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藏心薔薇 第二章

「媽,這次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

「外公說美國和阿富汗這場戰爭也許會打很久,那我不是好久都見不到你。」

周詩薇在房間里收拾行李,听到女兒話里深深的不舍,她停止了忙碌的雙手,坐在床上。

「雨晨,過來。」她拍拍床鋪。

周雨晨走進房間,坐在她身邊。「媽,不要去好不好?那里很危險。」

「這是媽媽的工作。」她撫模著女兒早熟的臉龐,一個十歲的孩子,卻有一雙二十歲知愁的眼楮。

「外公說你不需要做這麼危險的工作。」周雨晨緊緊攬著她的腰。「媽,我很擔心,外公跟舅舅也是,他們只是拉不下臉來叫你別走。」

「我喜歡這份工作。」她把女兒擁進懷里。「我是個任性的母親,為了做自己想做的事,在把你生下後就拋下你,我只想到自己……」

周雨晨模模掉在臉上的淚珠,那是周詩薇懺悔的淚,她搖搖頭,伸手拭去母親臉上的淚水。

「媽,我從來沒怪過你,外公跟舅舅對我很好,我只是擔心你的安全,如果你真的非常喜歡這份工作,那你就去做,別掛念著我,我不想成為媽媽的負擔。」

「雨晨……謝謝你,但是,」周詩薇捧著女兒的臉龐,顫抖的哽咽,「媽媽沒有辦法不掛念你,你是我的寶貝。」

「媽,你也是我最親愛的媽媽!」周雨晨撲進母親懷里,淚水終于洗去在童稚臉龐上的成熟。

清脆的門鈴打斷母女倆的相擁而泣,周雨晨輕輕推開母親。

「一定是小舅舅來接我回去了,我去開門。」

「嗯……」周詩薇看著女兒跑出房間的身影,訝異著雨晨的早熟,她肖且還淚流不止,但是女兒卻已有力量推開她了!

她在心里嘆息,是她給女兒早熟的環境,而且,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雨晨不成熟點都不行。

「你是誰?」周雨晨看著出現在對講機屏幕上的陌生女人問道。

「我要找周詩薇。」

「這里沒有這個人。」周雨晨顰著柔女敕的眉心,一顆敏銳早熟的心浮起不好的預感。

「是嗎?」

然後周雨晨看著女人從屏幕消失,她不安的沖進房里。

「小舅舅上來了嗎?」周詩薇邊整理著行李邊問。

「媽,不是小舅舅,是一個好漂亮的女人,她指名道姓要找你。」

「漂亮的女人?」她在香港沒有朋友。

「雨晨,馬上打電話叫外公來,然後在房間里千萬不要出來。」周詩薇第一個想到的女人就是秦素素,她太了解秦素素的天大本領,秦素素一定是從今天她離開青翼門時就派人跟蹤她,那個女人到底要干什麼?她不怕面對秦素素,但是她不要秦素素看到女兒。

「好!」周雨晨從母親凝重的神色也知道來者不善,她跑進房間,鎖上房門,立刻就撥出電話。

此刻門鈴響起,周詩薇深吸一口氣,打開門,果然……秦素素的厲害不減當年,居然能這麼快就找到她的住處。

棒著鐵門,周詩薇和昔日的對手對峙,不由得不去佩服她,秦素素是個可怕的對手。

「不請我進去嗎?」秦素素站在鐵門外,妍美的臉蛋有著令人離不開視線的微笑。

而周詩薇清楚的看見她包藏在笑容里如毒蠍般的陰險。「你需要我用請的嗎?這棟大廈守衛森嚴,你都能走進來了,屈屈這道鐵門攔得住神通廣大的秦素素嗎?」

「詩薇,別這麼尖銳,我是來跟你和解的。」

「秦素素小姐,你說這種話讓我全身發抖。」

「我是很誠心來冰釋我們之間長達十年的誤會。」

「我不介意讓它長達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甚至到我死,我早就打算恨你一輩子,更何況那並不是誤會!」

「詩薇,我真的傷得你這麼深嗎?讓你恨一輩子都不夠似的。」秦素素清泠泠的笑聲像把利刃,剮弒著她,一刀接著一刀,毫不留情。「就因為黑愛的人是我?就因為他愛我到山海不移?」

對以前的周詩薇而言,秦素素的把握跟得意都可以一腳把她踹下無底的深淵,但是現在的她反而覺得可笑,任憑秦素素再厲害也看不透她,她真正在乎的、愛的,秦素素根本無法理解。

「你以為我還是以前的周詩薇,因為你這些話就想拿刀子殺你?」

「我記得當時你嫉妒我的神情,還記得你拿著刀追殺我的凶惡,你還愛著黑不是嗎?不然你大可以把照片交給慧長老或是你兩個哥哥,為什麼要專程送來青翼門?因為青的婚事鬧得沸沸揚揚,所以你知道所有神翼的首領會齊聚在香港的青翼門總部,然後你就迫不及待的來,只為了見黑一面。」

「我從十年以前就不愛他了!」她臉上沒有半點表情,說話的語調沒有任何抑揚頓挫,平靜無紋得就如一攤死水。

秦素素看著她的臉,找不到任何可以稱做痛苦跟嫉妒的情緒。「十年了,你真的長大了!」

「很失望我沒因為你的話起舞?」

「周詩薇,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把門打開。」秦素素斂起所有偽裝的笑意,絕美的臉蛋上是比冰雪還嚴厲的寒意。

周詩薇冷笑一聲,然後在她面前把里面的銅門用力的甩上。

然後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指在膝蓋上敲打,一秒、兩秒、三秒——

周詩薇微笑的看著推門而入的秦素素。

「瞧,素素小姐無所不入,可……我又不是男人,你進來我的房子做什麼?」周詩薇嘲笑著。

「你不要這麼得意。」

「剛剛在我面前得意的人可是你。」

秦素素走進客廳,環視房子四周。「那個孩子呢?」

她的心跳了一下,但是臉上是無比的沉著。「什麼孩子?」

「那個小女孩……」秦素素打量著她的面無表情。「我剛剛明明跟她說過話。」

「你按錯對講機了吧!呵……精明的秦素素小姐也會有胡涂的時候。」周詩薇故意拉高音量,讓自己笑的聲音變得刺耳。

「我有跟你說我是用對講機跟她說話的嗎?」秦素素不請自來的坐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再次揚高甜美的唇瓣。「誠如你所言,我很精明。」

然後她揚起手,手掌拍了兩下,馬上就有兩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從大門走進來。

「你想干什麼?」周詩薇瞪視她,內心一驚。

「你在隱瞞那個孩子,你不想我見到她。」秦素素對著她笑道,長久以來培養出的銳利直覺,告訴她這個孩子不簡單。

「單純天真的孩子不該接觸一個被著美麗外衣的巫婆。」她知道秦素素已經起疑,所以周詩薇知道自己不能再在她銳利的眼楮下裝傻。

「單純天真的孩子不會騙我說這里沒有周詩薇這個人!」秦素素越來越感興趣,周詩薇為什麼這麼排斥她看那個孩子?

「我有權在我的房子決定任何事,現在,你給我滾出去!」周詩薇伸手向門外一指。

「听你的我還叫秦素素嗎?」她一定要看看那個孩子。「把那個小女孩揪出來!」

「是!」隨侍左右的兩個男人往房子里面走去。

「秦素素,你哪里生出來的狗膽,再怎麼說我也是慧長老的女兒,你敢在我的房子里為所欲為?!你把慧長老放在哪里了?」

她來是想了解周詩薇為何能拍到那種置太平會于死地的照片,畢竟十年不見,她對昔日的情敵也有幾分好奇。

但是現在秦素素的心思倒被一個沒有見過面的小女孩引了去,周詩薇好像是怕她見到那個孩子,究竟是為什麼?她要弄清楚。

「在慧長老面前我自有一套說辭,你不必為我擔心。」她擺出來的意圖相當明顯,也就是說她非抓出那個孩子來不可。

「對,你從以前就很會演戲。」周詩薇咬牙切齒的握緊拳頭。

「現在的演技更臻爐火純青。」秦素素不否認,反而大方承認,而且在她面前毫無顧忌的笑了起來。

「你有你的說辭,那……我也會有我的說辭!」周詩薇拿起桌上的煙灰缸,一點也不遲疑就往秦素素臉上擲去。

秦素素伸手去擋,但是煙灰缸還是砸上她的額頭,殷紅的血液慢慢流下。「周詩薇!」她從齒縫間擠出讓人寒毛直立的聲音。

「我傷你也不是第一次了!很高興,現在還有機會。」

秦素素也被她激怒,抓起桌燈,憤力一拉,電線被拔出插頭,她也不甘示弱的狠狠往周詩薇砸去,「對!反正我們又不是第一次打架,我又何必客氣!」

周詩薇伸高雙手護住頭,桌燈砸中她的手應聲破裂,她的雙手也被玻璃割傷。

「小阿姨!」周雨晨被兩個破門而入的大男人揪了出來,在看到周詩薇雙手流血蹲在地上,她惶恐大叫,但是在驚懼之際,小小頭腦超出年齡,智慧的運轉,外公說過,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她的母親是周詩薇,她一直牢記在心。

「小阿姨?」秦素素手撫著額頭的傷口,看著被兩個大男人架著的小女孩。

「對!她是我二哥的女兒,現在你看到她滿意了?」周詩薇沖過去,流血的雙手抱著女兒的腰,對著兩個男人吼叫。「放開她!放開!」

秦素素忍著額頭的痛走過去,看了看周雨晨,又看了看周詩薇,然後對兩個男人說道︰「放開她,你們先出去。」

「可是你的傷?」

「我沒事,你們出去。」

「小阿姨,你的手沒事吧?」周雨晨的小臉痛苦糾結。

「沒……」周詩薇搖搖頭,把臉埋在女兒肩上啜泣。她的寶貝居然比她這個媽還鎮定。

「我拿醫藥箱幫你包扎。」周雨晨推開母親的懷抱走到實物櫃,打開抽屜拿出醫藥箱。

「你滾!賓出我的房子!」周詩薇坐在地上,抬起頭對著秦素素大叫。

「你們長得好像。」秦素素低頭看著正小心翼翼為她包扎的小女孩。

「我叫你滾你沒听到嗎?」

秦素素置若罔聞,她微微彎下腰,白皙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抬起小女孩的下顎。「小妹妹,你幾歲,叫什麼名字?爸媽是誰?」

「我說過她是我二哥的小孩子!」周詩薇尖叫。

「你放手!」周雨晨冷冷的瞪秦素素一眼,然後撥開她的手,繼續低下頭處理周詩薇手上的傷口。「我不想跟你這種沒有禮貌的大人說話。」

「呵……跟你好像,不只長相,還有個性。」秦素素還是很狐疑的看著低頭不搭理她的女孩。

「讓一個孩子說你沒有禮貌,你還有臉站在這里?」周詩薇抹干淚水,她很高興女兒跟她心靈相通,知道什麼樣的女人最是可恨,就是此刻站在她們面前顏如桃李、心似蛇蠍的秦素素!

「我已經打電話叫阿公來了!」周雨晨言下之意就是警告秦素素不想招惹麻煩的話就趕快走。秦素素充耳不聞,再一次強制的抬起周雨晨的下顎,仔細的凝視她。「周詩薇,她是不是你的孩子?」太像了,就像是一對母女,只除了那雙也能散發冷光的眼楮,但是……那雙眼楮又熟悉的好像在哪里見過。

「你想有可能嗎?」周詩薇聞言心髒差點停止跳動,拍掉她抓著女兒的手,僵硬的扯著嘴角冷笑。

「怎麼不可能,也許你在這十年間跟別的男人生孩子。」

「你以為我是你,可以隨便跟男人……」周詩薇臨時住口,她本來想講上床兩個字,但是雨晨就在這里,她不能讓一個十歲的孩子听這種話。

「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那一陣子你跟紅的曖昧我不是沒察覺,依紅的個性,他會沒有跟你上床?」即使有一個孩子在場,秦素素不想掩飾就不會去掩飾。

「慧長老!」守在門外的兩個男人同聲大叫,似乎就是要讓還在里面的秦素素听到。

「怎麼回事?」周慧走進房子,看到兩個女人同時受傷,眼楮掠過一絲詫異。

「慧長老!」秦素素面有愧色的低下頭。

周詩薇鄙夷的看著她臉上的慚愧。「爸,接下來,她又要道歉扮好人了!」這一招十年前就用過了,她能不能演演不一樣的?

「詩薇!」周慧素知女兒的倔強跟任性,素素跟詩薇都是他看著長大的,而秦素素在他心中跟女兒是完全不一樣的典型,她美麗深沉,詩薇是漂亮固執,不過贏的人通常是心機比較重的那一個,詩薇太誠實,藏不住心機,所以常常失敗闖禍的人就是她,而不是城府深重的素素。

「你們兩個就非得這麼吵到死、打到死嗎?」周慧橫著受傷的兩人一眼。

「對不起,慧長老。」秦素素低聲道歉。

「阿公,是這個阿姨先帶人闖進來鬧事的。」周雨晨細心的替母親包扎好傷口後,手指著秦素素向周慧告狀。

秦素素低限瞄了周雨晨仰起的小臉一眼……太像了!她長得跟周詩薇真像,不過周詩薇會有這麼大的小孩嗎?還是這孩子真的只是她的外甥女,因為血緣相近所以長得相像?

「素素,看來是你理虧,你跟詩薇不合,但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也要尊重我長老的身份,不該這麼無禮的對待詩薇。」周慧精明的老眼往她臉上一掃,頗具斥責的口吻道。

「慧長老,我……我跟詩薇十年沒見,我今天是很誠心誠意的來跟她化解誤會,但是詩薇太激動……是她先動手的。」秦素素心虛的以微弱的聲音道。

「你怎麼不說你是怎麼闖進我家,還有叫門外那兩個人進屋里來硬揪出雨晨?」周詩薇打鼻子里哼了一口氣,她更是受夠了秦素素的楚楚可憐,明明就是個強悍陰險的女人,為什麼老是要扮受害者的角色?

周慧是個聰明人,他當然知道秦素素是個怎樣的女人,但他也了解素素的厲害本領,她對神翼有助無害,她的能力一直是長老們深深愛惜的,所以雖然不能苟同她同時周旋在神翼兩大首領之間,但是身為長老就該公歸公私歸私,為神翼好管她是什麼樣的人,而他更不能因為女兒詩薇跟她的私怨就排斥素素,這樣其他長老是不會允許的,他處在神翼的最高領導階層,更該做到公正無私,不過他也明白,素素就是知道這一點才會屢次跟詩薇做對,但除了帶離詩薇他也別無他法。

「是詩薇對我成見太深,我太想跟她和解才會擅自闖入,至于進門抓人這件事,我承認是我的錯,可是那是因為詩薇先動手打我,我一時氣不過才叫他們抓人的,但我也只是想看看這個小女孩,我沒別的其他意圖!」秦素素邊說還邊拿出手帕蓋住額頭上流血的傷口。

「真是會說好听話。」周詩薇嘲弄的勾著唇角,轉過頭去不想再看她的惺惺做態。

「詩薇!」哎,他的女兒就是太愛恨分明,沒有秦素素會做人,難怪會敗在秦素素手上,現實來講,這個世界上成功的人是像秦素素這樣的人。「素素,不要再有下一次,你的傷口還再流血,快回去處理吧!」周慧嘆了一口氣,然後低沉的說道。

「爸,你居然就這樣放她走?」周詩薇不服的大叫。就算是她先動手,但這件事再怎麼說都是先找上門來挑釁的秦素素錯吧!

「你住嘴!傍我回房間去!」周慧轉頭斥責女兒。要跟秦素素斗,她再修十年也不夠,他現在可是在保護她。「雨晨,帶小阿姨回房間。」

「好!」周雨晨應了一聲,挽起母親的手。

「永遠都是這樣,就算是她做錯了也還是我錯!」周詩薇撥開女兒的手,自己一個人沖進房間,使盡全身的力氣甩上門。

「對不起,慧長老,我不會再犯了,我先走了。」秦素素低聲下氣的說,臨走之前,疑惑的眼楮還是深深的看了周雨晨一眼,才走出門。

周慧搖搖頭,伸手模模外孫女的頭。「雨晨,以後你要學剛剛離開的那個阿姨,千萬別學你媽媽知道嗎?」

「為什麼?那個阿姨不是好人。」周雨晨蹙著小小的眉尖道。

「你怎麼知道她不是好人?」

「因為她好討厭媽媽。」

「可是你媽媽也很討厭她。」甚至還想殺她。

「但她是我媽媽!」小女孩噘著嘴說。她當然是站在自己的媽媽這邊。

「雨晨,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時候好人跟壞人是很難分明白的,而且分好人壞人是件無聊又無助的事,最重要的是輸贏,成功跟失敗是一目了然。」

「可是老師說,失敗為成功之母——」

「輸就是輸,贏就是贏,這個現實的世界在乎的是結果,輸了一次就失去了許多東西,就算下回贏了,也未必要得回曾經失去的東西,所以你要永遠當個贏家,連一次失敗的機會都不能有!」

周雨晨似懂非懂的望著老人。

「你媽媽就是輸在自己太真,如果她能像剛剛那個阿姨虛假一點,那麼今天的結局也許在十年前會完全扭轉。」

「外公,你是說做人要虛偽嗎?」

「在弱肉強食的社會里,這是個保護自己跟戰勝別人的好方法,知道嗎?如果你想贏別人就要把真實的自己藏起來,千萬別學你媽,磊落跟坦蕩大多沒好下場。」周慧語重心長的說。

「我知道了,外公。」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