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
微途 第一章

只剩一个眼罩。

甭零零地,任袭岸浪花冲卷,没人为它停驻。来来往往、穿绮丽沙滩鞋的脚,踩过又踩过,把它踩进更深的贝壳白沙里。

赤足的小女孩踩过,敏感异样,顿了顿,移开脚丫子,遮阳帽下的小脸一亮,蹲低身躯,挖出宝物。

仅有她会觉得一个奇怪的眼罩是宝物,满心欢喜地收藏着……

“冰淇淋买来了喔!”诱人的叫唤扬开。

什么都可以抛弃。双手一张,小女孩跳了起来,跑向休憩凉棚。前一秒找着的宝物回归本位,随浪漂翻。

五公尺外,女人踏浪急行,飞快地捡起差点消失的眼罩。小女孩未识情,不知道对她而言,这真的是宝物。

“那是我的。”

温映蓝望着闪忽的人影,美颜恍惚茫然。海风像初生婴儿的体息,黏呼呼地,令人难受。汗水自她刘海斜贴的额头,滑过秀挺鼻梁,悬在鼻尖,折射阳光,灿亮地坠落细白沙滩。

这处沙滩很隐密,得走过小小的、看似无害,实则婉蜒在断崖边的崎岩险路,方能到达。

这个秘密天堂,是她发现的,两个月来,不受人侵扰。那么,眼前从海里走上来的人影,或许是她热昏头,看花了。

闭眸,屏息,抹抹颊鬓汗水,温映蓝重新睁眼,已不见任何人影。果然,是错觉。唯有手上的眼罩是真的。她在这无人的秘密沙滩捡到一个奇特眼罩,不是医疗用的,但有可能是曾经眼部受过重大伤害的人以此遮掩、造型用的。

单靠一只眼睛看世界……是什么感觉?缓缓低头,温映蓝凝视捧在手心的眼罩。

橘橙色里晕缀淡淡蓝绿,是个裹着云彩的地球——一只眼,也能看尽世界,是吗?

温映蓝拿起眼罩,沈吟地打量着,一会儿,戴上眼罩。独眼难抓距离——远方海面两只飞鸟,仿佛齐并,其实岔开。它们可能一前一后带着猎性在追逐,独眼看来却是比翼双飞。

好平和。海天一色蓝,阳光烁烁耀耀,沙滩月牙钩潜进海中,游鱼弧跳出浪头,拉扬一弯虹彩。

温映蓝轻叹了口气。

“嘿,明艳动人的女士——”一个低沈嗓音响在她耳后。

温映蓝吓了一跳,转身,单眼视线蒙胧,隐约瞥见男人形影退开。

就在一臂之遥的地方——他居然离她这么近,无声无息地离她这么近!

她毫无所觉,此刻才显出慌张,步伐朝后移动。

“抱歉,我似乎吓到你了。”男人举高双手,表明自己并无恶意。“那个眼罩……虽然你戴比我戴好看,但容我提醒你——这样极可能使你美丽的眼眸生病。”咧嘴一笑,他指指她的脸。

半长不短的发型遮去男人左眼,他另一只眼也微眯着,温映蓝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那露出森白牙齿的笑容,很讥讽。

窘怒瞬间涌上来,温映蓝摘下眼罩。

男人右眼锋芒闪掠。“那个……”他开口。“是我的——”

二话不说,温映蓝将眼罩丢向男人,旋足离开。

男人接住飞来的眼罩,看着那挎修倩影摆荡一头波浪长发。

拨开遮眼的发,男人眯紧右眼,单眼对焦。女人走在一片澄澈蔚蓝里。

她是这海滩的绝景!

十几、二十分钟?正确的说,是一千两百三十八秒前,他在海里察觉她从海崖坡阶走下来,那小径不太好走,长满纷乱匍匐的木麒鳞,她不畏那植物潜藏的锐刺,走得款款生姿、落落大方,像SportsIlltrated泳装特辑的模特儿,身着灿丽大红比基尼,皮肤白白的,有点被阳光亲吻的痕迹,略略泛红,但比起那套性感泳装,那红较接近粉,晕蒙晕蒙地,犹若海雾里的蜜桃,喔,不,比起蜜桃,更似开在海崖峭壁的晚香玉——危险而不合逻辑,在这热浪季节里,他的想象不太灵光,像条被木桨击中、溺水的鱼。

真糟糕!摇摇头,景霞跃戴好眼罩,拨理一头杂蓄汗水、海水的黑发,垂首,盯住雪色沙滩——

啊!她的脚真纤巧。

白沙中的足迹,好可爱!

真糟糕!他昨晚喝太多,竟把这些星沙贝壳上的印子,看成粉红色……

“你的眼睛是水手……你的眼睛是水手……你的眼睛是水手……”再来呢?再来呢……再来,他忘了。昨晚真的喝太多了,宿醉到连阿波里奈尔寄给玛德琳的情诗,写些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要紧,那算算也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事,不必要刻意记,现下,他比较想亲自为她写首诗。

“嘿!明艳动人的女士,请等等——”声调慵懒浑沈,景霞跃自嘲扯唇。是不是有点不良变态发酒疯?他故意将步履踩在佳人遗留的足迹旁。

一路跟随。

温映蓝听见了。除去海声风声,她听见了蟹行于沙的窣窣声。那当然不是螃蟹——她知道——是那个有点儿恶劣的男人。

他破坏这片无人沙滩的自然宁静,打乱她享受海洋洗礼的美好时光。还是赶快回父亲的研究船,午后再来……喔,不,她不会再来,不该再来,再来,也恢复不了原样。

男人明天肯定成群结伴,带一堆人来玩闹。

“好吵。”红唇轻吐娇腻嗓音,温映蓝听见男人叫她等等。她刚刚想到他可能的身分了。他穿的长泳裤上有个蓝色罗盘图示,那是公益性质海洋水下组织BlueCompass的标记——他们和她父亲的考古团队有合作关系,正在这一带海域寻捞一艘十九世纪的铁甲战船——所以,他是其中一员,算得上她父亲的伙伴!

“我从没见过你——”就在男人接近的瞬间,温映蓝停止步伐,转身动作与语气结束得有些猝然。她呆望着男人。

他戴上眼罩了,头发没有早先乱,五官轮廓被阳光清晰地勾勒出来,这张俊美带野性的脸,她有印象——BlueCompass的招募海报,就是这男人当模特儿。看过的人都说那海报是搞怪,弄得像要招募海盗。现在想来,海报上男人戴蓝色罗盘独眼罩,虽有宣传用意,却并非故意造型。

有那么半秒钟,温映蓝差点月兑口问男人左眼受过什么伤害,是一阵海鸥鸣叫让她吞回问题,只说:“眼罩已经还你了,别跟着我。”

景霞跃一笑。“我正要向你道谢。”长指模模眼罩上缘——靠近眉弓的地方。

那道墨黑浓眉有缺断——眉峰过淡——看来旧伤痕就从该处延伸到眼罩底下。

事故伤害?职业伤害?勾引他人女友,被砍的刀伤?第三项最有可能,瞧他的眼神——尽避只剩一只眼——看人时,十足热情里藏了神秘诱惑。他是公子!肯定是!

温映蓝额问浅蹙,暗问自己是否太好奇、多事。他是什么东西,也值她耗心思?她别开脸庞,回身,继续往海崖坡阶走。

“你不是来游泳吗?”他喊道。

她不回应,右脚踩上岩石阶梯,接着左脚,一步一步,像走来时那样,优雅地挺直背脊,有韵有致,蔷薇色的膝凹,闪闪动人,真漂亮哩!景霞跃不正经地窃笑。这女子不是女人,是人鱼,是人鱼公主从海里走上陆地,可她没牺牲美妙的嗓音,只是这刻不同他讲话。

“女士、女士,”他跟上她。“你不是来游泳——”

“我不游了。”温映蓝走过几阶高低不一的岩梯,回眸,睥睨矮她半身的男人。“这片沙滩给你一个人专享专用。”

景霞跃唇边噙着笑,独眼凝眄她美丽的双眸。“让我们一起使用,”他说:“你放心,我不会找其他人来。”唇角弧纹慢慢消失,就那只深黑发亮的右眼一迳瞅她。

温映蓝恼怒地别过头。这男子很讨人厌、自以为是,只有一只眼也想看透人!她快速登阶,不理会他。

景霞跃走在她背后,将原本五阶距离,缩成三阶,然后一阶。“你赤足走这小路,很容易受伤。”

温映蓝不将景霞跃的提醒当好心,迳自走快。她每天上上下下行过这道险阶,未曾受伤——

“Ouch……”抽了口气,身形一颠,温映蓝踩中木麒麟,锐刺扎进脚底——都怪那男人乌鸦嘴!

“你走太快了。”景霞跃伸手扶住她。“这路太危险,不要走太快。”他让她落坐坡阶,自己蹲在她的下一阶,正欲抬起她受伤的脚。

“危险的是你!”温映蓝缩回几乎碰着他膝盖的左脚。

“你受伤了,在流血——”

“不用你管。”温映蓝站起,不稳一晃。

一双大掌往她腰侧撑住,男人接着站起。“小心——”

“别碰我。”温映蓝扳开他的手,踮着伤脚,拖挪一寸,马上痛得浑身发颤。

“请接受我的帮忙。”景霞跃一把抱起她,抢在她开口抗议前,说:“我叫景霞跃,在BC里做事。如果女士觉得我有所冒犯,心里不舒服,尽避去告我,长官们一定会为女士主持公道。但这会儿,就请女士接受我的帮助吧……”

这个男人有点狡猾,说了一长串她无法回应的话。温映蓝沈默了,没推拒他,眼睛盯着坡阶旁的木麒麟。

那花像仙人球花,艳丽色泽覆盖三分之二以上海崖,处处隐藏锐刺,男人倒像走在自家庭院,全给避开了。一只眼的他竟比她熟悉这条危险小径!

“你发现这儿多久了?”忍不住出声问,美眸观察着阶地上移动的大脚。

很精准。他每一个步伐,都与翠绿叶、桃红花——不管它们长在哪里——保持固定距离,彷佛计算过。他不像她——走这条路多次,还踩中枝条锐刺。

“你是不是常常来这儿?”

“什么?”男人享受着女人长发拂掠颊畔的感觉,痒痒地、柔柔地,鼻端缭绕令人渴望的香味。深呼吸,景霞跃眯起右眼。

可怕的宿醉啊!人鱼公主用天籁的音调在他耳畔唱歌。

“你很早就发现底下的沙滩,经常走这条路,闭眼睛也不危险,是吗?”

“我两个月前发现海崖下的沙滩……”

两个月!那么,他发现这秘密天堂的时间,与她差不多,也可能早过她……温映蓝皱皱眉。

男人说着。“我一直想来果泳,可惜BC的工作太多,今早才有机会偷空下去游……”语气一派自然。

温映蓝抬眸瞅他。他果泳了吗?她不清楚。她看到他时,他是穿着长泳裤的。也许,可能,他真的果泳了,完完全全地,一丝不挂,以至于她在海滩上捡到他的眼罩……

“抱歉。”他突然转折语气,慎重地道。

温映蓝愣了一愣,不明白他在抱歉什么。

海鸟嘎啦啦鸣叫着。男人不再讲话,只是噙着笑,那笑依然嘲讽,但他唯一的眼睛流露着认真。

这个怪男人,到底在BlueCompass担任什么?两个月,六十一天,她没见过他。她今天才知道招募海报上的模特儿,是BlueCompass内部成员。他身上散发着黎明海洋的气息,体温微凉、微凉地,皮肤触感像海草一样滑。

掌心柔缓、试探般地贴住男人的肩头,男人发梢的海水,滴在她白皙的手臂上。温映蓝有点明白,为何招募海报的模特儿是这个男人。

景霞跃抱着温映蓝,轻轻松松走上海崖平台,穿越防风林。

这一带人车稀少。海岸道路上只见小蟹成群横行,有些寄居蟹的壳上粘了桃红花办,小东西也是翻越海崖走险道而来。

日正当中,真辛苦啊!景霞跃在路边停了停,礼让小生物。

“我的车在那边,”温映蓝看了男人一眼,指向前方十公尺处路树遮荫中的吉普车。“我想,我可以自己走过去。”不用登崎岖岩阶,她的伤就不是问题。

景霞跃没放她下来,闪着脚边蟹群,走往吉普车。“老实讲,我很少行善,BC里的同事都说我将来会下地狱……”他说着,脚程很快,已抵达吉普车旁,直接将她放入车中。

温映蓝坐在副驾驶座上,正欲开口。

他便说:“请让我好人做到底。”接着,把后座的遮阳帽、大浴巾拿给她,立即发动引擎,护送人鱼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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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是个王子!是个好人!

“你找死吧——宿醉还开车。英雄救美可不是这样玩的……”

温映蓝瞳眸冷冷地,一寸一寸瞟掠,搜寻那个王子、那个好人。

景霞跃就站在窗边,手臂斜搭窗额的姿态,宛如忧郁诗人。他拉开舷窗遮板,偏光擦过他戴眼罩的左脸,左耳下方有道不怎么明显的新伤,是在防风林里被树枝划到的。那树枝如果不划在他脸上,便是在她粉颊。他真是个王子、是个好人呢!

他对着外头海天,叹气地说:“我需要阿斯匹灵——”

“自己找。”一个声音不屑地回应他。“宿醉都能走险路回来了,找颗小药丸难不倒你啦……”

在这BlueCompass的医疗舱里,值班医师一面要嘴皮叨念景霞跃,一面处理着温映蓝的脚伤。

“看着吧——英雄救美应该像我这样玩……”

他真是个好人,把她的脚用纱布包得很美,还别上蓝色罗盘图示的安全别针。

他说:“好了,再打个破伤风就没事。”这名医师应该很年轻。不过,没开大灯的舱房,教人看不清他的长相,他当然也看不清她,顶多只知道她是有一双纤长美腿的比基尼尤物。

温映蓝凝睇医师走往那个翻箱倒柜找阿斯匹灵的男人,两个男人交头接耳低语一阵。

景霞跃转头望着她,发觉她也在看他,他笑了笑,走向她。“海英虽是个庸医,有些时候挺派得上用场——”

“我庸医?”忙着准备针剂的男人哼了声。“那么,这破伤风就交给景大师处理,不才在下先去用餐,告退了。”语毕,他真走出医疗舱,留下独眼、宿醉的男人和她。

温映蓝难以置信地睁大眸。BlueCompass是怎么训练成员的,为何此二人这般没纪律?

“你宿醉开车载我,还让一个庸医处理我的伤?”温映蓝隐忍的怒意,小小地爆发了。

景霞跃扬唇淡笑。“你是个大胆的美女——”

“谢谢你『好人』做得这么彻底。”温映蓝回道。

耙坐一个独眼男人开的车,姑且不论他宿醉与否,只靠一只眼睛开车走弯弯曲曲、一边海一边峭壁的海岸道路——到底是她大胆,还是他大胆,或者他们都大胆,天生适合冒险!

“请再冒一次险。”男人莫名说了句。

待她回神意识到,她的手臂已被消毒、戳了针,药物正往她体内推送。

他道:“这才算好人做到底。”

温映蓝美眸朝上瞪他的笑脸,想叫他下地狱。

“抱歉,我有弄痛你吗?”他抽针的动作很俐落。

温映蓝压住手臂上的酒精棉。“你什么事都敢做!”她知道他不是医疗人员。从秘密海滩回港口的过程,吉普车曾在半途熄火,无法重新发动,他下车掀引擎盖,整弄一番,老车换过新引擎似地重生了。他说他是BlueCompass的机械维修员,可惜不是医师——她脚底的细刺,他不敢乱挑,然后呢,他请一个庸医挑刺,自己乐得拿针刺她!

温映蓝深感今天遇上了无所不做、擅长伪装好人的恶徒!

“我会向你们长官告发你。”她说。她跟他结下梁子了!

他真弄痛她——抑或,真相是,人鱼公主怕打针!景霞跃撇撇唇,将手中的注射针筒投进医疗废弃物处理箱,行至窗下的洗涤槽洗手,回到她面前,他盯着她,单眼盯着她。“景某有荣幸邀请女士共进午餐吗?”骗人的诚恳又散发出来了。

温映蓝丢掉酒精棉,站起身,跳着离开诊疗床。“我不饿。我要走了。”肩上的大浴巾滑落地。

景霞跃帮她捡起。“你父亲的研究船出海了,你待在我们的母船比较——”

“映蓝!”一个男人打开医疗舱门,走进来。“我听说你受伤在这儿——”

“亚杰?”温映蓝打断突来的男人嗓调。“你怎么没和爸爸一起出海?”

“皇老师来了,老师带他去看沈船遗迹,怕你回来找不到我们,要我留下来等你。”温映蓝父亲——温熅的得意门生松亚杰简略报告考古队去向。

“冬耐叔叔来了!”温映蓝美颜浮泛惊喜,问:“荷庭呢?他有来吗?”

松亚杰点头。“我看到他了。”目光移向舱里的另一人。

景霞跃扬手致意。“你好。”把大浴巾披回女人白润的肩头。

“那我得赶快回去换衣服……”浴巾又滑下肩背——落地,她情绪飞扬,早忘了后头惹她生气的男人的存在。“荷庭最讨厌女孩子不端庄穿着比基尼乱跑……”她挽着松亚杰,走向舱房门,脚伤都不痛了。“亚杰,你可别告诉荷庭我在这儿的日子,天天都穿比基尼开车——”

“我跟他没那么熟。”松亚杰好笑地回道。“对了,映蓝,老师的船还没回来,你现在恐怕没法换衣服。”

“喔——”高昂的情绪降了大半,温映蓝双眸蓄染哀怨。“我都忘了……等爸爸回来,荷庭铁定瞧见我这副德行……”

她相当在意那个叫“荷庭”的男人。他是谁?是那个遭遇海难被救,后来抛弃人鱼公主,害她变成泡沫的负心汉吗?景霞跃低低哼笑,再次捡起地上的大浴巾。“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女士弄一套BC服。”

温映蓝转头,盯住独眼男人的笑脸。

“如何?”他将她的浴巾摊开,往前递。

温映蓝夺回浴巾,别过脸去,一头乌黑秀发甩掠他俊颜。“谢谢你的『好心』。”脚伤一阵一阵痛着,讨厌!走路不方便,她伸手拉住松亚杰。

“不要紧吧?”松亚杰低头看了看她的左脚。“很痛吗?”

温映蓝没回话,柔荑直接往松亚杰颈项攀揽。

“看样子,你有一阵子不能游泳了。”松亚杰遗憾地笑道,抱起她,当她的代步工具。

“亚杰,”景霞跃叫住松亚杰,说:“你的表修好了,要不要顺便到我舱房取?”

松亚杰这才想起进医疗舱一会儿了,仍未和景霞跃说上话。映蓝受伤,是他带她回来的,至少得先跟他道个谢。他旋身对景霞跃说:“就这么办——我们一起到你舱房用餐,我取表,你照你说的,帮映蓝弄套BC服。”

景霞跃勾唇颔首,走上前,帮他们开舱门。

走出门外,温映蓝不解地问松亚杰:“你认识他?”美眸瞪着走在前方领路的男人。

“霞跃吗?”松亚杰说:“我跟他有点熟。他是精密机械师,在BC里担任机械维修员,是个不错的人——”

“哪里不错?”温映蓝急言反驳。“他品行有问题!”

松亚杰挑眉。“哦?品行有问题?怎么会?”

“他就是因为品行有问题,勾引人妻,才丢了一只眼。”温映蓝压低嗓音,恨恨地说出自己的判断。

松亚杰哈哈大笑起来。“听见了吧,霞跃——”

那穿长泳裤、赤果上身的结实背影如雕像定立下来,发出声音。“谢谢女士指教——”

温映蓝圆瞠美眸,鬈翘的睫毛颤动着。他听见了吗?她说得很小声,几乎是耳语,而且他走在——至少——五公尺前。

停在六公尺处,转身等他们接近,景霞跃挑唇道:“很可惜,要让女士失望了——本人并没有丢了一只眼。”他看着温映蓝,缓缓揭掉眼罩——

温映蓝呆住,耳畔传来松亚杰说悄悄话的气音。

“霞跃不只眼力好,听力也异于常人……”

那只眼睛是蓝色的。瞳孔当然是黑的,就虹膜像她发现的秘密沙滩那片海洋那样蓝。

温映蓝一直到进入景霞跃的舱房,依旧怀疑他的左眼除了戴眼罩,还戴了什么什么变色片之类的东西。一双眼睛两个颜色,这种情形温映蓝只在她小时候养的哈士奇犬身上见过。她知道这不是什么不可能的突变或遗传,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的心脏靠左胸,偏偏有人长在右胸。

“你觉得我是怪物吗?”

温映蓝回过神,对上戴眼罩的男人。他已经梳洗过了,身上有淡淡肥皂清香,穿的是BlueCompass的T恤和一件色泽老旧的牛仔裤。

“这给你换上。”他给她一样的T恤和牛仔裤,并附皮带。“腰围比较宽,女士将就一下。”

温映蓝呆看着他,没接拿他手上的衣物。

景霞跃微挑嘴角。“好过让荷庭瞧见你这副德行——”

温映蓝脸色一变,抢过衣裤。生气了。

景霞跃淡笑,往通口门走,说:“你在这儿换,我和亚杰在隔壁工作室,换好叫一声。”

他的舱房比医疗舱大许多,是两间舱房打通合并,分成卧房和工作室。工作室占大部分,有透亮采光大窗,堆满仪器的工作台环在窗下,像一个工作狂——也有可能是怠惰者——的专属密室,杂物很多,乱七八糟。卧房整齐得多,睡铺床单很干净,枕头上看不见一根落发,床头紧靠的窗台上,摆着电子闹钟和阅读灯。

冷眄着男人走出卧房,温映蓝下意识放开衣物,一只手伸进枕头下。

模到了!一本还满厚的书。这个男人与她一样,习惯把睡前读物压在枕下……摇摇头,温映蓝快快收手,不开心这项发现。她站起身,抱着衣裤,半走半小跳,远离男人的床铺。

棒壁工作室里,松亚杰坐在连墙的软垫锡椅,咬柠檬片、舌忝盐巴,喝着昨晚BC成员喝剩的tequila。

景霞跃走出卧房,指着杯盘狼藉的铁箱桌。“那酒品质不太好,我劝你少喝几口。”

松亚杰笑着放下玻璃杯。“你们实在不够意思,喝酒狂欢没找我。”可怜兮兮地吃起隔夜pizza。

“别开玩笑了,你们温老师有多严格,BC成员没人不明白,谁喝酒敢找你。”景霞跃行至桌边,一一拉起防水桌垫四个角,唰地把余酒剩菜杯盘瓶罐束成大包袱,铁箱桌面重现洁净。

“真方便!”拍拍冰凉的空桌面,松亚杰看着景霞跃将集收袋桌垫提至舱房外,一转眼,他推着餐车进来。

“BC的伙食很粗犷,你晓得吧——”番茄汤、马铃薯泥、水煮青豆、果麦面包、盐烤厚牛肉,外加歪七扭八提拉米苏一坨。景霞跃摆妥午餐,拉了把单椅与松亚杰隔桌相对。

“映蓝不挑食。”松亚杰说了句,眸光转了转,放下手中的隔夜pizza,补道:“要挑也没差,她不吃的,我帮她消。”

景霞跃扯唇。“是吗……我不知道你有这么美丽的情人——”

“嗯,老师是希望把她嫁给我啦。”松亚杰说得云淡风轻。

“那个叫『荷庭』的咧?是她的宠物狗、宠物猫吗?”景霞跃随口闲聊似的乱问。

松亚杰哈哈笑了几声。“你错了。那家伙帅得要命,是个贵族,了解吗?”

景霞跃挑眉,起身摊手,低笑着。“了解、了解,当然了解,讲血统的那种嘛……我外婆经营的B&B也养了几只有血统证明的猫狗。”

松亚杰笑得更大声。

景霞跃扬提一边唇角。

“你在笑什么?”温映蓝站在房室通口,脸庞对着站在工作室休憩桌椅前的男人。他的表情很淡,没什么特别,但她知道他在笑——轻蔑嘲讽的笑。

“我听到你移动的声音,”他说:“不是请你换好叫——”

“亚杰,”打断景霞跃的嗓音,温映蓝语带撒娇地唤道:“来一下好吗?”

松亚杰离座,绕过铁箱桌,拍拍景霞跃的肩,笑了笑,走向温映蓝。

景霞跃静静看着松亚杰抱起温映蓝。她那双挂在男人左肘臂的腿,这会儿藏入拖长的牛仔裤中,不过,他瞧得见那微露的粉红趾尖和白色绷带。

“你车上那双鞋,我有拿下来。”景霞跃开口,转个方向,在一团凌乱的工作台中提起女性帆布便鞋。“你要穿上吗?”他认为她应该穿上,应该把那可爱的粉红趾尖包起来,即便牛仔裤长得足够掩藏那分美丽。

“我看BlueCompass下回招募海报的模特儿该找映蓝,”松亚杰将温映蓝放在软垫锡椅上,赞赏地说:“瞧,映蓝穿起这衣服,简直是美化了你们BlueCompass,是吧?”目光瞥往景霞跃。

景霞跃笑笑说:“和我一起入镜吗?我不反对,下次开年会时,我会提议,希望温小姐与我同在——”

“无聊!”温映蓝骂断男人的妄想。

松亚杰同情地一笑,接过景霞跃手上的鞋子。“你要穿吗?映蓝。”落坐温映蓝身旁,他把鞋放在她跟前。

温映蓝摇首。

“你最好穿上——”一个声音好心似地传进她耳里。

温映蓝向左转头,眼帘映射那张老是笑靥嘲讽、目光真诚的矛盾脸容。

景霞跃不知何时占据她左边的空位——总是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她一厘米——她有些恼。他又说:“荷庭应该很讨厌女孩子不端庄地打赤脚吧?”

红潮飞快淹漫美颜,温映蓝怒瞪景霞跃。“关你什么事!”拉高裤管,果足趿进鞋里,她起身想走。

右边的松亚杰用起餐了,没准备让她过。“霞跃,你倒是挺了解皇荷庭——他正如你说的那样……”取了两片果麦面包夹马铃薯泥、青豆、盐烤牛肉、淋一点番茄汤,他喜欢吃三明治,省得一道道以刀以叉以匙慢慢切食,拘谨又浪费时间。“映蓝,吃一点。”拍拍椅座,要她坐下。

温映蓝不情愿地坐回椅上。“我要吃taco饼。”语气娇倔。

“好。等老师的船回来,我们请荷庭一起到岸上那家Mexican吃——”

“不用了。”没等松亚杰说完,温映蓝拿过他手上的三明治,闷闷地咬着。

松亚杰摊了摊手,视线越过温映蓝头顶,对上景霞跃。

景霞跃挑眉。她不是你美丽的情人吗?怎么她好像非常在意荷庭?啊,我越来越想见见那个血统尊贵的家伙了……

“映蓝,”松亚杰沈眸,大掌温柔地放在她肩上。“你今天很幸运——”

“幸运?你忘了我脚受伤吗?”温映蓝嗔怪他一眼。

松亚杰揉揉她的肩,往下道:“所以我说你很幸运——遇上极少出工作室的霞跃,还瞧见他神秘的左眼,你知道吗,霞跃几乎从不揭眼罩的,据说他只有跟情人在床上时,才会揭下——”

“喂、喂,”景霞跃敲了敲铁箱桌面。“谢谢考古专家将本人不公开的秘密揭示得如此清晰,若嫌餐食不足塞嘴,本人这份也给你。”

松亚杰微笑。“我只是让映蓝知道你其实不是那么品行不良——”

警告他别勾引她吗?景霞跃拿起汤匙,捣开汤杯里一整颗完整的番茄。松亚杰大概不知道他偏爱走险道……

“霞跃——”一个叫唤和着开门声猝来又停。站在舱门外的海英一手抓住舱门金属把,脸朝向墙角休憩区那排排坐的三人。“你们在干什么坐得像小学生吃营养午餐一样规矩——”

“什么事?”景霞跃插问。

海英耸耸肩。“工作艇和考古队的船回来了,葛哥说有仪器故障,要你马上过去。话传到,不才在下告退。”关闭舱门,他打算回医疗舱睡个午觉。

“今天的午休真短……”喝口番茄汤的时间也没有。景霞跃放下餐具,往旁一看。

温映蓝捧着三明治,像在等他让路,好使她可以直奔那个荷庭怀里。

景霞跃唇角斜扯一下,敛眸,沈声对她说:“你父亲的船回来了——”

“我有听见。”好冷淡的嗓音,怪他罗唆多嘴。

好吧,就不做好人了。“所以,荷庭也到了,我现在要去检查他出海搞坏的仪器——”

“这与荷庭什么关系?”温映蓝急声急调。这个人是怎样?他与荷庭多熟?做什么三番两次提荷庭?

“我敢断定是他跟船,仪器才出问题——你的荷庭是瘟神,他今天一来,你不就受伤了——”

“简直无聊透顶、发神经!”温映蓝将手中的三明治往他丢。

景霞跃动作敏捷,顺她手势,接个完整,没浪费掉食物。“这世上有些地方正在闹粮荒,要珍惜……”说着,咬了一口她吃过的三明治。

滋味不错!景霞跃不放手了,拿着三明治站起,边走边吃,离开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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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自己走过来的。

从他们的母船通过接驳梯,到达考古队研究船主甲板。她很容易引人注目,他的长官——葛维铎嘴里说着声纳、检测仪的定位不灵光,视线一直朝她瞟去。

“葛哥……定位很灵光啊——”景霞跃凉凉说了句。

“你再仔细检查检查。”葛维铎一声令下,不容争辩,摆足长官威严。下一秒,换个语气,亲切地喊道:“映蓝,好几天没看见你,忙什么去了?”

“你好。”温映蓝步伐慢慢地,看不出来受伤,反而更添悠然韵味。

“哇!”葛维铎双臂大张,叫道:“你穿我们BC的T恤好看极了!”

“是啊,葛哥,下回的招募海报,请温小姐和我一起入镜,如何?”景霞跃附和长官,顺道建议。

梆维铎回瞅景霞跃,眯细双眼。“你这小子,脑筋动得真快——想要美女相伴?好,看在你工作努力的分上,我请大爵士让玛格丽特公主跟你入镜——”

景霞跃嘿嘿地干笑起来。“我想,当务之急,还是先把葛哥交代的『定位不灵光』检查个彻底。”他走向放在船首待修的仪器。

“玛格丽特公主很喜欢你——”

“无福消受。”景霞跃从腰间的工作袋掏出螺丝起子,这下,他可不管仪器是否真坏了,拆了就是。

梆维铎哼哼笑笑,回头温温和和地告诉温映蓝。“你父亲宴请皇先生父子,刚上岸,我一会儿也要过去,你和松亚杰一起搭我的车……对了,那小子呢?”居然不见那护花使者跟着她?“你父亲交代他留下来等你,跑哪去了?”

“亚杰到母船底舱车库开我的车——”说着,岸头传来呼喊。

“映蓝、葛长官,”松亚杰开着吉普车,往码头系缆桩前停,人自驾驶座站起,扬声道:“你们下来吧,我接到老师的通知了。”

梆维铎眺望那挥手挥得殷勤的家伙。“那小子要当司机?”挑了挑眉,移动脚步。“也好,省得我再开一部车。”他走向舷梯处,霎地又转头。“走喽,映蓝——”

“我得换一下衣服。”温映蓝回道。

梆维铎笑笑。“没问题,你换,我和松亚杰在车上等你。”他很绅士地说,再往舷梯走去。

甲板上,剩下她和他。海风习习,有种仙人掌科植物的气味,刮撩她的波浪长发,也刮撩他半长不短、弯鬈弯鬈的黑发。一对鸥鸟停栖栏杆上,眼溜溜地看他修理仪器,他还分神去搔搔它们的脖子。真奇怪!那对鸟没飞走,像他豢养的,乖乖让他模。

温映蓝双脚缓移,鞋底与地板磨出声音。

“你改变主意了?”景霞跃转过头来,翻高眼罩,视线定定抓牢了她。

就像那对鸟,温映蓝跌入他的目光里,无法动弹。好一会儿,她恍过神,才道:“你说什么?”

景霞跃咧嘴一笑。“女士不是打算向长官告发我?”

“我为什么要告——”话没说完,她脑子里想着玛格丽特公主——像他这么恶劣的怪男人,居然有什么高贵公主喜欢他!差点忘了他在医疗舱的行为。“等会儿,我就同葛先生说。”

景霞跃颔首。“葛哥上次徒手潜水被海蛇咬伤,海英不在,是我帮他注射血清解毒的……”

无言。温映蓝瞪着他,久久,冷冷地说:“我拿你没辙就对了?”玛格丽特公主对男人的品味根本差到极点!

景霞跃摇摇头。“别这么说,我也很没辙,你知道吗,就是我想的那样——瘟神荷庭跟着我同事下水,不仅搞得这些仪器定位不灵光,更弄坏了残压表深度表——”

“你好像对荷庭很有兴趣?”温映蓝看着那一蓝一黑的眼睛,尽量平心静气。玛格丽特公主喜欢的男人,也许有同性倾向,非得抓着荷庭当话题!

“我对他没兴趣。”无事人般地回答。“稍早,我见过他,看起来是挺像那么一回事……”咧嘴露齿,丢下一记令人费解的笑,他回过身去忙拆仪器。

“什么叫做挺像那么一回事?”温映蓝走上前,绕至他正面。

两只鸟在她背后鼓翅飞离,景霞跃昂首望着天空缓聚乌云。“雨快来了……明明早上天气很好的,看来那个荷庭不但是瘟神,还是个雨男——”

“荷庭不是雨男!”温映蓝驳斥道,嗓音娇脆脆地。“你是什么意思?”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弄得她要追根究柢!“玛格丽特公主又是什么东西?你以为你是谁?你很神气吗?拿荷庭说嘴很有趣吗?”一连串毫无道理的质问,才最有趣。

景霞跃挑挑眉,眸光闪亮,牙齿也闪亮。“玛格丽特公主不是什么东西,嗯——”他沈吟,眼神上下打量她半晌。“这么说吧——玛格丽特公主比起温小姐你,绝绝对对称得上是超级大美女!”

绝绝对对!超级大美女!他说,比起她……

温映蓝直愣愣盯着景霞跃神采得意的脸,美眸未眨一下,直到带仙人掌科植物气味的海风,吹得她眼睛泛酸,她动了动,说:“不打扰你工作。”绕开身,走往船舷方向。她要穿这一身丑丑的衣裤去见荷庭,反正她没有玛格丽特公主那般绝绝对对超级美……

“映蓝小姐——”

走了几步,男人嗓音泰然而至。都怪她脚伤,走不快,一下就被追上。他近在背后,呼吸沉沉——有点儿危险——围笼她。

“映蓝小姐——”他又唤了一次,不是“女士”、不是“温小姐”。

她旋身,面对他,即使两人这次的距离比先前每一次近,近到海风一吹,他们的发就缠在一起,她也没退开——她等他指教。

“你的心很大。”他说了一句,修长的指头将眼罩自额头拉下来,盖住那只蓝眼睛,俊颜没了之前的得意神采,反罩一层神秘孤绝,将她弄糊涂了。

“你在说什么?”温映蓝回道,嗓音透着无以名状的不确定,仿佛说话的不是她,她早随着阳光躲进云层后,现在呆呆站在这儿的只是个躯壳。

男人忽然把手往她颈后伸。“你的心很大,要不要和我一起冒险?”低低的嗓音、戴独眼罩的脸,像海盗在发出威胁。

一种热痛、热痛的感觉在蔓延,占据灵魂的出口。

他说,和他一起冒险。冒什么险?她不明了。不过,她确实正值冒险的年纪,心像被虫子叮咬,痒痒的。

“你的心很大……亚杰在岸上等你,你要去见荷庭,但现在,你和我在这里——”

神思猛地回定,温映蓝推开景霞跃,后退一大步,美颜仓皇地对住他。

景霞跃看着她,用一只眼看穿她。

温映蓝徐缓地、颤抖地抬起柔荑,伸入被风吹乱的长发里,她模着颈子,从颈侧——感受自己剧烈的脉动——模到颈后。消失了!

小蝴蝶结消失了!

她垂俯着脸庞。一滴水落下,晕在蓝色罗盘上,然后又一滴,两滴、三滴、四滴、五滴……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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