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持续前行,未秧和齐褚已经走过许多城镇,两人依旧方向一致。
这天他们又进城了,吵杂的叫卖声把未秧喊醒,许是心累,也或许是从前世返回需要大量休息,因此一路上未秧醒醒睡睡,居然遗忘晕车这回事。
她伸个懒腰拉开车帘,齐褚听见身后的动静,转头说:“醒了?纪州城到了,我要去买点东西,下一站就到柳木村。”
所以“方向一致”应该就此终止?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爷爷已经帮她一整路,足够了。“我正要到纪州城,麻烦爷爷找个客栈把我放下来。”
“客栈?姑娘这里没亲戚吗?”
“是没有。”天南地北的,除了京城她哪还有亲戚?
“既然没有,为什么要选定纪州城落脚?”
“也不是选定,只是随遇而安。”
“姑娘确定要在纪州城『随遇而安』?这里的花费不比京城低。”
齐褚瞄向未秧,这路上她抠抠搜搜舍不得花钱,肯定是阮囊羞涩,再加上长得如此好颜色,倘若一人在城里独居,也不知道会不会碰到危险?
“先暂时这样,我看看状况再做决定。”
他张嘴,想说什么似的,但最终还是把话给咽回去。“行,如果姑娘需要帮忙,后日我还会进城。”
“多谢爷爷。”
“没事。”齐褚把车停在兴隆客栈前,等未秧下车,两人道别后便驾车离去。
未秧订好房间,稍稍梳洗安置好后,掌柜推荐了个牙子,在对方的带领下,在城里转过三五圈,发现最便宜的宅子至少要百两起跳,远远超出她的负担,倘若非要在此落脚就只能租赁。
倘若贪图便宜租金就得与人合租,一个独身女子终究不合宜;若不合租,租金贵、地方大,一个人住起来空空落落,难免心慌。
更让她伤透脑筋的是——不管父亲是否疼爱,侯府千金的身分摆在那里,她学过琴棋书画却没学过洗衣做饭、打水烧柴,独立生活不如想像中容易。
回到客栈后,这个晚上未秧辗转难眠,脑袋里乱七八糟装着一堆事情。
她的生活能力太差,想把日子过得顺当就得买下人,但钱袋不丰,花出去的每分钱都得谨慎仔细,毕竟坐吃山会空呀。
真是尝到冲动的后果了,但即使如此她依旧坚持冲动,她不愿意再经历一回前世,就算注定失败,她还是要闯闯看。
想着想着,未秧迷迷糊糊进入梦乡,不意外地卓离依旧困扰她的梦境,依旧陪着她再度复习曾经有过的经历……
隔天睡醒,未秧下床梳洗,换上干净衣裳、满怀斗志,她决定先到处走走逛逛,倘若最终决定在此定居,她必须更了解这座城市。
离开客栈,街道上人声鼎沸,宽阔整齐干净的街道,两旁商家陆续开门,往来百姓穿着颜色鲜艳,吆喝的小贩、川流不息的人群,在在显示这里是个热闹城镇,同时也显示连九弦确实是个很好的执政者,在他的辅佐统治下,大连王朝百姓安居乐业、四海昇平。
这是老百姓盼望的好日子,可惜总有那野心勃勃的人为了获得更多权力,不介意牺牲无辜人民,上位者的竞争往往造就下位者的悲剧。
因此她衷心盼望历史走向与前世一样——连九弦取得胜利,成为一代明君;卓离消灭北狄,成为护国公娶回周萍;天道循环、恶有恶报,父亲用鲜血偿还濮城数万冤魂。
只有她,别一样了吧,她已经努力抽身,她满怀坚定、寻求独立,希望命运别再妄想支配她。
饱饱地深吸气,她刻意笑弯眉眼,告诉自己,她绝对可以!
经过绸缎庄时她进去转了一圈,她的女红不算最佳,但能够接一点廉价绣件,靠刺绣攒钱是困难的,但至少不会让自己的三餐太为难。
走出绸缎庄进入首饰铺子,里头卖的首饰,不论款式手工都远不如她亲手制作,可惜没有送珍珠宝石的卓离,丢掉称手工具,她没办法靠这门手艺发家致富。
她有条好舌头,却不会做吃的,她只能说说做法、讲讲配料,真让她动手,恐怕连白米饭都会烧糊,因此厨子这门工作她也做不来。
这就是女人最辛苦的部分,什么都会一点点,却都不足以用来生存,难怪要一辈子受制于男人,难怪再委屈都必须在男人身边求全。
她不求全了,活过两辈子,未秧彻底明白,“全”不能求着男人给,只能靠自己的双手挣!于是她挺直背脊,继续往前行。
她在传世楼前停下脚步,这间书斋京城也有,卓离带她逛过。
她问过掌柜为什么取名传世楼?
掌柜指着满屋子的书回答。“何以传汝,所传者为是矣。”
京城传世楼在短短几年时间内挤下百年老字号春在堂,除卖的书籍丰富、不限于科考用书之外,所卖的笔墨纸砚各种等级都有,他们不仅卖书卖字画,也卖颜料和作画的诸多工具。
这样一间啥都有的铺子,只要走一趟就能将所需购足,自然能够引来更多顾客,取代百年老字号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很喜欢逛传世楼,不管卓离陪不陪伴都逛。
因为她很喜欢画画,更因为卓离对掌柜说:“不管苏小姐要什么,都想办法找来,再贵都无妨,帐记在敬平侯府上。”
她的月例和娘亲一样少得可怜,卓离这话替她打开一扇门,从此她在画画里尽情纵横。
没想到纪州城也有传世楼?像遇见老朋友般,她踩着轻快步伐往里走,熟门熟路地来到绘图区,细细抚模自己曾经买过的画纸颜料,笑容浮上嘴角,郁闷一扫而空。
看着墙面上挂的画作,想起卓离说过——“你画得比他们好得多。”
因为卓离的夸赞,她更努力了,没日没夜地画着,为此他花大把银子请来古承远指导她,那可是古道衡的亲孙子哪,父亲书房里一幅古道衡画作,整整花八千两才到手。
他对她这样用心,她怎能不误会?她当然会认定他好喜欢自己。
算了,多想无益。未秧仰头看画,过去没想过卖画,因为闺中女子手稿不得外流,现在……在生存面前,名声还重要吗?
“姑娘需要什么?”凌掌柜掀开帘子从帐房走出来,亲自招呼。
他长得圆圆胖胖,身量比未秧高不了多少,一张脸带着和气亲切的微笑,让人觉得很有好感。
“我需要颜料、画具和纸张……”
凌掌柜很殷勤,在他的介绍下,未秧每样都想买,但她能力有限,只能竭尽所能克制,尽管如此帐目一结还是去掉她五十几两银子,她终于明白,为培养自己的奢侈嗜好,卓离花费多少。
看着眼前一大包,凌掌柜笑盈盈道:“东西有点重,姑娘住哪,我让小二送过去。”
“麻烦你了。”留下客栈地址后,她迟疑片刻问:“你们这里收画吗?”
“收的,姑娘如果有好画可以送过来。”
他的回答让未秧安下心。“明白了,多谢。”
简单交谈后,凌掌柜把未秧送出铺子,转身回帐房。
帐房里有个男人在等他,他叫秦枫,传世楼的大管事,掌理全国十几家书铺,年纪约二十五、六岁,中等身材,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四方脸看起有点严肃,却不搭调地配了对温润眼珠,让人如沐春风似的。
“秦管事,那位姑娘已经离开,她买八十几两的画具颜料和纸张,我给打了折扣只收五十三两,等会儿让小张送去兴隆客栈,临行前姑娘问咱们铺子收不收画?”
这是想卖画?秦枫想了想回答。“画作你看着,如果可以卖就收下来,不需要特殊对待,该收多少价就收多少价,倒是她再来买颜料画具,就像今天这样多给点折扣。”
“是。秦管事认识那位姑娘?”
秦枫只是觉得她很眼熟,心中虽有些猜测但还需要证实,不过这些就不用说给凌掌柜知道了,他转而说道:“帐本核对过了,这个月生意很好,再加把劲,等刘掌柜能接上差事,你就进京补他的位置。”
一听,凌掌柜笑得眼睛压成两条缝,刘掌柜的差事是每家传世楼掌柜的梦想,他突然觉得自己前程远大。
“我会努力的,一定鞠躬尽瘁。”凌掌柜边回答,边想着那位姑娘与秦管事两人之间关系应该不简单吧?他打定主意,不管如何那姑娘的画都要收下,倘若不能卖,了不起自己拿私房钱买,总之必须好好照顾那位姑娘,看在这情分上,秦管事或许能够多提拔提拔自己。
“行了,我先回去了。”秦枫道。
“我已经在百香楼备下席宴,秦管事要不用个餐再走?”
“这次先不了,下回凌掌柜儿子娶亲,我再过来喝杯喜酒。”秦掌柜拍拍他的肩膀往外走,在收拢人心这事上头,他向来是高手。
离开传世楼,未秧决定在客栈多待几天,倘若画作能顺利卖出,也许能够攒足银两买个小宅子,如果不顺利就只能接点绣活糊口,她的绣技普通但绣样特殊,说不定能以此把价码往上谈。
边走边思忖,又逛过几条街后,整座城的布局在她心底有了个大概,只是不知不觉间走太久,两条腿酸涨得厉害,想想还是回客栈稍作歇息。
走着走着眼看客栈就快要到了,却不料被两个男人挡住前路,她往左、他们往左,她往右、两人跟着往右,似乎打定主意把她拦在这里。
他们勾动眉毛,笑得满脸猥琐,边打量未秧边朝她走近。“姑娘想去哪里?我们兄弟对城里熟,要不要我们领你逛逛?”
身材较矮的那个上前,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未秧,心道:长得可真好啊,天天在街上混从没见过她,这姑娘肯定不是城里人。既然是外来客,身边又没人陪着……如果能够拿下,必能卖个好价钱,昨天红袖香的赵妈妈还在叨念,迟迟没有新货,旧客看腻姑娘,都不想上门了。
“不需要。”未秧拉下脸,眼角余光瞄向左右。
路上行人不多,少数几个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时还刻意绕路,这代表对方恶名昭彰,无人敢招惹。
倘若如此,她扬声呼救会有人来帮忙吗?
“姑娘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们兄弟纯粹一片好心。”边说着矮个子上前,手指往她下巴一滑,指尖柔女敕的触感让他的心脏跳了跳,这么一身细皮白肉,真是好货啊,到时收下银子,说不得还能到红袖香玩上一把,想她在自己身下婉转吟哦,身体某处蠢蠢欲动。
“奉劝姑娘乖乖跟我们走,我保证姑娘吃香喝辣、不吃苦头,假使不听话非要吃罚酒,就别怪我们不懂怜香惜玉。”高个子目光凛冽,撂下狠话。
未秧胆战心惊,恐惧在周身蔓延,身子颤抖手脚发软,她把独立生活想得太简单了。
悄悄地往后挪开脚步,心底忖度,能跑赢对方吗?她没有把握,但是不跑只能就范,她逃出京城不是为了落入另一个深渊。
于是,猛然转身,她用尽全力狂奔。
未秧的反应让两兄弟相视大笑,世间竟有如此不自量力的傻子?
“这丫头够辣,我喜欢。”矮个儿笑说。
“走吧,先把这一笔赚下来,等妈妈把人给教好,咱们兄弟轮番享受去。”高个儿笑得满脸婬邪。
两人一点头,朝未秧迈开脚步。
她知道必须朝人多的地方跑,但是每当她要转进大街,他们就会抢快一步挡在前头,迫得她不得不调转方向,一跑二跑的跑进巷弄,随着人越来越少、地方越来越偏僻,她明白了,她不过是对方眼里的小白鼠,他们不是抓不到她,只是想戏弄玩耍。
原来改变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办到,原来一旦命中注定,不管重来几遍,不管她多么竭尽心力,都得不到好结局。
突然觉得颓丧悲哀,突然怀疑她还有努力的必要吗?
倏地停下,未秧转头迎向对方,眼底噙着泪水,死死盯住对方,她可以想像被抓住后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她没有能力选择平安,至少可以选择结束,对!她要就此结束,不要对强势者低头。
“认命了?我还以为你可以多撑一会儿。”矮个儿哈哈大笑。
“没关系,懂事也是好事。”高个儿缓步向她走去。
右手攥紧拳头,眼睛一瞬不瞬注视对方,直到他走得够近,未秧用力举臂,手中的簪子狠狠朝他刺去,她孤注一掷,不求逃月兑,只求同归于尽。
可惜力气不够,簪子插进对方左臂两寸后便停住。
男人痛得咬牙切齿、目露凶光,扬起手臂朝未秧脸上搧去。
她没躲,因为知道躲不了,就鱼死网破吧,她没松手,用力吸口气,抓紧簪子再往下深入三分。
“该死的女人!”高个子大吼,使劲推开未秧,抬脚朝她肚子踢去。
与此同时矮个子出拳朝她胸口猛捶。
未秧不闭眼,相反地把两只眼睛张大,她要看清楚杀死自己的是谁,如果有地狱,她会想尽办法把他们拖下去。
但是喀嚓喀嚓——两个细微的声音出现,高个子腿断了,右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停在半空中,而矮个子的手臂飞落在不远处,鲜血汩汩往外喷溅。
怎么回事?她无法置信地看着眼前。
“还想看戏?”
“不……”来不及回答,她被拦腰抱起,整个人飞到半空中,几个窜起,速度快到无法形容。
她还傻着,转瞬功夫双脚已经稳稳落在地面上。
回过神来,视线在救命恩人身上停驻,未秧震惊得说不出话,那是老爷爷,是说好明天才会进城的老爷爷?不知道是因为感动、感激还是其他东西,连死都做好打算的她突然间觉得鼻酸,难受、想哭……
齐褚问:“你还打算在纪州城落户?如果决定了就要有心理准备,以后这种事只会多,不会少。”
学乖了,明白单身女子前往独立的道路肯定艰难重重,未秧苦笑,“不在纪州城,别的城镇会更好一点?”
齐褚回答。“我住在柳木村,村子不大,只有五十几户人家,农村百姓虽然嘴碎,性格还算温良,我一个人住在山脚下,离村子有点路,家里除了我没有别人,如果你不害怕,就以外孙女的名义跟我回家。”
对上爷爷干净澄澈的瞳眸,未秧悄悄地吐了口气。
如果这个邀约在昨天出现,她肯定会犹豫几分,但经历过刚才的事,还有什么好怕的,没有他,她早就死得透澈,即使这一去是豪赌,她也不畏惧。
“谢谢爷爷收留,但我必须先回客栈,行李还放在那里。”
“可以,我叫齐褚。”
“我姓魏,单名阳。”未秧、魏阳,她期许自己能活出一缕阳光。
“京城人氏?家里可有人?想要落户需要户帖,你身上有吗?”
她摇头。“我是个寡妇,丈夫死后公婆容不下我,百般虐待,想让我与大伯做小,我抵死不从,趁夜半众人熟睡逃出家门。”
简短几句,未秧替自己编造新身世。
齐褚不信却也没有多说,淡淡地点了头。“我与里正相熟,给你买个新户帖不难,以后你就在柳家村落脚。哪天想要离开,提早告诉我,如果我能帮得上忙自会替你安排。”
真是碰上好人了,未秧感激不尽,深深一揖。“多谢爷爷。”
“以后就喊我外公吧,我唤你魏娘子。”
“是,外公。”
一声外公,齐褚笑开。
他从不多管闲事的,危险的身分也让他不敢多管,但是魏娘子……是合了眼缘吧,打从第一次见面,他就心软,就想帮扶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