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睡了一辈子那么久,崔静言醒来时脑子还恍惚了一下,半晌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又是如何凄惨的景况。
然而本该在他身边的温柔却是不在,只留了披风给他。
他没来由的感到惊惶,想坐起身来,胸口的伤却是疼了一下,让他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挪动身子坐起,靠在石壁上。
身旁的火堆只剩余烬,但还微微亮着红光,足见温柔离开的时间不久,否则火光该是全灭;但也应该走了不短的时间,没能及时添上新柴。
昏暗之中崔静言勉强看清了四周的情况,他伸长了腿勾来一些枯木杂草,拢进了火堆里,几声劈里啪啦的声音传来,火又慢慢大了起来。
好像明亮些他才不会感觉那样空虚,那样不安。
这会儿没有看见她,他完全不认为她是扔下他走了,反而直觉告诉他,她必然是出去处理了追踪他们的敌人。
而这个想法令他惊惧不已,又恨自己身上带伤,无法出去帮忙。
才这么想着,洞口的方向传来动静,崔静言全身忽然紧绷起来,手里抓了几颗石子,像只猎鹰般盯住声音的方向,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温柔的倩影落入眼帘。
她没事……崔静言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感谢上天,手上的石子落地。
温柔一进来,见他醒了,便先伸手模了模他的额,而后笑逐颜开。“没有烧起来,你这箭伤就算好了大半了,我那金疮药可是好东西,接下来只要伤口不裂开就好。”
“你方才去了哪里?”崔静言定定地看着她。
温柔怔了一下,也没有扯谎,老实说道:“昨儿个你昏睡后,我出去做了些布置,方才出去探了一下敌人的动静,看来是奏了效,引得他们走远了。”
“现在什么时辰?”他又问。
温柔想了一下。“太阳还没出来,应该是卯时左右吧?”
两个问题,崔静言已经得到许多讯息。她半夜就出去布置引开敌人,一大清早又去查看敌踪,该是一夜未眠。
一般闺阁女子,遇到这样的事莫不是哭哭啼啼,抑或是怨天尤人;她却勇往直前,不惊不惧,再没有人能比她做得更好更周全了。
“因为我的缘故害得你这样惨,还得躲躲藏藏,彻夜未眠,你就不恼我?”崔静言心中其实是存着愧疚的。
“我奉旨保护你,又怎么会恼你?”温柔这直接了当的回答让崔静言一颗火热的心当下凉了不少。
但她的下一句话却又令他血液微微沸腾起来。
“特别你是我夫君嘛!能与你同生共死这么一遭,我甘愿啊!”
崔静言柔柔地看着他,心中某些无谓的执念与成见像是被她这么一句话给击碎。他忽然觉得,与她成亲之后到现在,几个月间在靠近与远离之间苦苦挣扎的他简直傻透了。
难怪在他遇袭清醒那日,她可以自信的说,他会爱上她一回,就能爱上她第二回。
像她这样独特的女子,的确有底气这么说。
“我们离开这里吧!”崔静言突然说道。
“离开?”温柔眨了眨眼,一下还没能理解他怎么突然起了这想法。“你伤口还没好,不宜动作太大,是想离开去哪里?”
“你引走敌人只是一时之计,过阵子他们反应过来情况不对,还是会转头回来找的。”崔静言很冷静地分析。
“我这箭伤伤口并不大,不易裂开,慢慢走还是使得,早些离开为妙。”
“那我们要去哪里?回京的方向只怕被敌人把守起来了。”温柔有些苦恼。
“我们不回京,我们入山。”崔静言微微一笑,“记得我与你提过的杨家沟吗?距离这里并不远,只要能到那个地方,我们就安全了。”
温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本质上她对他所说的话还是信服的,他说安全的地方,那就一定安全,比这不知什么时候会被发现的洞穴好得多了。
于是她收拾了一下东西,不顾他抗拒将披风系在他身上,扶着他慢慢走出洞穴。
崔静言本已经做好眼前大亮的准备,想不到来了洞穴外头,天还只是蒙蒙亮,林间泛着薄雾,空气中含着泥土与青草的潮湿气味,令他精神一振。
“哎呀!你看太阳快出来了!”温柔突然指着远处山峦。
崔静言抬眼望去,只见原本深蓝的天渐渐变成红紫,然后化为明黄,林间的雾气似乎散去了些,虫鸣鸟叫渐渐清晰,林木巨石的轮廓变得完整,不知在第几个眨眼的时候,一轮红日由山脊升起,在人们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就这么耀眼的挂在了天上。
他的心中突然有种感动昇起,第一次知道生命的重要,庆幸自己还能活着看日出,感受人生。
身旁的温柔突然将头靠上他的手臂,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崔静言转头一看,她并没有在看他,而是凝望着远方的日出,脸上尽是虔诚,与一种他也说不出的……满足。
“你应该不记得了,你曾带我看过日出的,就在京郊的五台山。而且你还做了一件……我们两个都无法忘记的事。”她终于转过头来,表情却是温柔得难以言喻。
“什么事?”崔静言觉得,他知道。
温柔朝他嫣然一笑,捧住他的俊脸,慢慢踮起脚尖,闭上眼朝他献上自己的吻。
这个吻很轻柔,很小心,却不似昨夜那样蜻蜓点水,而是紮紮实实的与他两唇相交,相濡以沫。
崔静言脑袋有瞬间的空白,唇齿间充斥着她的芬芳,怀中拥抱的是她的娇柔,他没有回应这个吻,只是震撼,震撼于她竟已经有如此分量,能主导他的情绪了。
温柔慢慢的离开他的唇,脸蛋儿有些红,却不显忸怩。
“我……我可没有用强。”她轻轻地笑了,眼神有些调皮。“你也愿意的。”
否则他早将她推开了。
崔静言静静地看着她,破天荒的没有否认,只是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喉咙。
“走吧!”
杨家沟位于猛虎寨的东北方,那里是一片低矮连绵的丘陵,树高林深,不知多少年前有杨姓人家逃难至此,代代居住成为山民,后又举族迁移,最后这一带就被模糊地称为杨家沟。
被称为沟,是因丘陵与丘陵间有着深深的河谷,崔静言要带温柔去的却是一个夹在丘陵及河谷之间的山坳,相当隐密且希罕。
令温柔纳闷的是,她以为这样的密林总该是寸步难行,但崔静言带她走的地方,虽然不太明显,却隐约有条路,所以无须上山下水,翻岩越崖,比想像中不知容易了多少。
在山地林间走了三天,除了身上邋遢了点,伙食倒是不错。两人的食物都是温柔在山间顺手打的野兔、獐子、野鸡等小动物,清洗干净后交给崔静言煮食。
出乎意料地,不管他是烤肉或是煮汤,皆相当美味,好几次温柔吃得欲罢不能,还是他把自己的分给她,她才稍稍满足。
手艺似乎挺好的,她又察觉了他一个不为人知的优点。
“杨家沟里到底有什么?”走了几日之后,她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问。
崔静言却不告诉她,卖了个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这种搪塞让温柔有些不快,不至于生气,只是看着他嚣张,心想总有机会她必定整回来。
终于在某个傍晚,趁着余晖未尽,崔静言领温柔沿着河谷爬到了一个小山丘上。
“这里你定会喜欢,我们今晚便留在这里,明天估计就能抵达我要去的地方。”
这个小山丘很特别,四周被密林围绕,中间之处竟寸草不生,奇石遍布,还隐约有烟气溢出。
瞧这风景,温柔心里突然有种猜想,惊喜的目光望向他。“难道是……”
崔静言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带她走入奇石之中,果然让温柔看到了一处泉水,约莫有十二扇画屏那么大,还腾腾地冒着烟。
“温泉!”温柔险些要尖叫起来,她伸手模了模泉水,水温虽高却并不烫手,几乎让她喜极而泣。
“天啊!我终于可以洗个澡了,这几天在林子里,看我脏的……”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崔静言。“你……”
崔静言相当识趣,本来他就是故意带她来洗漱的。“我站到这块大石外去替你把风,你洗吧!”
说完,他当真头也不回地走到了泉水旁的那块大石之后,背对着她的方向,真真正人君子也。
此时落日已尽,月上林梢,还是能将温泉照得清楚。虽是在野外,但有他守着,加上这里人烟罕至,温柔心中充满着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自是毫不犹豫地宽衣下水。
当她浑身泡在温暖的泉水中时,不由舒适地叹了口气,只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不过温泉里的女人怡然自得,甚至清脆地哼着小曲儿,岸上的男人可就没那么好受了。
听着背后传来的水声,还有她断断续续的歌声,在在令他浮想连翩。她的身段他知道,美好得不可思议,偏偏她现在不着寸缕地在他身后,只消一个回头便可以大饱眼福,他岂能不想入非非?
两人都是夫妻了,回头看一眼应该不算过分?
不!两人毕竟有名无实,他若回头看了,岂不彰显自己的下流?
那又有什么关系?外人看来他们就是夫妻了,她保护了他一路,而她现在洗澡正是最无防备的时候,他总得多看着替她守卫。
可是万一她揪着这一点指控他无耻怎么办?他并不想在她面前成为那种人啊……
崔静言心中犹豫着、挣扎着,善与恶纠缠拉扯,惹得他内心纷乱,每每将要把心一横、往后头走一步时理智就止住了他的脚步。这一进一退之间,渐渐的他绕过了大石,离身后的泉水越来越近了……
他这是犯了什么贱,偏要带她来这种地方,不是折磨自己吗?
“崔静言,你是不是想偷看?”温柔的声音突然在他背后清晰地说道。
沉浸在内心各种纠结的崔静言差点没被吓飞了胆子,深怕自己内心那不堪的想像被她察觉,他完全不敢回头,只得支支吾吾回道:“没、没有!非礼勿视,我岂是那等人?”
“但你已经从大石头后走到大石头前了?”温柔又问,语气带笑。
“有这种事?”他回神一看,还真是!“那是、那是方便替你守着,可不是要看你。”
“其实我不介意让你看的。”
她就这么一句话,崔静言的鼻血差点没喷出来,要是可以转身,他一定狠狠地瞪过去,这是一个女人说得出的话吗?
瞧他僵硬成这个样子,温柔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我与你说笑呢!我洗好了,换你吧!”
在这样暧昧的时候,此语无疑天籁。崔静言浑身紧绷的肌肉顿时放松下来,胸腔也像泄愤般吐了一口大气。
幸好这样的煎熬到此为止,要再多来几次,寿命都不知要缩短多少。
于是在毫无心理压力的情况下,崔静言转过身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他几乎屏息。
温柔一丝不挂俏立泉水里,氤氲蒸气之下,只见肌肤雪白光滑,柔女敕细腻如同上等绸缎,晶莹的水滴停在上头,随着她的动作在月光下闪烁发亮,滴滴落入泉水都像在勾他的魂。墨发如瀑盖在胸前的饱满之上,令他恨不得伸手拨开,腰间的曲线是一道能杀死男人的弧,半现半隐水面,惹得人手心发痒。而再往下……
再往下就看不到了。
崔静言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眼能睁得这样大,心能跳得这样快,明明该立刻转身不看,但本能却让他定在了当场,目不转睛。
脸上一股热流莫名其妙的出现,伸手一模,嘿!可不是流鼻血了。
泉水中的温柔见他流鼻血,顾不得继续拨撩他,连忙从水里走过去,但崔静言见她靠近,鼻血更是汹涌而出,连忙移开目光,狼狈地说道:“别!别靠近,你你你……衣服穿好!”
温柔一怔愣,随即笑了,银铃般的笑声响彻月夜之中,听起来可爱又可恶。
半晌后,才听到她说:“好啦,我穿上了,你没事吧?”
崔静言好不容易止住了鼻血,听到背后人儿离开了泉水,似是真的穿好衣服了,才小心翼翼的回头查看。这次他头转得极慢,怕自己又看到什么刺激画面,确认她衣衫完整之后,没好气地瞪着她。
她一定是故意的,可他却心甘情愿中招,什么时候人生走到这种地步了?崔静言颇为无奈地想。
“喂!你看也看了,亲也亲了,可不能赖了!”讵料,温柔比他想像得更无赖,明明是她使的坏,却推到了他身上。
崔静言瞧她得意洋洋的小模样之中又带着点娇羞,不由又是一股热气上涌。不过这回他撑住了,真是越看越来气,最后终于伸手搂住她的纤腰,将她恶狠狠的带到怀中。
“不会只有这样的!”他说,低头看着她亮闪闪的眼眸,还是没有亲下去。
算算日子,也该过了元宵,快到龙抬头的日子。错过了春节,温柔却一点也不怀念京里舒适繁华的生活,反倒与崔静言一起钻山林野炊赶路,才觉得身边的他让她越来越有归属感。
所以即使行路疲累,她也精神奕奕,尤其当崔静言带她抵达了杨家沟的山坳之中,映入眼中那壮盛的军容,温柔不仅不惊吓,反而觉得惊喜。
这么一个小小的山坳里,居然藏了上万人的军队,而且看上去井井有条,让温柔彷佛又闻到了北方边城那带着沙粒的空气味道,熟悉得让她浑身都兴奋得颤抖起来。
崔静言没有解释,只是带她来到了军营外。
守门的小兵没有直接放行,反而慎重地确认了密语与令牌后,才朝着他行军礼,还明确地称呼他为郡王。
这表示小兵是认识他的,一开始没有放行,后来才行礼,应该是密语中有着玄机。
温柔很知道军中那一套,如果今天崔静言是被人胁迫而来,他说出的密语肯定又是另一回事。
崔静言点点头,大步迈入营中,反倒是温柔若有所思,想着父亲古北口的军营,她都是靠脸进出的,两厢比起来,父亲的管理还是太松散。
入营之后,马上有千户级的人物过来迎接,几人边走边说,一下子就把温柔隔开了一段距离。
她也不恼,虽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仍津津有味地观察这军营里的情况。
她发现,这里军纪严明,每个人各行其事,训练时依专长分兵,做不同的培训,每个人都很努力,没有人偷奸耍滑,巡逻的人也十分机警,实在有太多东西足以让她借监,用到古北口的军营里去。
要是父亲知道军营还能整齐成这个样子,他那一把大胡子都要吓掉吧?温柔颇为坏心眼地想着,脸上也露出了古怪的笑意。
崔静言虽是听着手下禀报军情,余光却没有离开温柔太久,当他发现她被孤立之后却神色自若,犹有余裕地观察四周,也不由得暗自点头。
以前他的眼光果然不错,光是她这份镇静便足以令众多女子汗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