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水曜日的矯情 第二章

「冰藍海豚」是位于東區的一家咖啡館。

小巷內簡單的三層樓式建築,一樓租給花店,它位在二樓,純白色的外牆懸著小竹籃紅花,遠看之下,很有愛琴海的味道。

大部分的時間,這里總是有著客人。

來逛街的女孩子,附近辦公大樓的上班族。

白色的裝潢很干淨舒服,桌子上永遠有新鮮玫瑰,有個走頹美路線的老板,還有英國小淑女般的店長,服務生都是美少年美少女,所以即使以咖啡館來說消費

偏高,客人也始終沒有斷過。

周六下午,客人不少,大約坐了八成,角落那張靠窗的桌子,坐著三個感覺各有不同的女子,其中,屬于艷麗型的長鬈發美女一臉惱怒,而坐在她對面的短發女子則是一臉好笑。

「然後呢?」

「然後中午就傳出我跟沈亮宇兩人正在進行前戲,他滿臉口紅印,我則是連毛衣都月兌掉了,下午開會,已經有一半以上的人用異樣的眼光看我們。」喬霓快氣死了,「下班的時候已經有最新版本傳出,有人信誓旦旦的說,他看過我們在會議室做到一半的情況。」

「哈哈哈。」

「石湛蘅,我遭遇到人生莫大危機,身為我的好朋友,妳居然還笑?」

「對不起啦,我不是笑妳。」石湛蘅勉強忍著笑意,「我只是沒想到銀行的人也這麼有想象力,那跟妳沒有關系。」

「真的?」

「真的,保證真的。」

一旁,夏品曦見兩人就要抬起杠來,連忙緩頰,「那現在呢?」

身為這兩人好友的義務之一︰阻止不必要的口舌之戰。

喬霓講話直接,石湛蘅又是一張毒嘴巴,兩人從以前就常常這樣,為了一兩句話吵起架來,好幾天不說話之後,又因為某個契機,兩人很戲劇性的在擁抱中和解。

就這樣,吵架,和好,吵架,和好……

幾年下來,就算單純如夏品曦也知道該怎麼應付了。

先把話題帶開,只要能成功吸引其中一個人的注意,那麼,基本上說來就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見到喬霓的目光轉移,夏品曦努力加油,「已經三四天了,你們公司應該也會做處理了吧?」

「處理個屁!」大美女很不高興的說出與外表不相符合的話,「難道要明令員工之間不準私下交談嗎?現在連打掃的歐巴桑都知道我是在茶水間跟上司亂來的豪放女。」

石湛蘅一臉好笑,夏品曦滿是同情。

「我命苦。」

「喬霓。」

「前途一片黑暗。」

「喬霓。」

「我該不該考慮轉行?」

喀的一聲,一個漂亮的藍色骨磁杯放在喬霓前面,杯里是冒著熱氣的深色液體,氣味濃郁芳香。

端咖啡杯過來的女孩子冷冷的開口,「妳要卷到什麼時候?」

喬霓抬起頭,露出一個只要是男人都會怦然心動的楚楚可憐神情,「方璽媛,身為我的好朋友,妳應該安慰我吧?」

「妳需要安慰嗎?」

「我需要啊。」

「等我下班再說。」

方璽媛,身為冰藍海豚的店長,不管什麼時候,她永遠公私分明--明知道即使她現在坐下來跟姊妹們聊個半小時一小時,老板也不會說她什麼,不過個性使然,她永遠不會假公濟私。

看了白色牆壁上的威尼斯琉璃鐘一眼,四點五十五分。

「我今天到六點,六點以後要去哪里我都陪妳。」

丟下這句話,她捧著盤子離開了。

進入吧台里,洗杯子,算帳單,明知道她們三人正在看自己,但她就是有本事不去管。

被留下來的三個人,早已見怪不怪。

喬霓拿起那杯明顯是招待她的單品咖啡,啜了一口,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夏品曦見狀,連忙問道︰「怎麼了?噎到了嗎?」

石湛蘅瞄了她一眼,「笨蛋品曦,那是噎到的樣子嗎?」

說完,她帶著慷慨赴義的表情拿起那只光澤閃耀的杯子,就著杯緣喝了一口,然後笑了出來,「好甜。」

對面的美女連忙拿起水杯試圖沖淡甜味,「她是故意的吧?」

明明知道她不喜歡甜,居然在單品咖啡放了這樣多的糖漿?

相對的,喝下一樣的東西,石湛蘅倒是很輕松,「換個角度想,她是要妳振作精神啊,妳看,妳現在比起剛才的要死不活好多了。」

喬霓原本直覺的要反駁,後來想想,好像也對。

說也奇怪,也許是那一口悶氣終于出來,她郁卒三日的心情全數解放,終于可以跟朋友好好的聊天,好好的講八卦。

八卦是夠八卦,但好像也都是自己人的事情。

像是,喬霓在想,真命天子什麼時候會來?

石湛蘅打算著,在美國念大學的弟弟,下學期的學費好像已經差不多了。

夏品曦想著,明天有空要去買純愛的蛋糕。

然後三個人一邊看著工作中的方璽媛,一邊猜測,她談起戀愛來該是什麼樣子,結論是︰應該滿有趣的。

「可是這應該不好笑啊。」夏品曦一臉認真,「我們都已經大學畢業了,然後也在工作,照理說應該是要進入人生的下一個階段,結婚,生小孩,可我們現在都沒有男朋友,我覺得我們應該要加油。」

面對小鮑主世界和平式的發言,喬霓跟石湛蘅交換了一個眼神,點點頭,「沒錯。」

「妳們兩個干麼啦?」

「哪有干麼?」喬霓的語氣儼然有點敷衍。

「明明就有。」

「沒有啦。」石湛蘅安撫的拍了拍夏品曦的長發,「結婚咩,也不是我跳出來說要結婚馬上有人就要娶啊,所以呢,我們的意思是,不要想那麼多。」

「真的嗎?」

她給了一個帥氣的笑容,「那,當,然。」

篩進玻璃窗內的陽光,已經變成夕陽的顏色了,就在石湛蘅自顧自的玩著夏品曦頭發的時候,冰藍海豚門把上的風鈴又響了。

喬霓只見到一個俊美男子朝她們走來。

而那個人呢,不只喬霓不陌生,姊妹會的成員都不陌生,他叫左承尉,是夏品曦的青梅竹馬,如果不去討論衣著跟血統的話,兩人可說是現代版的公主與騎士。

他長得很冷,很俊,但也非常的面無表情,只有面對小鮑主的時候,會露出些微的笑意。

喬霓曾跟石湛蘅研究過,她們的結論是︰在騎士的眼中,全世界除了夏品曦之外,大概都是閑雜人等。

即使是公認的大美女喬霓,他都可以直接跳過。

就像現在,左承尉只是禮貌的對她們打了一下招呼,注意力又落在夏品曦身上,「走了,我送妳回家。」

「咦,六點了嗎?」

「六點了。」

然後只見他很溫柔的替夏品曦拿起大衣,檢查她的扣子有沒有扣好,牽著她的手就離開--雖然旁邊有個要搭便車的石湛蘅,但是,公主與騎士的模式完全不受到影響。

騎士離開前,不忘記替她們這桌姊妹結了帳。

喬霓重重的嘆了一聲--

也不是說沒有交往過體貼的男朋友,只不過此刻正處愛情空窗期,所以總覺得特別有感慨,希望晚上的時候有人來接,希望天冷的時候有人會提醒自己該加衣服,希望走在街上的時候,有人牽著自己的手。

奇怪,到底是她太挑還是怎麼樣,怎麼愛情總很不如她的意,雖然說鮮花浪漫不曾少,但是,總是會淡掉……

「廢人。」方璽媛的聲音從頭頂上傳過來,「我下班了,妳要去哪里?」

「不要叫我廢人。」

「那要妳要繼續在這里卷,還是要跟我去看電影?」

周末晚上,電影院擠滿一堆人,買票還要排半天,但是,她不想一個人在冰藍咖啡,也不想一個人回家。

「看什麼片?」喬霓問。

「妳這麼痛苦,讓妳決定吧。」

「我要看片。」

「好。」方璽媛將包包背好,拉起頹廢無比的美女,「走吧,我知道西門町一家戲院有在放映。」

「妳開玩笑的吧?」

「我像是會開玩笑的那種人嗎?」

呃,方璽媛的確不像是會開玩笑的那種人。

所以喬霓當下改變,不去看電影,去逛街,東區有很多百貨公司,外加聖誕節將近,正在打年終大戰,她要買衣服--雖然說大家都會勸她用購物發泄是不聰明的,可是沒辦法,她的情緒好像就是要用這種行為才能獲得某種程度的安撫。

而事實證明,當她帶著滿滿的戰利品回家後,她已經完全不介意自己跟討厭鬼傳出緋聞,不介意跌倒時撞到的膝蓋,也不介意清掃歐巴桑曖昧的眼光。

因為她有六件新衣服,一件新的外套,還有一雙很漂亮的鞋子。

周一的客服部,跟其它日子沒有什麼大太的差別。

因為全年無休,也因為二十四小時輪班,所以基本上來說,他們對于任何日子都不敏感。

沈亮宇剛開始也不會,但他後來漸漸發現,喬霓對星期三感冒。

她在那天的脾氣總是不好,前一兩次他以為是巧合,到現在已經共事快要三個月,他清楚那應該事出有因。

就像此刻,應該是很嚴肅的例行會議,可是她拚了命的在轉筆,兩人偶爾眼神交會,他總能在她臉上讀出一種期待快點結束的感覺。

鄭存淵在台上繼續發表著與美國銀行合並的相關事宜。

「CT是美國前十大銀行,如果順利合並,對雙方都有好處,為了讓一切順利,公司從明年開始會做一些人事改變。」然後一串圈圈圈,叉叉叉。

喬霓心不在焉的听著,人事調動?反正她也才動不久,絕對不會跟她有關。

微低下頭,不著痕跡的打了個呵欠--累啊。

驀的,坐在左邊的沈亮宇突然遞給她一張紙條。

她接過,想也不想就準備往右邊業務經理的方向傳過去,就在她將紙條換過手的瞬間,沈亮宇用筆輕敲了一下桌面。

喬霓微帶疑惑,他只是帶著笑意的看著她。

傍我的?她努力用眼楮表達出這個問號。

他點了點頭。

漂亮的手指打開紙條,就跟所有在外國念書長大的小孩一樣,他的中文字丑得可以,歪歪斜斜的寫著三個字,「沒睡好」。

喬霓心里犯著嘀咕,有沒有睡好關你什麼事啊?

她是沒睡好哪,因為她租了一堆影碟忘了看,直到錄像帶店的人打電話來催的時候才想起來,一晚上看了三部電影,等到回過神,已經是凌晨三點,躺那幾小時,她怎麼可能睡得好?

話說回來,這也不用他特別傳紙條給她吧。

莫名其妙歸莫名其妙,基于職場禮貌,她還是寫了回條,「還好」。

他開會不開會,看著她干麼?

何況,他傳聞中的女友鄭蘊雅也在席呢,自己現在是單身,沒人會為她吃醋,但鄭家小姐可是正牌千金,脾氣之嬌,有目共睹。

自從上星期三傳出她與沈亮宇有曖昧之後,鄭蘊雅每回打照面都會擺臉色給她看,雖然不會出言讓她難堪,不過那種瞄來瞄去的眼神,也實在很令人不高興。

若說,真的有什麼也就算了,偏偏又什麼都沒有,身為同一個部門的員工,他們有彼此的手機,有彼此的實時通跟MSN,但是,有與沒有之間其實不大,因為一次都沒有用過。

兩人之間的距離是遠到不行,她撲在沈亮宇身上是不小心的啊。

意外嘛,能早先知道還叫意外嗎?

心不在焉的把紙條傳回去,三十秒後,紙條又回到她手中,還是一樣的丑字在上面,「妳今天一直打呵欠」。

咦咦咦?什麼叫做「妳一直打呵欠」?

他不會今天都一直在注意她吧?

雖然心里想著「關你什麼事」,但原子筆下寫出的還是「我會注意」。

瞥了他一眼,那笑容實在好看得讓人討厭。

努力撐起精神,鄭存淵還在講述CT銀行的驚人歷史,旁邊鄭蘊雅一副噴火的樣子,同期進公司現在已經升業務經理的黃儀如神采奕奕的听著,再旁邊,前任男友楊生勛對她挑眉示好。

懶得理他,喬霓收回視線,在打開的檔案夾上假裝做筆記,逃避那些她沒有一張想見的臉。

好不容易捱到時間結束,照例坐在椅子上,等待所有的人出去。

等到聲音將息,這才準備起身。

嘆口氣,轉身--

「啊?」指著前面的人,睡眠不足的臉上出現相當程度的驚訝,「你怎麼還在這里?」

奇怪,她有恍神到這種地步嗎?

沈亮宇就坐在她旁邊耶,她居然沒發現旁邊的影子沒動過。

像是在在回答她眼中的問號似的,沈亮宇很溫和的開口了,「剛剛總經理要我們商量好之後,過去找他一趟。」

商量……什麼啊?

喬霓拚命回想那昏沉欲睡的會議時鄭存淵到底講了什麼話,但現在除了CT銀行這四個字之外,她什麼也想不起來,唉,她想得起來才有問題,這兩個小時她根本都在打瞌睡。

雖然對沈亮宇的感覺從來沒好過,但比起現在,以前都不算什麼了。

一向自謝美麗與能力俱備的她,居然睡到曾經被點名都不知道?

要嘛,就低聲下氣問沈亮宇到底他們要討論什麼,要嘛,就不怕死的直接去問鄭存淵,不過兩條路都比說自己丑還要困難許多。

正暗自懊惱,沈亮宇的聲音卻穩穩的傳過來,「要跟CT銀行合作,我們櫃台及客服人員勢必要進修,不管是在信托,卡務,基金或者外幣買賣,可能都會做調整,客服部的人員要準備回答新的問題。」

然後呢?

「總公司的意思是從二月份開始,安排他們分批去上為期三天的課程,不管中文英文部門的同事都要去,整個班表,我們需要好好討論。」

嗯,是這樣啊。

苞美國銀行合作早在去年就听說,她還一直以為是說說而已,沒想到是來真的。

CT耶,那麼大的銀行干麼跟他們合作啊?

「二月份剛好過年,加上要上課,班表要及早排好。」沈亮宇看著她,微笑道︰「下個星期三不開會。」

真的?

下個星期三是今年的最後一個星期三,鄭存淵是願意放過他們,讓他們在被轟炸了一年後輕松一下嗎?

「雖然不用開會,不過,那天晚上,」看著眼前表情豐富的臉孔,他慢慢的投下炸彈,「鄭總要請吃飯。」

只見喬霓原本高興無比的五官突然僵住,「真……的嗎?」

「我不需要對妳惡作劇。」

「吃飯?」

「他已經在飯店訂了桌子,請一些同業聚餐。」

不,不會吧。

看著沈亮宇的臉,她知道,他講的沒錯。

「是很正式飯局,衣服可能要準備一下。」

喬霓點點頭,也不知道是睡眠不足還是驚嚇過度,此刻的她,除了把話記住之外,完全無法做出反應。

「沒事的話,我先下去了。」

喬霓闔起檔案夾,就在經過沈亮宇面前的時候,他突然伸手拉住她--並沒有更往她靠近,也沒有將手松開,就是維持著三十公分的距離,細細的看著她的五官。

然後他放開她,走出了會議室。

而直到那扇厚重的門再度闔起,喬霓這才想起來,沈亮宇在離開之前還做了一件事情。

他,吻了她的額頭。

而她這個受害者,直到現行犯逃逸之後,才真正的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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