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左右為難 第8章(1)

夏天的夜晚,總是特別晚到。

日漸西移,橘紅色的夕陽將街道映照成一片艷色,這樣的光景維持了一陣子,黑幕隨之籠罩大地。

路燈一盞一盞亮了起來,街道上店家五顏六色的發光招牌,將夜幕綴得繽紛熱鬧。

只能容納一輛轎車經過的單行道,銀色房車速度極緩慢地滑過,車上駕駛眼尖地看見唯一的一個停車位,發揮高超的技術,將車子駛近停入。

車內的男女,正坐在車上僵持不下……

「左邊那間水餃店看起來還不錯,就選那間吧。」男人很快下了決定,掃了一眼小巷兩旁的一些小吃店,看來都沒有太華麗的裝潢。他直覺挑了一間人多的水餃店,起碼不會踩到地雷。

「人好多耶,會等很久,對面那家川菜館人比較少,門口還有狗狗,好可愛……」但是女人的目光卻被小巷另一頭門可羅雀的川菜館吸引。

「……所以你是看有沒有狗當看門犬,來決定我們的晚餐地點嗎?」男人沒轍,但也沒有執意要上自己選的餐館,反而咧開嘴笑,卷起袖子伸出手。「踫上這種情況,我們只好老方法解決了,把手伸出來,剪刀、石頭——布!」

他的拳頭輸給了她的布。

「好吧,就去吃川菜。」願賭服輸,男人沒有賴皮。「下車!」

「汪!」坐在後座的大頭狗,也快樂的吠了一聲。

「大丹,等一下不可以亂跑,要乖一點,知道嗎?」杜宣良下了車,打開後座車門,讓狗狗跟隨他們一同下車,步行到她看中的川菜館。

餅馬路時,一輛車子對行人猛按喇叭,宋祈伸手連忙攬過杜宣良肩膀,讓她後退兩步,待車子經過後他才收回手。

她回頭,給他一個感激的微笑,宋祈也回以微笑。

然而,他心中卻想,這種一點攻擊型也沒有的追求方式,真的能讓他抓牢她嗎?

他其實也沒有太大的把握。

「歡迎,兩位嗎?有沒有預約?」未進餐廳,親切的店長阿姨立刻出門招待,見到他們帶著狗,立刻招來跑腿小弟,把大丹帶到讓狗狗安頓的地點,和其他客人帶來的狗一起。

盡避沒有提前預約,但是店內目前尚未客滿,于是老板為他們安排了靠窗的四人方桌座位。

「第一次來嗎?來我們店里的都是熟面孔,沒看過你們呢!要不要阿姨幫你介紹我們店的招牌菜啊?」阿姨態度非常親切,為他們介紹了菜色。

他們點了幾道適合的料理,隨後服務生先上了幾道冷盤小菜,讓兩人墊墊胃。

「我先吧。」宋祈拿起筷子,開始試菜。

這是他倆慣例的行程,對宋祈來說不可思議的重復行程——在假日時遠離都市的喧囂,帶著他那只笨狗,和杜宣良在台北近郊親近綠意。

因為行程是這麼的一成不變,所以得在不變中尋求改變。

由于杜宣良怕給人添麻煩,而他也不想看她一臉抱歉的樣子,因此他改變作風,不再帶她上需要預約的餐廳用餐,而是非常隨性的在回程時,在街道上物色店家,面店、小吃店、熱炒店等等都可以,看得順眼了他們就走過去探險,踫踫運氣看菜好不好吃,今天也是如此。

「我想我們今天運氣還不錯。」試菜的結果讓宋祈眼楮一亮,吃到意料之外的美味食物,他安心地讓杜宣良舉筷,品嘗這一桌的美食。

在不起眼的小店吃到讓人眼楮一亮的道地美食,或者在美輪美奐的西餐吃到不符合店家氣氛的中式料理,無論結果好壞這樣的探險的確很新奇。雖然不是每次的冒險都有這樣的好運氣,但這種方式也可以說是兩人另類的同甘苦、共患難了。

「這里的菜色讓我想起念大學的時候,我去一個住在阿拉斯加的同學家過暑假,那里很少中國餐廳,我朋友的家人堅持要請我吃中國菜,結果後果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通常晚餐時,宋祈會跟杜宣良說話,告訴她他以前的事跡、他要好的朋友、他在意的人、事、物。

他說過了,他是一個話有點多的男人,而杜宣良,正好是一個不多話、但很樂于傾听的對象。

他說話時,她會很專注地看著他的眼楮,宋祈相信,他說的每一個字,她都听進了耳朵,記在腦子里。

這樣很糟,她听得這麼專心,讓他好喜歡跟她說話,對她吐露心事……

「……沒有自來水的農場,你在那里待一個月,還幫忙閹牛?」听他從阿拉斯加講起,再講到她沒有听過的美國中部小鎮,他的生活可以說是多彩多姿到嚇人,而杜宣良也從中理解到,他腦子里能想到的天馬行空的雜志月刊主題,到底靈感是從何而來了。

靈感,正是由生活細節點點滴滴的累積,隨著年紀增長消化,而展現出一個人的個性和想法。

「對,我越來越熟練,一天可以閹百頭,我同學最後都稱贊我是優秀的FalmBoy!」宋祈笑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都這麼久的事了你還能記憶這麼深刻,像是昨天才發生似的,一點也不像過了很多年。那里的生活,還有你的朋友,對你都很重要吧!」

杜宣良用溫暖的語氣說出她的想法,不因為他語調夸張而跟著嘻笑,這也是宋祈無法自拔的原因,她總是認真的听著他的聲音,並且回應。

「那你呢?老是听我說我的事情,很少听你提起自己的事。你念書的時候,一定有讓你難忘的老同學吧?」

主動詢問她,想听她說她自己的事情,這對宋祈來說,是很難得的事,難得他會顧及到別人的心情,會想更理解另一半。

是的,另一半,他已經認定,杜宣良是他想要牽著手走一輩子的女人。

「是啊,就是曉……」正要說出那個名字,杜宣良一愣。

李曉瞳是第一個讓她印象深刻的同學,也是唯一與她感情維持了十幾年都沒有變的老朋友。

所以當宋祈問起她求學時期的趣事、問她有沒有難忘的老朋友,她第一個反應就是想起來李曉瞳,可一提起,她就覺得這是個不太歡樂的話題。

天啦!苞宋祈在一起太快樂了,讓她幾乎忘記了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如果知道她跟宋祈發展了現在的關系,曉瞳會有什麼反應?會有什麼表情?

她心虛又不安的低頭,正好看見擺在桌上的手機,時間原來已在不知不覺中過了晚上八點。

「快九點了,時間不早,我該回家了……宋祈,今天謝謝你。明天公司見。」

她有點慌亂地收拾自己的東西。

聞言,宋祈立刻低頭看向自己的腕表——哪里快九點?才八點十五!現在回家未免也太早了?

「等一下!」

她迫不及待的想走,讓宋祈忍不住起身,拉住她的手。

深深嘆了口氣,和杜宣良一起度過的美好時光中,其中最讓宋祈感到挫敗的,就是每次約會她都會在九點就吵著要回家。如果不是每周日她都會準時的在約會地點出現,不然他真的會以為他們的約會爛得要命,所以她才迫不及待找借口回家擺月兌他。

「我想問問你,跟我在一起,你很痛苦嗎?」

「當然不會!」跟喜歡的人在一起,怎麼可能會痛苦呢?「我今天很開心,每一天……跟你在一起,我都很開心。」就是因為太開心了,所以讓她很心虛。

宋祈對她的好,實實在在,沒有壓迫感的追求方式、貼心看出她渴求的事物,並且盡他的能力滿足她內心渴望。

早在他把他母親請回台灣跟她相處的那一個短短周日,就已讓杜宣良感覺到,他是認真的。

「我也是,跟你在一起,我自在又開心。」宋祈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下。

她說跟他在一起她都很開心,這應該是這陣子以來,她對他說過最接近甜言蜜語的一句話了。

內心里主動積極的那一面告訴他,快點乘勝追擊,就著這個氣勢讓她點頭答應與他正式交往,但是,想溫柔珍惜她的那一面卻又告訴他,看看她現在的表情,哪有開心的樣子?

看她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樣,跟他在一起「約會」,似乎帶給她的壓力比快樂多很多。

還是沒辦法讓她別在意嗎?關于他跟曉瞳的過去……

「我……送你回去吧。」忽視心底叫囂著的侵略意圖,宋祈維持一貫待她的方式,以不變應萬變。

照他的經驗,應對杜宣良這種對感情單純遲鈍、等級趨近于零的女人,使用他一徑的追求方式的確會很快得手。但是,他不要她迷迷糊糊,分不清是迷戀還是動心,他要她想清楚,確定了,再給他答案。這是他對她的特別,他的溫柔。

九點之前,宋祈送她回到家,遠遠的在距家門二十公尺外就讓她下車,沒有送她到家樓下,因為她總是這麼要求他。

她這樣的要求也讓宋祈明白了,他的追求為她帶來快樂,也帶來罪惡感。

「謝謝你送我回來,晚……」

「對不起。」

杜宣良正要說再見,豈料他卻突然搶白,對她道歉。

他有做錯什麼嗎?沒有吧……

在她一頭霧水,還來不及反應時,宋祈輕笑,伸手輕撫她的臉。

「我不知道要用什麼方法能讓你好過一點……即使我現在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我也沒有辦法昧著良心告訴你——如果我知道有一天會愛上你,我之前就不會把心思放在別人身上。我不後悔曾經喜歡過曉瞳,可是我知道你很在意,所以我只能說Sorry,我不知道還要怎麼做才能讓你平靜。」如何才能讓她放下顧忌待在他身邊?他已經沒有頭緒了。

「……宋祈。」杜宣良不知道要對他說什麼才好,說對不起嗎?那明顯不夠。

宋祈就是一個這麼溫柔又坦誠的人,他這麼的好,讓人好難不對他心動,漸漸的……就會從喜歡變成了愛。

她喜歡宋祈,而宋祈也喜歡他,他的追求讓她很快樂,可這樣快樂的事情,她沒有勇氣告訴她最要好的朋友。

好幾次,她想告訴曉瞳這件事情,和她分享自己的快樂,想得到好友的祝福,但是轉念一想,她有可能得到嗎?

她愛上了好朋友的前男友,而且她目前還跟好朋友同住一個屋檐下……

宋祈是名人,是個公眾人物,但他卻不顧兩人的事情會被媒體發現,每逢假日便帶她四處游走,他甘願承受風險,而她卻沒有面對的勇氣。

曉瞳和宋祈,都是她很重要的人,無論哪一方,她都不想失去,這樣的想法是不是太貪心了呢?

會不會有一天,這兩個對她而言很重要的人,她都沒有辦法留住?

不行,這樣下去是不行的,這對宋祈不公平,也對曉瞳不公平,她這樣的行為不是一個好朋友會做的事。

「宋祈,我喜歡你,所以我……」我會跟曉瞳談。這樣的承諾尚未說出口,引擎蓋上突然傳來急促的敲擊聲,阻止了她到口的話。

兩人原本凝視彼此的視線,同時轉向。

只見一張明媚的俏顏出現在車頭前方,接著繞過來站在宋祈那一側,伸指敲了兩下玻璃窗。

宋祈看見那人,臉色怪異,但還是降下車窗。

「瞳……」為什麼她會在這麼重要的時刻殺出來,阻止他就要听見的告白呢?

這個女人,根本就是程咬金啊!

敲宋祈車窗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李曉瞳。

但李曉瞳的目光不在宋祈身上,而是越過表情無奈的宋祈,來到驚慌的杜宣良臉上。

沖著那張有點蒼白的小臉,李曉瞳微笑,「小良,你在別人的車上坐這麼久干什麼?快點下車,我們回家了啦!」

非常「李曉瞳」的口吻,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但卻讓杜宣良感到非常非常的不安……

怎麼辦?怎麼辦?為什麼在她決定要把這些事告訴曉瞳之前,就先被發現她坐宋祈的車回家,而且還在車上坐了很久?這樣子……說他們假日加班,瞳哪會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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