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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相思 第九章

游戲要玩,辦法也要想,在游戲結束後,甄相思終于想出一個可以把賈懷念弄出宦官房的方法。

這個方法就是「騙」。老規矩,陷阱由她設,只不過主角換人,換成賈懷念。

這一天,她假裝很有游興的邀萬歷去御花園賞花。表面上她裝做什麼都不知道,其實老早著半夜偷溜到御花園挖洞。

至于她為什麼挖洞?等會兒就知道,最重要的是檢查陷阱有沒有被破壞,原先架設的弓箭還在不在。

靈動的大眼朝遠處眺望——搞定!洞還在,弓箭也安然無恙高掛在枝頭,現在只等獵物自動路人陷阱。

「皇上,我們到那邊去玩吧,那邊看起來很好玩的樣子。」

甄相思倏然堆起的笑容再甜美不過,難得主動勾上的手臂更是讓皇帝感動萬分。

「好,就依你。」萬歷不曉得自己是注冊有案的獵物,還硬往陷阱里跳。

「嗯,那我們走。」甄相思有些心虛的點頭,感覺上自己好像在拐小孩子。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她還真的是在拐小孩。萬歷比她小一歲,又急于討好她,因此她說什麼都好。

什麼事都好商量的萬歷,轉眼來到四神祠的後面,那兒有一片濃密的樹林,自然是捕捉獵物的好地點。

當他興沖沖地踏上這片濃密的樹林,走到中間處,兩腳不期然踩空。

「救命!」他雙手胡亂揮舞,身子猛然往下掉,哪知右前方又不如打哪兒射來一支箭,朝著他的方向直直飛過來。

「危險!」

就在萬歷以為自己一定必死無疑、甄相思又忙著在一旁尖叫時,英雄出現了,那個人便是賈懷念。

他們的計劃是這樣的,為了讓賈懷念順利離開宦官房,他們不得已只好自編自導,上演一出「御花園護駕」的戲碼,以求在皇上面前建功,謀得調差的機會。

計劃進行得很順利。

只見萬歷驚魂未定的看著賈懷念騰空飛起,一腳踢開飛箭,跪在他面前,輕喊一聲。「皇上受驚了。」接下來就輪到甄相思表演。

「懷念!」

萬歷尚來不及反應,甄相思反倒先出聲。

「你怎麼會在這里?」她假裝驚訝的捂住雙頰,仿佛兩個人失散已久。

「相思,你也進宮來了嗎?」賈懷念也挺會演戲的。「我、我剛入宮不久,前陣子才自宮謀得這份差事……」之後,他又把頭低下,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他的演技這麼好,她當然也不能輸。賈懷念才低下頭呢,甄相思的眼淚就哇一聲的進出來,嚇壞了萬歷。

「怎麼了,相思姑娘?」萬歷看看甄相思,再看看賈懷念。

「你們、你們認識?」

「是的,皇上。」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我們從小青梅竹馬,又住棒壁,感情好得不得了。」甚至好到在床上打滾。「可是懷念他家很窮,前些日子就說要自宮來皇宮當差,我還一直勸他不要,沒想到他、他竟然真的來了……哇!」我好傷心啊!她捂著瞼偷瞄。

「對不起,相思。」還瞄?他都快笑出來了。「我實在沒有辦法,我爹欠人一筆錢一定得還,只好先到宮里來當差再說。」

「可是……」她捂著臉,笑得好不開心。「皇上,您一定要幫他想想辦法。他剛救了您一命,您不能讓他再待在宦官房里受委屈。」笑夠了以後,她轉而向萬歷討人情。

「呃,好、好,朕知道了。」萬歷也沒察覺到她話中的語病,就這樣被蒙過去。「這樣好了,朕看他的身手也不錯,干脆調來朕的身邊保護朕,相思姑娘以為如何?」

「太好了,皇上。」這正是他們當初的計劃。「皇上真是英明,不愧是我大明之君。」

甄相思拋出贊美七彩球,一下子就把萬歷的頭給轉暈了,于是他們身邊從此又多了一個人,成了道地的三人行。

所謂三人行必有我師焉。萬歷求知若渴,不過不在功課上而是著重在如何討好甄相思上頭。

「難得今日朕有雅興,咱們就來吟詩做對吧!」

風和日麗,飛鳥結群,萬歷哪壺不開提哪壺,竟挑了個她最頭痛的項目來玩。

「做……做詩?」她結結巴巴的看著萬歷身後的賈懷念,向他討救兵。他聳聳肩,表示盡力而為。

「是啊,這麼好的天氣最適合做詩。」萬歷風雅的點頭。

「可是、可是我不會做詩……」只懂得捉強盜。

「不會做詩?」萬歷可頭痛了。「那……最起碼會吟詩吧,吟詩總該會。」在他的觀念里,只要識字就會吟詩。她識字,所以一定會吟詩。

「我、我試試看。」甄相思痛苦的微笑,不曉得為什麼一定要吟詩,又既然都要吟詩了,為什麼不順便撲蝴蝶,讓她制成標本?

「那麼,就由朕先開始了。」

她才剛想拿捉蝴蝶的網子,萬歷即先聲奪人,害她只得含淚微笑肥網子放回原位。、「朕突然想念李商隱的詩,你知道李商隱吧?」萬歷突然掉過頭來問甄相思,就怕她沒听過這個人。

「知道。」沒有人不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會不會念又是一回事……懷念,救命啊!

她趁著萬歷轉過身的機會,對賈懷念比手劃腳,賈懷念也比回去,之後開始煎熬。

「咳咳,我先。」萬歷要開始了。「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接下來輪到她。

「呃……」她根本不曉得下兩句是什麼,只好轉而向賈懷念求救。

不過,她也看不懂他到底在比什麼就是了。那個樣子好像是一只蠶?拼命吐著絲?然後躺在地上裝死?

「相思姑娘,該你了。」萬歷催促,她只好一面看賈懷念的手勢、一面亂拼。

「呃……那個蠶吐絲……吐完了……又翹辮子……」她努力回想讀過的詩句,終于在最後一刻想起來。

「啊,我知道了!」

賈懷念松了一口氣。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蠟……」慘了,她又忘了下一句,趕快搬救兵。

「怎麼了,相思姑娘?」怎麼只念一句。

別吵,我正在看。

「相思姑娘?」

一根蠟燭?燒光光?然後眼淚?

「相思姑娘……」

然後眼淚怎麼樣?

吧了。

「我想起來了!」她突然猛拍大腿。

「嚇!」萬歷嚇了一跳。

「蠟炬成灰淚始干!」呵,她真是天才,這麼難的句子也想得出來。

她哼哼啊啊的把這兩句詩給拼出來,嚇壞了萬歷,累壞了賈懷念。

「那……再來一首吧!」

正當甄相思以為終于可以月兌離苦海的時候,萬歷突然來上這麼一句。

「這回咱們來吟‘錦瑟’,也是李商隱的,意境很美——」

「不,皇上千萬不要!」甄相思和賈懷念同聲阻止。

萬歷莫名其妙的看著他們兩個,發現他們還真有默契。

「為什麼不要?」難得他有閑情。

「因為……」因為接下來的「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就算他比到死,她也看不出來,所以還是省了吧!

「小念子……」他怎麼吞吞吐吐的?

「因為相思有更有趣的主意,你說對不對,相思?」瞎掰到此結束,接下來是元凶的責任。

「我?」她莫名其妙的指著自己。「對、對啊,小念子好聰明哦,我的確有更好的主意。」可惡的賈懷念,給本姑娘記住!

「你有什麼新鮮的主意,說出來听听。」萬歷難掩興奮的問甄相思,自從她入宮後,每天都有新鮮事,日子也不再像原先那麼無聊。

「呃……」她只好胡掰。「我想……我想我們可以去打水漂兒!」

「打水漂兒?」萬歷愣住。「這是什麼玩意兒?」

「皇上您不知道什麼是水漂兒啊?」甄相思和賈懷念都對萬歷臉上的表情感到驚訝,也很同情他。

「不知道。」他從沒玩過。「我只知道念書批奏摺,偶爾吟詩作對或賜踢踘球,首輔大人管我很嚴,我休閑的時間並不多。」

萬歷簡單的幾句話,道出了身為一國之君的辛苦,也令甄相思和賈懷念無言。待在皇宮的這些日子,他們看得很清楚,其實要當一位稱職的皇帝沒有想像中輕松。每月除三、六、九日視朝外,剩下的時間都用來上課。內閣首輔大人為了培養萬歷的君德,特地編排了一系列的講學,分為「日講」和「經筵」,其中「日講」的地點在文華殿,而且是天天進行。

「日講」又分早講及午講兩種。早講,閱讀「尚書」、「大學」等經典,由講官主講,內閣侍班學士旁輔。之後,可以稍加休息,但還得趁這個時候瀏覽奏章。接著,又是午講,學習「資治通鑒」,「貞觀政要」等書,了解歷代興亡史實教訓,直到午膳後才結束。即使在視朝之日,仍要抽空溫習,並寫字一幅。

至于「經筵」呢?那就更累了。「經筵」細分為「春講」以及「秋講」,每月逢二舉行,典禮隆重,勛貴、大臣等皆出席,由國子監祭酒或翰林院春坊等官講解經史。

這些亂七八糟的課程,光听起來就夠令人咋舌,更何況日復一日從不間斷的實行。

「既然皇上有興趣,咱們就去打水漂兒吧!」想到萬歷的行程安排得有多緊,甄相思就忍不住同情心泛濫,主動邀約萬歷。

「好,咱們就去打水漂兒!」萬歷興奮的應允。

結果他的興致比誰都高,寬廣的人工湖都快被他不斷丟出的小石塊打得千瘡百孔,但他還是覺得不滿足。

「為什麼你和小念子的水漂兒打得比我還遠,不公平。」萬歷像個老拿最後一名的小孩般抗議,甄相思只得無奈的大翻白眼。

「皇上,這需要練習。」哪能一蹴可及。「我和小念子從小玩到大,您今天才第一次玩,就能把水漂兒打得這麼遠,算不錯了。」她安慰他。

「真的嗎?」聞言萬歷喜出望外。「看來我還真有打水漂兒的天分……來,咱們繼續打,看誰打得遠。」

君臣三人就這麼你丟這里、我丟那里的嘻鬧起來。遠遠地看,會有三個小孩子玩在一起的錯覺。這也難怪,畢竟萬歷才十九歲,甄相思大他一歲,賈懷念又大甄相思一歲,硬要說他們有多成熟,恐怕有些勉強。

「看我的。」瞄準遠處的水面,萬歷眯起右眼,將手中的小石塊用力丟出去——

「哇!」甄相思大叫。「這次皇上丟得好遠,佩服佩服。」她拍拍手,在一旁的賈懷念也覺得萬歷這一丟頗具水準,也跟著豎起大拇指。

「承讓、承讓。」萬歷喜孜孜的咧開嘴,話才講到一半,但見一小群太監朝著他跑來。

「皇上,日講早就開始了。講官們和內閣侍班學士此刻正在文華殿候著呢,您快回去吧!再晚就會耽誤時辰,延遲到午講的時間。」

太監們在擁右簇.萬歷都還來不及放下手中剩余的小石塊,就被太監們給架到文華殿去,開始日講的課程。

甄相思和賈懷念兩人相對無言,足足過了好一會兒,才突然唉聲嘆氣。

「皇帝真不好當。」完全沒有個人自由。

「是啊。」她也這麼認為。

「還是當平凡人比較好,比較沒有煩惱。」賈懷念感觸良多。

「對。」她完全贊成。「還是當平凡人比較好。」

至少,可以打水漂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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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相思一向就認為她和皇室不搭軋,尤其在娛樂方面。

「相思姑娘,聯今兒個特地為你請來京城最有名的戲團表演,你可要睜大眼仔細看哦!」

位于養性殿和樂壽堂東面的暢音閣大戲台,此刻正擠滿了人,大多數是演員,另外負責敲鑼打鼓兼拉琴的樂班也不少,再加上幕後跑龍套的小角色,一場戲看下來,大概要累死不少人。

不過,最累的人要算是她。萬歷不知道是吃錯了什麼藥,想盡辦法討好她,這會兒干脆請來戲子同樂,天曉得她最討厭的就是看戲。

「戲要開鑼了。」萬歷比她還興奮。「今天演出的戲碼是‘地涌金蓮’,很精彩的。」

地涌金蓮?強相思不知道這是個什麼玩意兒,不過戲台的規模倒是值得大書特書,簡直是壯觀極了。

整座暢音閣大戲台分三層,由上到下分別是「福台」、「祿台」、「壽台」。最下層的「壽台」是演戲的主要舞台,台的中央和四個角設有地井五口,壽台上方還有天井三個,結構錯綜復雜,就是不知道是用來干什麼的?

鑼聲響起,宣告好戲開始。

和萬歷並坐在閱是樓看戲的甄相思,還來不及研究戲台的構造,但見戲台的各個角落噴出一連串煙霧,緊接著鑼鈸弦琴大響,用最華麗的曲樂,恭迎自地井緩緩升起的聖駕。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現在,她終于知道那五口地井是做什麼用的了。

甄相思小嘴微張,眼眶帶淚地看著由地底緩緩升起的五朵特大號金蓮,巨大的蓮座上分別坐了五個演員假扮的菩薩,看得她的胸口不由得一陣抽痛。

我佛慈悲。

最近她怎麼和佛祖這麼有緣?才剛大鬧了它居住的尼姑庵,敲壞了有上百年歷史的古鐘,好不容易才稍稍抹去一絲罪惡感,誰知道連看個戲都會踫上它。

原諒我,我不是故意的。

想起她曾是一個多麼糟糕的尼姑,她不禁淚盈滿眶,深深覺得對不起佛祖,嚇了萬歷一大跳。

「相思姑娘,你怎麼哭了?」又不是悲劇,掉什麼眼淚。

「沒有。」她看著台上的菩薩。「我只是太感動了,一下子來了五個菩薩,害我都不知道該先向哪一個道歉。」原諒她做早課時打旽兒,原諒她老是念錯經文,原諒她差點當著它的面,做出不該做的事……

「你干嘛向菩薩道歉?」萬歷滿腦子都是問號。

「因為……」她有理說不清。「因為我太有佛性,想到我不能就此遁入空門,長伴青燈,不由得悲從中來,忍不住掉淚。」

其實是因為她壞事做太多,所以才會心虛的哭泣。

「原來如此。」凝望著她含淚的大眼,萬歷覺得她真是善良極了。「是朕選錯戲碼,讓你想起傷心事。」都怪他。

「是啊,皇上。」豬頭。「您知道我外表雖然看起來強悍了點,其實內心很脆弱——」

「咳咳!」

她話還沒說完,站在萬歷身後的賈懷念首先听不過去,忍不住咳了幾聲。

「小念子,你喉嚨不舒服啊?」萬歷還挺關心賈懷念的,馬上察覺到他的不對勁。

「不,皇上。」他盡量板著臉說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好笑的事。」

「什麼事這麼好笑,說出來听听。」萬歷越听越迷糊。

「我忘了,皇上。」賈懷念只好裝傻。總不能告訴萬歷相思大鬧尼姑庵的事吧,這樣會功虧一簣。

賈懷念憋住笑不敢多說,在一旁的甄相思也好不到哪里去,只不過她憋著的是一口怨氣。

等會兒看我怎麼修理你!

她用眼神挑釁他,他亦奉還她一記回馬槍。

盡避放馬過來。

兩人不改本性的你削我、我削你,眼楮忙得不得了。不過萬歷都沒有注意到,只忙著叫台上的演員撤戲,兔得他的小相思不高興。

「我看,朕再另外建一座戲台好了,這戲台看起來有些礙眼,不對聯現在的胃口。」萬歷不知怎地突然提出這個想法,甄相思只好趕緊回神,以免被他捉到她和賈懷念眉來眼去。

「我覺得——」

「萬萬不可,皇上!」

甄相思正想勸誡萬歷不要浪費之時,張居正出現了,且以嚴厲的態度喝斥萬歷打消這個念頭。

萬歷頓時惱羞成怒,想也不想的開口反駁。「聯是皇帝,朕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沒人管得住我。」

「臣不是在管您,而是宮內花費過矩,又時常大興土木,建修宮殿及寺廟。每年供給宮內一百二十萬兩,實在已超過戶部的能力,還請宮中用度加以節約,以免造成調度困難。」張居正苦口婆心的規勸萬歷要以天下人為己任,萬歷卻誤會成他在責備他。

「不過是要戶部一百二十萬兩,就這麼婆婆媽媽。」尤其在他想追的女人面前。「朕是一國之君,放眼天下全是朕的,朕愛怎麼花錢就怎麼花錢,首輔大人不必過問。」

「皇上——」

「誰說張大人不必過問!」

在這天子腳下,居然還有人說話比皇帝更大聲,這人便是甄相思。

「皇上以為天下是您的,天下之財可以任您花用,其實您錯了。您一直處于深宮內院,哪里知道百姓的辛苦?」甄相思發飆。「您吃一頓飯用掉的錢,一般老百姓可以吃上一個月,甚至更久。您隨隨便便請來一個戲團為您唱戲的花費,百姓可以一整年不愁吃穿。但您有沒有想過這些錢從哪里來?從百姓身上!我們辛辛苦苦工作繳稅、負擔徭役,為的就是朝廷能照顧我們,給我們好日子過,而不是給皇上您建什麼該死的戲台,白白浪費我們老百姓的錢!」

她罵完了,罵得很爽也很喘。底下的人也都听到她的話,個個眼球突出,差一點掉下來。

「相、相思姑娘……」萬歷一點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會挨罵,不曉得做什麼反應才好。

「我說的都是真話,皇上要是想治我罪的話,大可以把我宰了,但我絕不改口。」甄相思把下巴抬得老高。

「真……真有個性。」萬歷長這麼大以來,還是第一次看見像她這麼硬脾氣的女孩。

「好吧,我不建就是。」為了討好她,萬歷豁出去了。

「這才對。」甄相思贊許的點頭。「還有宮中用度,也得好好計算一番,避免不必要的浪費。」

對于她的每一項建議,萬歷莫不言听計從。看在張居正的眼里,自是特別驚奇,放在賈懷念的心底,相當不是滋味。

但他沒說什麼。他知道甄相思是對的,為了天下黎民的幸福,萬歷需要人來提點,他沒有立場多言。

必于這一點他是很放得開沒錯。可當某一天萬歷偷偷把他拉到角落,問他怎樣才能追到甄相思的時候,他就再也無法維持一貫的好臉色了。

「小念子,我記得你和相思姑娘是青梅竹馬沒錯吧?」不管是青梅戲竹馬,還是竹馬戲青梅,總之都比他來得親近。

「是的,皇上。」他笑得臉都快抽筋。「我們確實住在隔壁。」

「很好。」問對人了。「既是青梅竹馬,那你一定知道相思姑娘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嘍!」萬歷一臉落寞的詢問賈懷念,看得出他是真的很想討好甄相思。

「其實我也不怎麼清楚。」就是知道也不告訴你。「我們雖然住棒壁,但她公事繁忙,不太常踫面。」

賈懷念隨便找個理由搪塞,本以為萬歷會就此放棄,沒想到他卻示意賈懷念幫他倒茶,擺明了要和他閑聊。

「坐,小念子。」

這可算是莫大的皇思,一般大監只能側立在一旁戰戰兢兢的服侍皇帝,哪有賜座的分兒。

「呃,皇上。」賈懷念嚇了一跳。一小念子只是一名太監,不敢與皇上並坐……」

「叫你坐就坐,別羅哩叭嗦。」萬歷不耐煩的揚手揮開賈懷念的疑慮,話出口了才驚覺自個兒說了些什麼,不由得微笑。

「看吧,聯完蛋了。」他還是要賈懷念坐下。「才和相思姑娘相處不到一個月,就感染到她說話的習慣。再這樣下去,朕大概會和她一樣,只要是看不順眼的事情,都敢破口大罵。」

「皇上……就這麼欣賞相思?」賈懷念沒錯過萬歷說這話時嘴邊掛著的微笑。

「嗯,很奇怪吧!」萬歷笑得像個大男孩。「她是第一個敢當著朕的面直言的女孩,又不矯柔做作,朕真個是欣賞極了。」

「皇上說得沒錯,這些都是她的優點。」英雄所見略同,方歷也算是有眼光。「不過,她有時候實話講過頭,讓人很生氣,恨不得揍她幾下。「他自己有好幾次就差點氣斃。

「這也是。」萬歷點頭。「只是比起那些嬪妃成天說的假話,我倒情願听她說的那些真話。你可知道,朕身邊的女人從來沒有一個願意跟我說真話,只懂得虛偽的贊美。」

想來這也算是身處萬人之上的悲哀吧!因為握有權勢,所以每個人都想借機撈點油水,能听到的自然只有謊言。

賈懷念不置一詞,一來同情萬歷的處境,二來自己的內心正在掙扎。在未入宮之前,他並沒有料到自己會喜歡上萬歷,然而在經過這些日子相處以後,他漸漸發現在他看似鋒芒萬丈的背後,其實隱藏著一個寂寞的大男孩。

「小念子,你的童年過得快不快樂?」

在賈懷念的思緒尚是一團混亂之際,萬歷突然改變話題,繞到他身上去。

「啊?呃……還算快樂。」他差點忘了事先套好的詞,說出他跟他一樣,也曾是個寂寞的男孩。

「想當然爾。」萬歷感嘆。「有相思姑娘當鄰居,你的童年一定過得很精彩。」

必于這點,賈懷念無法否認。在他不算太幸運的童年歲月,她是他唯一幸福的記憶。所以他才會這麼執著,一定要完成當初的承諾。

「我好羨慕你,小念子。」萬歷有些嫉妒的說,而他找不到話反駁。

他自由自在,且有喜歡的女人相伴。可萬歷呢?除了一片無法親眼目睹的江山,就只有高牆和虛偽的人情包圍著他,他甚至可憐到听不到真話。

斑處不勝寒。

只有親自來到宮中,方能了解這句話的真義,而他竟然小器到不肯透露一點秘密,共同分享友誼?

「我忽然想起來,相思最喜歡喝酒。」經過了好一陣掙扎,他終于說出萬歷最需要的答案。

「相思姑娘喜歡喝酒?」萬歷聞言大喜。不愧是女中豪杰,連喜好都跟一般女子不同。

「難怪我送什麼她都說不要,原來是送錯東西。」萬歷咧嘴大笑。「好,我知道了,就決定送她酒!」

「謝謝你,小念子,你幫了個大忙。」他再也不必瞎子模象,胡送一通遭白眼,豈不快哉?

當天,萬歷便派人送了滿屋子的好酒、擺在相思的面前,她馬上高興得跳起來尖叫。

「皇上您怎麼知道我最喜歡喝酒?!」而且都是些名貴的好酒。

她擺出進宮以來最燦爛的笑臉,說明了她有多滿意他送的禮物,害萬歷亂感動一把。

「來,咱們來劃酒拳。」不待萬歷感動完畢,甄相思便拖著萬歷上陣。「今天說好了不醉不歸,不許賴皮。」

萬歷本來是想告訴她,他不懂得民間流傳的酒拳,但見她這麼高興,也就硬著頭皮上了。

霎時只見一個忙倒酒、一個忙卷袖子,好一幅和樂融融的畫面。

在一旁侍立的賈懷念,只能呆呆的看著他們兩個開心的樣子,心中泛起一股難言的苦澀。

「小念子,還愣在那里做什麼?一起來玩啊!」

萬歷不懂得他的苦,只是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招呼他一起過去。

「來了。」賈懷念連忙回神加入他們歡笑的行列,也成為畫中的一員。

悠揚的笑聲,透過窗欞傳遞到紫禁城的每一個角落,隨著季節的轉換,三人的關系陷入一種詭異的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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