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模她的头,握住她的手,顺着平日的路继续往前走,经过吴家时,又听见吴大郎在骂骂咧咧。
两人对视一眼,苦笑。
吴大郎懒到令人发指,即使薛爷爷不收租子,只要愿意就有免费的土地耕种,他还是宁愿天天躺在床上,窝在椅子上,喝酒、抽旱烟,一天混过一天,田里的杂草长得比稻草还要高。
吴嫂子生儿子时落下病根,却没时间好好调养,连月子都没做就家里田地两边奔忙,还得带着儿子随时照料,就这样一年一年过去,吴嫂子身体越来越弱,能承担的农事越来越少,粮食收入跟着变少,家里渐渐捉襟见肘,连三餐都越发困难起来。日子过不下去了,吴大郎却不反省自己,一旦没酒喝就拿妻儿撒气。
一声尖叫伴随着怒吼传来,紧接着吴嫂子使劲冲了出来,跑得急了鞋子都掉了一只。这种事司空见惯,左右邻居听多、看多,知道管也没用,久而久之再没人出面喝止,下一刻吴大郎手里拿着一根柴火冲出门,柴火有女人手腕那么粗,他边追打妻子边骂骂咧咧、吼叫不止。
眼看吴嫂子就要被追上,卓离把儿子交到未秧手上,这时吴大郎跑累了,他把木柴往前一丢,眼看就要砸到吴嫂子后背,卓离皱起眉头,随手抓起石块往前射去,把柴禾给砸歪。
眼看没打到妻子,吴大郎气急败坏、脸红脖子粗地冲着妻子吼喊。“再跑你就等着给儿子收尸。”
天哪,竟然有人拿儿子威胁老婆,更教人生气的是,吴嫂子竟被这句恐吓吓着,呆呆地停在原地不敢再动。
吴大郎得意了,冲上前,弯腰从地上抓起一块大石头就要往老婆头上敲。
卓离见状立刻施展轻功,几个纵身拦下,他的手指掐住吴大郎手腕,痛得他哇哇大叫,不得不松开石头,然而手一松,石头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换了角度,砸到自旨脚板上,痛得吴大郎哇啦哇啦鬼吼鬼叫。
“哪个王八羔子敢拦我?老子教训老婆关你——”吴大郎破口大骂。
怒吼出口才定睛看去,发现是阿书少爷,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先听见自己手腕嘎嘎作响,骨头快被捏碎了,痛得他扭动身子大喊救命。
“阿书少爷我错了……”吴大郎瞬间从大野狼变成小绵羊,哭得眼泪鼻涕齐流。
谁都知道阿书少爷有钱又宠妻,最看不得男人欺负老婆,自家弟弟不过是在满月宴上骂了弟媳两句就被赶出宴席,连上善斋的糕点都没分到。
真是奇了怪了,他家老娘被老爹打骂一辈子也没啥事,怎的世道变啦?教训自家婆娘也犯天条?
“实在是这婆娘太不像话,成天不做事只会躲懒,我要是再不教教,家都快拆了。”卓离一松手,吴大郎立刻替自己辩解。
“有用的男人在外头叱吒风云,没出息的男人只会在家叱吒风云。”卓离冷笑,满脸鄙夷。
被这种眼光盯着谁会舒服?可是手腕还痛得厉害,吴大郎再蠢也晓得别在这时候多嘴,他恨恨朝自家老婆吐口口水后转身跑掉。
吴嫂子喘着大气,擦掉脸上的口水,一身狼狈地朝两人鞠躬道谢后转身回家。
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未秧忍不住,把儿子交给卓离,拉住对方。“吴嫂子,你打算一辈子过这种没有尊严的日子吗?”
她歪着头想过半天后,回答。“不然呢?嫁都嫁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不会收留我,何况儿子都生了,除了守住这个家,我还有其他选择?”
“有的,你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养活一家三口,当然可以养活自己和儿子,离开这个男人,你只会过得更舒服。除非你觉得继续留在这里,让你儿子天天看着他亲爹跟着学习,长大后变成又懒又笨、只会打老婆出气的坏蛋是种更好的选择。”
她知道这样的鼓吹太过分,都说宁拆七座庙也不拆一桩婚,但是看着伤痕累累、了无生趣的吴嫂子,她克制不住自己。
她本以为阿书会阻止自己,没想到他竟然跟进。
“如果你想清楚了,就到我家里,我能够给你一份差事,足以养活儿子和自己的差事。”
两人对眼相望,卓离微微一笑,没错,他会无条件支持她所有决定。
吴嫂子听着卓离的话,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背靠着土墙捂住脸、弯子,无助地放声大哭。
她六岁的儿子阿苗从屋里走出来,额头有一块青紫肿包,很明显刚刚挨过打。
他看看卓离、未秧,再看看蹲在墙角哭泣的母亲,颤微微地走到母亲跟前蹲,他拉下娘亲捂住脸的斑驳双手。“娘,我们走吧,我们离得远远的就不会挨打了。”
听阿苗这么说,吴嫂子哭得更大声,她频频摇头。“不可以,不可以……”
阿苗气急。“为什么不可以?别人的爹下地种稻、回家挑水砍柴火,我的爹只会喝酒睡觉,别人的爹会陪着儿子玩,我的爹只会拿打儿子来玩,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把他丢掉?”
“他是你爹啊,再坏都是生你爹……”吴嫂子坚持到底。
卓离和未秧再度对上眼。
未秧上前把孩子拉开,低声说:“别逼你娘,她只是太害怕。”
“害怕什么?”
“怕孤儿寡母在外被欺负;怕你被人骂有爹生、没爹教,是个野小子;怕你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怕你受委屈……你娘满脑子想的全是你。”
吴嫂子的心事被说中,泪流不止。
“乖孩子,带你娘进屋,好好照顾她,你早晚会长成男子汉,你娘等着你保护她。”
这话道出所有受尽丈夫委屈的女子心思。
是的,她们所有的容忍最终都会用——“儿子会长大、丈夫会变老,到时一切都会好转”来安慰自己。
阿苗不甘心,却无法改变母亲的想法,只能牵起母亲慢慢回屋。
进屋前,吴嫂子转身向未秧行礼。
虽然气恨吴嫂子不肯立起来,可她终究没办法狠下心肠视而不见,她叹气道:“如果吴大郎又打你,就让孩子到我家求助,我们会帮你的。只是,你真的敢确定下一次喝醉,吴大郎不会错手打死你们母子?”
吴嫂子身子一僵,眼底闪过恐惧。
“走吧。”卓离摇头,揽着未秧离开。
“谢谢叔叔、谢谢婶婶。”阿苗对着两人的背影大喊。他用手背抹去眼泪鼻涕,挺直背脊,发誓要快点长大。
几天过去,吴嫂子抱着昏迷的阿苗来求助,卓离让吴大郎从和离书和杀人罪当中择一,吴大郎选择前者,吴嫂子母子终于月兑离魔爪,在卓离的护佑下独立生活。
几年后阿苗习文学武,成为小熹的护卫,此为后话。
“这种事,外人无法干涉太多,你已经尽力了。”卓离安慰。
“我知道,我只是想起我娘。”
“你娘?”
“我始终不明白,父亲不喜欢娘,为什么要娶她?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生下我?”
轻叹,他明白为什么,却不能说。
“他对我娘很坏,却不觉得自己有错,他认为外公卖女儿,卖了个好价格,他对得起所有人,不管是我娘或外公外婆都应该感激他。”
“阿苗的疑问我也有过,我娘就是那样回答的。她说女子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身为武安侯的嫡女,能找到一门好亲事。娘一直在等我长大、等我出嫁,娘说届时她就能够功成身退。
“当母亲之后我才渐渐明白,天底下所有母亲做任何事,只会站在孩子的立场考量,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娘子。”
“嗯?”
“你只需要替自己考量,计深远的事有我这个当爹的来承担。”
又被甜到、又被感动了,他老是这样不知不觉地宠人,宠坏儿子、宠坏妻子,面对两个被宠坏的,他得有多累。
笑着摇头,脸贴到他的手臂上,她低低说了句,“任重道远,很辛苦。”
他接话,“天道酬勤,会有好报应。”
她点头再点头,握紧他的手,会的,她会努力当他的“好报应”。
一声鸣叫,两人抬头望天,天空上有一只老鹰,张着翅膀飞翔盘旋。
她笑了,指着天空说:“我曾经养过一只老鹰,很聪明,它叫做飞飞。”
他也笑了,飞飞吗?它是啊!
“你想它吗?”
“想的,不过……我打定主意了。”
“什么主意?”
“从今不为往事哭,而后只为余生笑。”
他明白她的意思,她不要再为卓离哭泣,她要为阿书开心,也好,就这样吧,他但愿她天天快意。
“想不想看儿子洗澡?”
突如其来的邀请让未秧受宠若惊,她不是懒娘亲,实在是他事事一手包办,每次想争取一点微末工作,都被他以“你的身体还没有调养过来”为由拒绝了。
其实她的身子恢复得很好,大夫都夸奖她呢。
只不过大夫看着歪腻的卓离,还是会叮嘱两句。“就算恢复得再好,也别太快要第二胎,晚个几年更平安。”
这话说得两人面红耳赤,没有的事被大夫这一说,好像不发生点什么都有点对不起大家。
没想到他会做出邀请,未秧点头如捣蒜。“我要。”
“等着,我去把澡盆拿来。”
说到澡盆……未秧又忍不住叹气,那是个玉盆,玉的成色不错,是用整块玉雕成的,怕是要好几千两银子才买得到,皇子大概都没有这等待遇。
洗三的时候未秧不在场,只听得邱婶子形容,说来观礼的人眼睛都亮了,那怎么是澡盆,应该是聚宝盆吧,那盆子不该拿来洗澡,应该设香案供着呀。
透过那次的“炫富”举止,已经有人在背地里猜测他富可敌国。
看着担起袖子、正往里头添水的卓离,她干巴巴问:“澡盆很贵吧?”
“是贵了点,不过咱们家儿子用得起。”
“会不会太浪费?”
“不会,以后还能给弟弟妹妹用。”
“这样养孩子好吗?万一以后他挣不起这样的生活,会不会怨天恨地?觉得老天爷对他不公平。”
向来推崇“宁可抱着坏,也不可以放着坏”的卓离,听见这句话想起了卓妡。父亲就这么一个女儿,对她呵护备至,捧在掌心怕掉,含在嘴里怕化,她不是公主却过得比公主更尊贵逍遥。
可家逢巨变后她做了什么?除了躲在连九弦的护翼下,学会骄恣任性、算计狠毒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他突如其来的凝重,未秧后悔,话说得太重了,他只是第一次当爹,想要把最好的都堆到儿子面前。“对不起,我不是在指责你,我是……”
不料他放下水壶,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肩膀,认真说道:“你是对的,我只一心想要对他好,没有考虑得太深,养不教,父之过,但如果我做得太过偏颇,你一定要随时提醒我。终究是没有当爹的经验,考虑不周。”
他的反应让未秧松口气。“是我太紧张,没事的,小熹又不知道玉盆有多贵重。”
“我花钱确实是大手大脚,没个节制,总觉得有本事花钱,代表自己有能力赚,非但不节制,反倒骄傲起来。等哪天我们回家了,我就把家产全数交给你管。”
“你家在哪里?”
“京城。”他没瞒她。
“我家也在京城,娘还在家里,我早晚要回去。”
“好,到时我们举办一场婚礼,热热闹闹、轰轰烈烈,让所有人都羡慕的婚礼。”
“他”也会看见吗?“他”会怎么想?开心、生气,或者事不关己,无感?
停止,不可以再想“他”,“他”与她再无关系,又何必理会“他”的想法?阿书才是自己应该专心的对象。
“不必太热闹,只要我在乎的人都在身边就可以。”
“好,你作主。”
热水添好,他们一起月兑掉孩子的衣服,一起把小熹放进水里,哪知小家伙不安分,一进水就挥手蹬腿,把水花往两人身上喷溅。
“坏孩子!”她轻拍儿子。
“别打,会痛……”话音方落,他迅速把话收回来。“没事,男孩子就得养得皮实一点,该打就打。”
天,他们家什么时候变成慈父严母了?
然而嘴上这么说,卓离还是心疼的,一下子揪揪儿子圆滚滚的小胖腿,逗得儿子手舞足蹈,一下子往他肚子喷气,痒得他呵呵大笑,这哪像在洗澡,根本就是在玩。
洗个澡,大的小的都湿了。
好不容易洗完小的,未秧催他快回房洗洗,免得受风寒。
他把澡盆搬出去,门关上,她开始帮儿子穿衣服,这才发觉自己还没有阿书熟练。
未秧笑了,村里长辈们说的对,能嫁给阿书,是掉进福窝里了。
卓离在屋里走来绕去哄儿子睡觉,这次不背兵法,改背三字经了。
他是真的努力过,四书五经太困难,三字经复习几遍,勉强能够应付。
未秧曾尝试背诗哄儿子入睡,没想这小子挑剔,非要听爹爹的声音。
小熹熟睡了,他轻轻地把儿子放到她床上。
他终于肯让孩子跟自己睡?未秧讶异,这件事她提过好几次,他始终不允,总说:“孩半夜哭闹,你会睡不好。”
“怎会改变心意?”
他笑着解释,“外头乌云密布,今晚会下雨。”
“所以?”
“你怕打雷闪电下雨天,所以今晚相公和儿子都陪你。”
说着,他把儿子推到床的最里侧,然后打横抱起她。
骤然一抱,她下意识圈住他的脖子,两人靠得很近,呼吸瞬间喘急。
“我……”可以自己上床……
她想说的,但在他深邃的目光里傻了……
他也傻,傻到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对于男女之间,两人都缺乏经验,但是他知道自己想要,想要抱着她,想要不松手。
然后心随意走,他真的抱起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再然后……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忍不住,她放声大笑。
他尴尬极了,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做这么蠢的事,脸红得通透,她可以看见他的头顶在冒烟。
捧住他的脸,未秧笑问:“阿书,你怎么这么可爱。”
他堂堂护国公,北狄人口中的恶狼,她居然说他可爱?
但是他被夸得面红耳赤,不知道怎么办,然后鬼使神差地,意识中只剩下六个字:不想放她下来。
于是心一横,他把她往上抛,当她落下,双手拨动,她换了方向,像抱女圭女圭那样竖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两手托着她的。
为了不摔跤,她两条腿下意识夹上他的腰。
他又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了,这次没背三字经,但他哼着熟悉的〈凤求凰〉哄她入眠。
“知道吗?这首曲子用箫吹奏很好听。”
“真的吗?”
“是啊,你会吹箫吗?”
“会,但是我没有箫。”
“我会雕,下次送你一把。”
“好,我给你吹〈凤求凰〉。”
嘶——闪电照亮天际,下一刻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响起,真的打雷了。
害怕打雷的她抱紧他的脖子,倾听他的呼吸,突然觉得打雷也没么可怕。笑了,这会儿她明白,自己害怕的从来都不是打雷,而是无助茫然。
有他这根擎天柱撑着,以后她再不会茫然了吧?
“要不要我哄你入睡?”她问。
“要。”他厚颜回答。
她点头,然后也唱起同样的〈凤求凰〉,慢慢地他轻声应和,醇厚的、温柔甜美的嗓音交织在一起,织起一张名为温情的细网,网住她的心,也网住他的……
闪电接二连三,雷声轰轰作响,床上的小女圭女圭半点不害怕,熟睡的他打起呼噜。
雨越下越大,雨声和着他们软甜的歌声,卓离微眯双眼。
那个晚上也是风雨交加,父亲在姨娘那里,听说姨娘过生辰,便烤了只肥羊,与姨娘和庶出子女大快朵颐,爹爹很擅长烤羊肉,总是烤得又香又酥,让人垂涎三尺。
娘问他们想过去一起庆祝吗?
他很想吃父亲烤的羊肉,但是他抵抗住拒绝了,哥哥们也不去,他们围在娘亲身边,说:“我们陪娘。”
娘为他们吹了一曲〈凤求凰〉,说:“以后你们的心不要太大,女人,喜欢一个就好,专心、执意、尽情地喜欢,别让喜欢你们的女人伤心。”
卓离蹭了蹭未秧头顶,在心底对母亲说——娘,阿离听话,再不教喜欢我、我喜欢的女人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