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一回到王府,便听到下人传言世子已醒,她心中一喜,同时也放下了心中大石。
只要崔承恩性命无虞,那么温子珑就算被迁怒也有限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让温子珑被放出来。崔承恩为人厚道温和,她如果和他求请,说不定有机会?
一想到哥哥为此事受了莫须有的刑罚,温柔就心如刀绞。
她急急忙忙地赶到了东院,一抵达就遇到崔静言由里头行出。
“听说大哥醒了?”她抓住了他询问,见他颔首,她立刻顿足,转了一个方向就要进去。“我去看看他!”
“先别去了。”崔静言伸手拦住她,意有所指地道:“大嫂在里面。”
听到这句话,温柔便歇了进去探病的心思。柳氏的气只怕还没消,她若进去一头撞上,被打被骂还是好的,万一连累了狱中的大哥就糟了。
她不由有些沮丧,更多的是不甘心。“怎么就成了这样?我能理解大嫂的愤怒,甚至府里的人都因此对我明嘲暗讽,我也都认了。可明明惊马一事就有问题,怎么就没有人去查清楚?”
“是有问题。”崔静言的表情很是凝重,在她回侯府的短短时间,他已经派人去了大狱一趟,厘清了许多事。
“大哥醒了,待他精神好些,我自会去问清楚。”
温柔听他这么说,心头一动,眼带希冀地问道:“你也觉得有问题!那我哥还在刑部的大狱里,既然大哥醒了,王府出的气也该够了,是不是能把我哥放出来?”
“不能。”崔静言斩钉截铁地拒绝。
温柔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语调都拉高起来。“为什么?我哥算是被人陷害的,他也是受害者,凭什么就要入狱?王府即使地位尊荣,也不能如此嚣张枉法的恣意行事……”
“你哥哥被抓,不仅仅是因为王府施了压,案发当时,刑部的人一早就等在那里,只怕还有人欲对他动手。”
崔静言试图让她明白,王府或许在此事中插了手,但罪魁祸首并非王府。“我已经暗中派人去查肇事的马匹,应该很快会有结果。”
“我不明白,既然有人想对我哥动手,那他留在大狱里不是更危险?他在狱里还受了刑,万一有什么差错怎么办?王府真要和侯府结成死仇?”温柔越想越不对,心思都有点慌了。“不成!你……王府表面上是此案苦主,你若是愿意说句话,我哥还是能先放出来的吧!威武侯府就在那里,总不会让人跑了……”
“你冷静点。”其实此事崔静言也觉得棘手,柳氏约莫是气昏头了,居然花重金让人对温子珑行刑,他知道此事难以对温柔交代。“我也是才知道刑部居然对你哥哥用刑,这该是大嫂和二房出的昏招。我已经让人介入,此后不会再用刑了,只是要让你哥哥出狱还不是时候。”
他派人去了刑部大狱见温子珑,知道温子珑自愿待在狱中,他便心中有底了。
综合所有他得到的消息,温子珑掌握了营州左屯卫与猛虎寨勾结的证据后,没几日就被下了狱,显然此事背后必然有太后的影子。
再者,为什么温子珑谁不好撞,偏偏撞的是晋王世子?要知道崔承恩出了名的体弱,在他身边的人都会特别注意,温子珑也说当时马匹是无预警的疯魔了,若非他见机快,扑开了崔承恩,当场殒命都是可能的。
显然背后下手的人是想要崔承恩死,这样温子珑也逃不过陪葬的命,用这种方法让温子珑消失,合情合理。
况且这时间地点能算得如此准确,让温子珑撞上崔承恩,只怕世子身边的人也很有问题。据温子珑叙述,当时崔承恩不应该在那里,但他偏偏就出现了,所以王府出了内奸无庸置疑。
而且崔静言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个想陷害崔承恩的王府内奸,与让猛虎寨出卖及袭击自己的人,必然是同一个。
好一个一石三鸟的计谋!弄死了晋王世子,陪葬了温子珑,还让晋王府与威武侯府交恶,他崔静言不仅失去妻族助力,还多了一个仇敌。
原本崔承恩有可能是将猛虎寨秘密泄露出去的那个人,现在连他自己都差点身死,自然消除了嫌疑,那还有谁能做出这种事?
一想到府里深藏着一个人,算计得如此之深,崔静言都觉不寒而栗。
可是这些事,崔静言无法与温柔细说,先不说她不适合这么复杂的勾心斗角,依她的性子,她也不会接受温子珑以身做饵,更糟糕的情况是会打草惊蛇。
温柔虽然鲁莽却不笨,崔静言想到的她也想得到,俏脸瞬间沉了下来,眼中有着不可置信。
“我哥哥现在出狱不是时候,那要什么时候才可以?难道你竟想用我哥哥的命去钓出此事背后的主使人?你怎么可以这样?”她简直气炸了。
“我保证你哥哥性命无虞……”崔静言想安抚她,却完全起不了作用。
温柔气冲冲打断他,对他的信任早已在一次次的打击下千疮百孔。“你能保证什么?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丧失了三年的记忆,我岂敢相信你?凭什么为了你们的事要牺牲我哥哥?”
崔静言叹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她这个反应,但他却让步不得,只能梗着脖子让她愤怒、让她冲撞。“这已经不只是一家的事,你哥也牵扯在内,他留在狱中自有他的用处。”
“你说来说去,还是不放我哥哥。”温柔简直对他灰心了,知道硬来不成,她深吸了口气,把所有的尊严与颜面都放下了,几乎是哀求地道:“你说过爱我的吧?好,我现在相信了,如果看在我的面子上,能不能爱屋及乌,放了我哥?”
“你在说气话,这是两回事。”崔静言铁青着脸说道。
“的确是两回事。可是如果我哥哥有了什么差错,难道我们的感情还能继续下去?”温柔眼睛都红了,她可说是低声下气,把自己的真心都放在地上踩了,还是不行吗?“最后还是会变成一件事的。”
“抱歉。”崔静言硬声道,沉眸不愿去看她的眼。
温柔心都寒了,她以为自己在崔静言面前总该有些话语权的,这才发现都只是假象。想想在杨家沟的日子里,他日日抱着她入眠,两人就算不言语也能感受到他急切想传递过来的情感,现在证明原来一切是那么脆弱,一点考验就灰飞烟灭了。
“总归是我的面子不够大,我太看得起自己了。”温柔退了一步,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冷意,“崔静言,我不会再求你了,这件事你不管,我自己解决。”
温柔憋着满心气愤无处发,但在这王府里她又能到哪里去?
自从嫁过来后,她全心都放在重新夺回崔静言的爱,即便他失去记忆,也要再次占领他的心,所以这王府的人脉,她全无经营。结果是妯娌不和,下人离心,最终也没赢回自己的丈夫,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做人做事有些失败,前途茫茫。
一冲出东院,她如游魂般在王府晃着,她不知道身后暗中跟着崔静言严令交代的侍卫,就算知道了,她或许也不会觉得他是想保护她,恐怕监视她的可能性还多些。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王府的东南角,经过了守愚院的小花园就是她的演武场。她心想不如去练个刀或射个箭发泄一番,也比现在这样一筹莫展,什么闷气都憋在肚子里好。
她原也不是能忍住气的人啊!
加快了脚步来到演武场,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她眉头深锁,原本就隐忍压抑的脾气几乎要忍耐不住。
她的演武场早就不见了,那些箭靶、武器架、梅花桩等等器物,全都消失无踪。反倒是场上有工人热火朝天的盖着房子,墙都砌了一半,而她的二嫂姜氏在旁指指点点的,神态看上去趾高气昂。
如果换了一个底气不足的小媳妇,说不定就认亏转头走了,但温柔并不是习惯把委屈吞下去那种人,她直接来到了姜氏面前,冷冷地道:“谁让你动我的演武场?”
姜氏一看到是她,还是这般兴师问罪的态势,居然一点也不怕,反而得意地咧开了嘴巴,身上丰润的肉都似抖了起来。
“唉呀!三弟妹你还好意思说啊?你哥哥都干出了那种事,现在你可是王府的罪人,你不躲起来反省,还敢冒出头来对我这个二嫂指手画脚的?”
她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副势在必得的嚣张样。“现在王府中馈可是掌在我手上,我说要拆了演武场盖暖房,你又待如何?”
“我哥哥的事自有刑部仲裁,任何人有没有罪都不是你说了算。”温柔脸色微沉,想不到这个姜氏不仅小家子气,还比她想像的更不要脸。“何况你掌中馈又如何?王府的资金都来自三房,你用公中的银两中饱私囊,替自己盖暖房,我便让崔静言不给钱了,自也不必与你一般见识。”
温柔问都不用问就可以确定,这暖房必是姜氏趁着府中忙乱,无人有暇管事,趁着自己掌理府中支出,由公中出钱盖的。否则哪里那么巧,几年来她都没存够盖暖房的私产,一管公中的钱手里就有钱了?
而且崔承恩之前还昏迷不醒,姜氏居然有心情捣鼓这些东西,真是够有良心的。
“温柔,你不要太过分了!”一提到府中钱财来自三房,就像踩了姜氏的尾巴,果然她马上收起笑容跳脚。
“你哥哥撞伤世子,罪证确凿,说不定不日就要砍头了,威武侯府迟早也会因为他的关系倒楣,说不定降等夺爵都有可能,王府必然也容不下你这样的媳妇,届时你被休离抛弃,也不过是个下堂妇,现在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横?”一向被三房压制的怒气一次发出,姜氏几乎是口不择言。
“我的资格就在于你说的事根本还没有发生。”如果姜氏只是冲着温柔来,说不定她骂一骂,最后还是会顺了姜氏的意,反正她心烦事多,也懒得再去争个小小的演武场。
但姜氏将整个威武侯府都拿来说嘴,温柔却无法容忍,声线都寒了。“演武场是用我的嫁妆出钱盖的,你动了它,就是动了我的私产,告到天子前我都有理!”
姜氏这回准确地触了温柔的逆麟,她不仅诅咒了温子珑,还诅咒了侯府,温柔正嫌一肚子气无处发,她这不就正好撞上来了?
于是温柔再不客气,直接上前一脚踹翻了已经盖了一半的暖房,工人知道她是谁,不敢出面阻止,让她成功地踢倒了好几面墙,这几日的工事算是白做了。
姜氏看得目眦尽裂,她当然不敢亲自上去阻止温柔,只怕自己还不够人家一脚的,可是王府现在她掌家啊!要指使几个侍卫却也不难。
她拉起嗓子尖叫道:“温柔你疯了!竟敢拆我的暖房?”随即转向了四周的侍卫。“你们几个是死人吗?还不赶快上去阻止她!叫多一点人来,把她给我拿下!否则你们一个一个,月俸都别想领了,再让她拆我一块砖头,你们一个人五十大板,刑后下狱!”
侍卫原还有点迟疑,但姜氏祭出严刑峻罚,加上他们都是姜氏换上的心月复,便不顾一切冲上去阻止温柔。
然而温柔的战力可是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就凭姜氏这群人还真是不够看,逼得他们都用了刀。
想不到温柔直接夺了刀过来,这下已经不是过招,反而像是拼命了。
在姜氏的鼓噪下,侍卫们同样动了气,下手益发狠辣,原本温柔即使气着,手底下也是斟酌的,既然他们来真的,那她也不再留手,一个一个不是被她踢飞就是被她砍翻。
一旁姜氏尖叫着,直嚷嚷温柔要杀人,到最后甚至上升到威武侯府要造反,话越说越夸张,明明怕得要死还不忘挑唆起众人更多的怒火,还让人喊来更多侍卫加入,一副非置温柔于死地不可的样子。
此时崔静言得了手下通报,匆匆赶来,看到这一幕亦是心生火起。他看到的是几十个王府侍卫打温柔一个,旁边姜氏还大声造谣,幸亏温柔武功高强,否则被制住,姜氏说不定真能揪着这个小辫子下狠手。
“住手!”崔静言喝道。
然而场上的人已经杀红了眼,并没有理会他,崔静言沉着脸走过去,侍卫们有险些伤到他的,都急急忙忙收了手,甚至因此伤了自己人;收不住手的,也都莫名其妙地跌得东倒西歪,最后崔静言终于来到了温柔身前。
此时温柔正闪过一名侍卫横劈的一刀,随即一刀劈了回去,千钧一发之际,发现站在眼前的人是崔静言,她心头一惊想收手,但这刀势一往无回,她只能偏了刀锋,却是已经来不及,就这么硬生生的砍向了崔静言的肩头。
也不知恰巧或是崔静言运气好,他伸手想挡,那刀背恰好被他的手用力拍了一下,擦过了他的肩头,带起一块衣服,最后就要落在他胸前,但有了缓冲,温柔此时已较能控制刀势,那刀锋就在崔静言的胸前硬生生停下。
至此,全场静默,只剩侍卫们喘气的声音。
温柔却是脸色苍白,仍然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抵在他胸口的一刀。
姜氏仍在尖叫着,“三弟你看到了!温柔她想杀人啊!连你都要杀了!还不快点命人将她拿下?她和她哥一样,威武侯府就没一个好东西……”
到这节骨眼了还要造谣生事,崔静言当下明白了温柔为什么会失控,只是他并没有回应姜氏,只是别过头去,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带着杀气的一眼。
姜氏不知怎么地全身汗毛竖起,当下崔静言的身形像是高大得让她无法仰望,只能缩在他造成的阴影下,瑟瑟发抖。
明明崔静言是个温文儒雅的文人,但这时候她就是觉得,这个三弟比三弟妹要可怕得多了。
于是姜氏不敢再嚷,带着侍卫们夹着尾巴逃了,崔静言这才默默的将目光转回,眼神复杂地看着温柔。
“我说过会保住你哥哥,你不必找二房麻烦来撒气。”
听到这句话,温柔又炸了,她猛地抬起头,指着盖了一半的暖房一脸不忿。“你按着良心说,这是谁找谁麻烦?”
“你听我说……”崔静言试图让她冷静,她却别过了头。
对于他,她如今只有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猛地将刀扔在了地上,气恼道:“你不用再说了!反正你们现在个个都看我不顺眼,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包含我哥哥,包含怎么在这鬼地方不被欺负!”
说完她转头就走,不想再理会崔静言,却不知崔静言袖子底下紧握的手,缓缓地流出了血,瞬间染红一片。
刑部及大理寺皆位于皇城宣武门内的阜财坊,衙门紧贴着衙门,下方便是两边共通的监狱,北半在刑部,南半在大理寺。以往温子珑日日往这里去,是去点卯;但现在日日住在这里,却成了阶下囚。
只要想到这个事实,温柔就心痛如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