西。

右手搔搔後腦寸,左腳向前跨大步,溫玉腦中思索著陪罪的方法。

懊怎麼做,冬舞才會原諒他呢?

溫玉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出答案。

自從那天他買了陶盆挨訓以後,冬舞就再也沒有正眼瞧過他,終日將自個兒關在房里,無論他在她門外再怎麼說對不起也沒用,她一樣不理,不跟他說話。

他是真的很想同她說說話啊!溫玉嘆氣。從小他就是一個人,現在好不容易總算有個人來和他做伴,可她卻不理他,這該如何是好?

溫玉徑自傷腦筋,一個人在長安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行走,耳邊不時傳來咚咚的聲音。

咚咚、咚咚——

清脆明亮的聲音使得溫玉停下步伐,眼楮看往聲音的方向。

咚咚、咚咚、咚咚咚——

聲音持續鼓動著,而溫玉的眼眸也轉趨明亮。

咚咚哈,咚咚舞!這就是他所需要的,老天真是厚愛他。

「小弟弟,你這博浪鼓讓給哥哥好嗎?」溫玉決定要買枝博浪鼓送給冬舞,他發出的聲音跟冬舞的名字好像,她一定會喜歡的。

「不行。」小孩見有人跑過來跟他搶玩具,急忙把博浪鼓藏在背後。

「這博很鼓是娘買給我的,不能讓。」小孩踞高腳尖,仰望已經彎下腰的溫玉,覺得他好像巨人。

「可是我真的很需要這技博浪鼓……這樣吧,哥哥用東酉跟你換,好不好?」溫玉堅持要小孩手中那技博浪鼓,因為它發出的聲音特別好听,仿佛有生命一樣。

「你要拿東酉跟我換啊?」小孩聞言瞥了溫玉一眼,認真考慮。

「好吧,就同你換。」看他的穿著,應該是個有錢人。「你要用什麼東西同我換這枝博浪鼓?」

「呢……」小孩這一問,當真問倒了溫玉。由于冬舞規定帳房不可以給他錢,所以他口袋空空,唯一帶在身上的只剩……

「哥哥就用這塊玉佩同你交換,好不好?」溫玉拿出隨身的玉佩詢問小孩的意願。

「好,當然好!」小孩眼明手快的搶下溫玉手中的王佩。別看他年紀小,他可是能一眼望穿這玉佩值不少錢,他賺到了。

「哪,給你。」小孩將博浪鼓丟給溫玉後拔腿就跑,深怕溫玉又反悔,跟他拿回王佩。

其實溫玉哪會反悔,他根本高興得不得了。有了這枝博浪鼓,冬舞一定會原諒他,搞不好還會夸他兩句呢!

溫玉此刻最大的願望沒別的,只求冬舞開門同他說話。于是他馬上帶著換來的博浪鼓,連跑帶跳的回家,直往冬舞居住的院落沖去——

而關在房門內的冬舞倒也沒閑著。

房間里疊滿了帳冊,冬舞盡可能的利用時間和這些陳年爛帳搏斗。只是,她故意不跟溫玉說話也是事實啦,誰要他亂買東西。不過,眼下最重要的是整理這些帳。雖說這些帳目都已經是過去式,但在開源無望的情況之下,或許她能找出過去有哪些沒收到帳的店家收回帳款也說不定。

為了專心做事,她關上門,吩咐下人誰都不許打擾她。僕人倒也听話,除了按時送飯之外,腳步不曾響過,讓她有充分的時間算帳。

冬舞才想再多整理一些過去的帳目,不期然听見門外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互相撞擊一般。

她應該是听錯了吧?

冬舞不怎麼確定的聳聳肩,最近她忙壞了,會產生幻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她搬走先清算完的帳冊,正伸手拿另一疊還沒算的帳冊時,怪事又發生了,她真的听見那奇怪的聲音,而且朝她越靠越近。

冬舞皺起眉頭,豎直耳朵,踞高腳尖一步一步走向門口,一顆心兒蹦蹦跳。不是她膽小,要知道她的廂房正好位于溫家最里面,萬一要是歹徒人侵,恐怕連喊救命都沒人理。

她屏住呼吸,聆听那聲音朝她一步步逼近,她的心亦如同那不明撞擊聲般的隆咚、隆咚跳個不停。

冬舞緊張地舌忝舌忝下屬,除了那不明的撞擊聲外,冬舞還听到有沉重的腳步,伴隨著咚咚、咚咚的聲音,一路晃到她的門口。

她的心越跳越急,越跳越快,門外的聲響也越來越大。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唔——

咦?這聲音听起來好耳熟,好像是……

咚咚唔、咚咚唔、咚咚舞——

這、這不是——

「冬舞,你快點開門,看我給你買了什麼?」

溫玉興奮的呼喊,在冬舞腦中乍然想起那些撞擊聲來源時,達到最高亢的地步。

這混蛋居然買了她最討厭的博浪鼓回來!

「冬舞,你快開門,我給你買了……」

溫玉的話還沒能說完,緊閉的廂房果然如他所願的打開,走出好久不見的冬舞。

「你看,我給你買了一技博浪鼓。」一見著冬舞的面,溫玉立刻像個急于獻寶的小孩,將搏浪鼓遞到地面前,一點也沒現她的臉色壞得跟鬼一樣。

「誰叫你買這個的?」冬舞氣呼呼地瞪著溫玉。

「你不喜歡它嗎?」溫玉像只受傷的小兔子一般委屈,他還以為她會和他一樣興奮。

「我為什麼要喜歡它?」冬舞凶巴巴地反問溫玉。

這一問,倒是把溫玉問成啞巴,瞪著博浪鼓發呆。

對哦,他憑什麼認為她會喜歡他買的東西,她根本不喜歡他。

可是……

「我只是以為你會喜歡博浪鼓。」溫玉難堪地搖晃手中的搏浪鼓,借以掩飾他心中的尷尬,偏偏博浪鼓發出的聲音就是很吵。

「別再搖了,很吵,你知不知道?!」被吵得精神分裂,冬舞氣得捂住耳朵大罵。「你以為我和你大少爺一樣什麼事都不用做,整天閉蕩,專搞這些無聊的玩意兒就行嗎?告訴你,我很忙!我要算帳,還要想辦法變出戲法來挽救你們溫家!我根本是倒了八輩子的霉才會嫁給——」

冬舞連珠炮似的抱怨,在瞧見溫玉驚愕的神情後倏然止住。

吧……干嘛啊!她不過是抱怨了幾句,又不是食人魔,干什麼用這麼驚驚的眼神看她。

「你……你怎麼突然想到要買這個回來?」在他無辜的眼神下,冬舞只得放低聲音並轉移話題,算是為突然嚇到他道歉。

「你是說博浪鼓嗎?」溫玉的臉上乍然射出光彩。他不敢指望她道歉,只要肯和他說話就行。

「嗯。」冬舞點頭。

溫玉好高興。

「是這樣的,我一直想為那天惹你生氣的事道歉,可是你一直不開門,也不跟我說話,我不曉得怎麼辦。正巧今天在大街上看見一個孩童手上拿著博浪鼓,發出咚咚咚的聲音,我定下神听,發現那鼓發出的聲音好像你的名字呢,所以當場就追著小孩把它買下來了。」解釋完後,溫玉搖搖手中的博浪鼓,證實他所言不假。

「胡扯,誰說我的名字像博浪鼓的?」冬舞氣呼呼地問。溫玉的解釋一點也沒讓冬舞感到好過,反而害她听噪音。

「是真的,冬舞,不信你听。」溫玉搖得更大力。「咚咚唔,咚咚舞。你的名字就像這枝博浪鼓發出的聲音一樣清脆、好听,而且充滿活力,讓人不知不覺打起精神來。」

溫玉一臉暖意的望著冬舞,和煦的笑容,一點也不受冬舞的臭臉影響。冬舞欲言又止的反看溫玉,先前的怒氣蕩然無存。

「你真的……真的覺得我的名字很好听嗎?」冬舞不怎麼有自信的問他。從小她就討厭自己的名字,尤其他又不偏不倚的猜中她的小名。

「當然是真的。」溫玉相當認真的點頭,想不透她怎麼會以為他在說謊。

「可是……」冬舞清了清喉嚨。「可是你不覺得我的名字很可笑,而且你猜對了,我的小名就叫‘咚咚舞’。」

「我知道你的小名叫‘咚咚舞’,我曾听你爹說過。」

溫玉意外地說出冬舞不曉得的事,讓她小愣了一下。

「你見過我爹?」冬舞驚訝地看著他,她還以為他和她一樣都是煤的之言下的犧牲品呢。

「見過。」溫玉笑開。「你爹娘剛決定出外游玩的時候,第一站就是拜訪我爹,那時他就同我爹訂下這一門親事。」

也就是兩年前。

初听見這消息的冬舞,驚訝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他說爹娘的第一站就是來他家,那也就是說,她是第一個被嫁掉的,可她卻又是最後一個走出「羽夢館」,這……簡直亂七八糟。

「你曉不曉得我爹為什麼把我許給你?」冬舞決定不去追究爹娘在數順方面的觀念問題,反正她是最後一個出嫁的就對了。

「知道啊,而且我還記得你爹是這麼說的。」溫玉理所當然的點頭。「他說︰‘我家冬舞啊,你別看她個頭小,可是我們家最會精打細算的哦。她的算盤不但撥得精,又擅于理家,比起她那三個姐姐來可強多了。」’他據實以報。

「真的嗎?我爹真的這麼說?」不瞞大家說,冬舞樂歪了。她和夏染一樣好勝,卻沒有其他三個姐姐的天生才華,唯一強的就是理家。

「真的。」溫玉想不通她怎麼老愛懷疑人。「你爹不但一直夸獎你,說你很會理家,還告訴我,你總是生氣蓬勃,最能帶動周遭的氣氛。」

那氣氛是好是壞並不一定,端看她當時的心清而定。不過整體而言,她爹是對的。打個比方來說,每當家里死氣沉沉,毫無生氣的時候,她一定是第一個找夏染碴,跟她吵到連春織都不得不過來勸架的人。

她很強悍,但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她卻是家庭的主軸。「羽夢館」如果少了她,勢必不能運作,當然也不可能老是熱熱鬧鬧的。

「我爹他老人家還真了解我呢!」被她爹贊美得醺醺然,冬舞的臉上竟泛起難得的羞赧。

「是啊!」溫玉同意。「他老人家不只了解你,她還非常疼你哦,你的小名就是他取的。」

她當然知道自個兒小名的由來,不過她可不認為這跟疼愛扯得上邊。

「我討厭這個小名。」無論他再怎麼說,冬舞就是不喜歡自個兒的小名。

「為什麼?」溫玉十分驚訝。

「因為我時常被取笑,所以我不喜歡它。」冬舞孩子氣得嘟嘴,忘不了老是因為小名而被夏染恥笑的仇。

「你討厭它,我可是喜歡得緊呢!」溫玉不了解為什麼會有人因小名而被恥笑,只管拿起博浪鼓拼命敲。

「冬舞,你听,听這博浪鼓的聲音。」他敲得很愉快。「那清脆的聲音,是不是正一聲聲傳遞出快樂的訊息呢?」

溫玉刻意將博浪鼓擺在冬舞的面前,讓她有機會感受博浪鼓充沛的生命力。博浪鼓是專門做來給小孩子玩的,可正是因為它簡單、咚咚咚地提醒人們生命原來這麼單純,所以未來才會充滿希望。

冬舞仿佛受到催眠似地看著眼前的博浪鼓,看著系于鼓面兩旁的麻繩,綁著兩粒小圓球不斷地敲擊鼓面,恍忽間恍若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個冬季。

當時,雪花紛飛,四周盡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地間全被彩繪成白色,覆滿了冰霜的庭院只見她爹親將她高高舉起,讓她小小的身影飛舞在空中。

「冬舞啊,我的小女兒。」

她依稀記得爹親對著她的小臉說道。

「正因為你是長得如此嬌小可愛,宛如冬天里飛舞的雪花,所以爹娘為你取名為冬舞。」

接著爹把她抱在手臂上,拿出一樣東西。

「拿著,女兒。」

她記得她爹爹把那樣東西塞進她的手心。

「爹送你一技博浪鼓,這鼓咚咚咚地響,跟你的名字很像哦!」

爹爹的大手包著她的小手跟她一起玩。

「你也喜歡它發出的聲音吧!」

當時她好像點頭。

「爹爹希望你以後也能跟這博浪鼓一樣充滿朝氣。」

然後,他放開她的手讓她自己玩。

她握緊博浪鼓,拼命的搖,圓球亦拼命的敲擊鼓面,發出咚咚咯的聲音。

咚咚咯。

咚咚舞。

她爹邊笑邊喊她的小名,疼愛之情溢于言表。

爹爹希望你以後也能跟這博浪鼓一樣充滿朝氣……

搏浪鼓的麻繩依舊帶動鼓音,也牽動冬舞內心深處的記憶。

原來,她的名字及小名是這麼來的,她本該記得,卻因年歲的增加而漸漸淡忘,因周圍的嘲笑而刻意討厭這個名字,甚至連她爹親給的博浪鼓都不知丟到哪兒去了。

她不知不覺地接過溫玉手上的博浪鼓,並抬起頭望著他,發現他始終帶著笑,一抹溫暖的笑意。

她低頭咳了兩聲,有些赧然,又有些不知所措地搖晃手上的博浪鼓,感覺上已不再那麼討厭她的小名,甚至開始有那麼一點喜歡。

「你拿歪了,應該這麼拿。」溫玉不明白她在不好意思些什麼,不過他知道她姿勢錯了,連忙伸出手糾正她。

小手不期然被一雙大手包圍住,冬舞嚇了一跳,隨即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慌什麼,冬舞?你連畫冊都看過了,小小的第一次接觸,理應承受得起。

冬舞就這麼安慰自己,強做鎮定。為了表現出一副稀松平常的樣子,她隨便亂瞄,瞄著、瞄著,突然想起——

「等一等!」差點讓他混過一個最重要的問題。「你說這枝博浪鼓是你買來的?」可惡!不是交代過他不能亂買東西嗎?他又故態復萌。

「不,是我換來的。」幸好他沒用錢買。

換來的?

「你用什麼換?」如過價值超過五文錢鐵定饒不了他。

「一塊玉佩……」

「玉佩?!」听見這詞兒,冬舞整個人都跳起來。「你居然拿一塊玉佩去跟人換一枝博浪鼓回來?」而且還不是新的。

「是……」

「你、你到底有沒有腦子啊,你知道一塊玉佩可以換幾枝博浪鼓嗎?!」冬舞簡直快得失心瘋。

「呃……兩、兩枚吧……’他實在沒有概念。

兩枝?很好!總有一天她會、總有一天她會……

「啊——」她氣得大叫。既不能說重話傷他的心,只好吼給老大爺听,請她評評理。

不,不對。還有一個方式可以泄恨,那就是——

「你愛玩博浪鼓,我就讓你玩個夠!」

憤憤地拿起手中的博浪鼓,冬舞對準溫玉的耳朵用力地搖。死命地搖,差點把他搖成聾子。

「還給你,哼!」

「砰」地一聲。

冬舞將博浪鼓連同他的好意,統統一起丟回溫玉的身上,當著他的面甩上門。

溫玉搔搔發燙的耳朵,不曉得他又做錯了什麼,他不過想送她一枝博浪鼓而已。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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