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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金胭脂虎 第六章 山村生活好开心(2)

屋内忙着做饭的婶子大娘们,听到外头欢乐的嚷叫声,知道那都是自家子侄,一个个都漾起了笑容。

“这朱姑娘平素稳重,玩起来也真淘气,连我家那几个皮猴儿都能制伏。”一个大娘听到了孩子们声音之中掺杂了几声少女清脆的娇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可不是吗?陶少爷也极宠她,简直是朱姑娘指东他不敢打西。就是不知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还能是什么关系?八成是未婚夫妻或青梅竹马之类的,我家那口子对我都没这么好……”

陈氏没好气地看着众人,“怎么?羡慕嫉妒了?趁着还能生,早点换一个如何?”

“你说笑呢!咱全村算上隔壁村,有谁像陶少爷那么好看的?我也知自己几斤几两,连朱姑娘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更别说他们两个都人好心也好,就像是人说的那啥……天作之合,哈哈哈……对!天作之合!”

一众大娘们暧昧地嘻嘻哈哈笑了起来,陈氏摇摇头,看着菜都快做好了,便由灶房走了出去,拿着锅钟敲着锅底叫唤——

“别玩啦!还不快来吃午膳?瞧你们一个个玩得泥猴儿似的……”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噎着,难以置信地盯着泥猴群里那两个鹤立鸡群的大人。

朱玉颜与陶聿笙对视一眼,看着对方面目全非,莫名地心虚起来。

“你们……你们……”陈氏真不知要说什么了。

“婶子,我一开始是想看着孩子们,别让他们作乱的,可是……”朱玉颜惭愧低下头,可怜兮兮的以为就要道歉了,想不到她突然指向陶聿笙甩锅,“就说叫你不要玩了,你还偏要玩,害得我也一身脏……”

陶聿笙当下像吞了只苍蝇,有口难言,对上她哀怨的目光,天人交战一番后也只能苦笑道:“是我。”自己看上的人,哭着也要认啊!

陈氏当真啼笑皆非,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事?虽说陶聿笙是自愿挡箭,朱玉颜又对半山村有恩,但两人从不摆架子,老一辈的是当真把他俩当成晚辈疼爱的,尤其又在孩子们面前,她不得不拿出长辈的态度。

“你们真是的,都几岁的人了还跟着孩子们淘气!还不快去洗洗!等会儿吃饱一起过来帮忙包馍馍!”

众人应了声,陶聿笙连忙拉起朱玉颜往屋子跑,孩子们也一哄而散,陈氏无语看着他们一个个跑的路径都留下一排泥脚印,不由也噗嗤一声笑了开来。

吵闹点好,吵闹点好啊!村子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这里的习俗年前要包馍馍,包好的馍馍直接冻起来,想吃的话重新加热,一共要做到能吃到年后的数量,一村子的人,几千个是跑不掉了,所以包荐停的阵仗可谓声势浩大。

山村人质朴,做馍馍不像城镇里会把类团捏成各种动物或花草的模样,装饰各种枣果,染上五彩颜色,半山村的馍馍就是最简单的包入枣泥或坚果碎揉成圆形,放到蒸屉里蒸起即成。

即使只是这么容易,朱玉颜还是手忙脚乱,不是漏了馅就是形状不对,到最后她哭丧着脸承认自己就是个手残,居然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她捧着一个看不出形状的馍馍来到陶聿笙身前,这停转已经蒸好,皮却炸开了来,馅和皮都和在了一起,乍看还有点恶心。

“你看看我的手艺……我突然觉得有劳陶少爷收下我做的那条手帕,真是辛苦你了。”她苦恼地说道,基于不能浪费食物,她决定这个馍馍自己吃了!

陶聿笙却是面不改色地拿过那颗直接咬了一口,“其实还不错。”

“真的?”她喜出望外。

“真的!”像是为了表达他的真诚,他又咬了一  口馍馍。“人总是有不擅长的地方,我不介意。”

他不嫌弃就好,朱玉颜闻言松了口气,“其实也是,这馅与皮都是婶子们做的,不管我做成什么形状,味道应该都差不多。”

陶聿笙瞄了她一眼,“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敢吃?”

朱玉颜哑然,一时竟不知道骂他什么才好。

然而此时两人身后传来几声忍俊不禁的笑声,转头去看,竟是村里的婶子小孩们。

他们开锅后看到朱玉颜包的馍馍成了这模样,原本怕她觉得丢脸想来安慰她,想不到听到小俩口如此逗趣的对话,这不笑出来也太难了。

几声轻笑最后成了哄堂大笑,朱玉颜横了陶聿笙一眼,结果自个儿也憋不住跟着捧月复。罢了,至少他说对了一件事,手残就手残,至少她脑子还是够用的。

此时陶聿笙看着她的目光无比温柔,他看得出她在这半山村里过得很开心、很放纵,甚至可以说是很幼稚,就像从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被放了出来,自由自在的在这山中翱翔。

以前在太原,他从未看过她这种笑容。

想到她在朱家受到的迫害,他忍不住更加为她心疼,坚定地想——他一定要留住她这个笑容。

很快的,时间来到了除夕夜,村子里的人坐在建好的窑洞里,分成了好几大桌,桌子椅子都是各家凑出来的,一道一道的好菜摆上,除了野味做成了腊肉腊肠,还有道地的川汤、溜丸、炸花、甜饭等等,主食是寿贮与花卷。

大人们喝着陶聿笙由外头买来的屠苏酒,这里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大伙儿谈天说笑,甚至还有唱歌划拳的。

孩子们吃得一嘴油,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像周萍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媳妇们坐成了一桌,屠苏酒她们喝不惯,趁长辈不注意偷喝着果子酿的酒,悄模模羞答答地谈论着自己被征兵走了的青梅竹马和丈夫,气氛无比温馨。

朱玉颜自也坐在姑娘桌,跟着偷喝得微醺,到席散,众人各回各家守岁,她与陶聿苹必在一起,特地放慢了脚步,让酒气散去。

头上还落着雪,头顶没有月光,幸好还有雪地映照着其余村人手上提灯的微光,就像昏日的萤火那般,乍闪即逝,却又充满希望。

她拍了拍灼热的脸蛋,深吸了口气,冰凉的气息直通头顶,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快要过年了啊!我爹应该很担心我。”她拢了拢身上的棉袍,说话都吐着白烟。“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可是……”

“你不想走?”陶聿笙见她冷,反正他们离其他人远,天又黑,索性打开了自己的大笔,一只手搂住纤腰将她整个人包起,让她能贴着火炉般的他。

这下脚步又更慢了,朱玉颜顺势依在他胸膛,因着实在太舒服,口气更是懒洋洋,“想走,又不想。”

想走是她想念朱宏晟了,虽然她不似原主与他相处那么多年,但却是真心把他当成父亲;不想走是因为小山村悠闲热情的气氛她太喜欢了,不若在朱家还需勾心斗角。

“年后,会有人来半山村教他们怎么种药材,他会住在村里,定期向你禀报药田的情况,你届时再派人来接洽买卖的事宜便好。”陶聿笙伸手抚去落在她发际的雪。“至于泽州的事,很快就要有结果了,算算日子,李三他们应该已经出了潼关。只要马文安不在,那悬赏就是个笑话,你随时都可以回去,遑论这一次马文安很可能回不来了。”

“你都安排好了?”她微讶于他的周到。“就算准了我会想回去?”

陶聿笙微笑,“你虽然在这里过得快乐,但我知道你是不习惯的,比如方才的年夜饭你都没吃多少,应当是口味不合,但是对村里的人而言,为了招待我们,今晚的菜色可是格外丰盛,还有稍早你玩得一身泥,洗了一个时辰才出来,误了饭点,换成这里的人顶多只是拿布擦一擦身子的事。”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她,“你吃得了苦,但我可不想你吃苦。”

这男人没一句是情话,但却字字击中她的心坎,怎么就这么令人感动呢?

“听起来马家和姜家要倒楣了,那我若回朱家去,姜氏能放过我,晚一些回去也无妨……”她赖在他胸前,与其说她舍不得半山村,其实她更舍不得的是这个怀抱,回太原之后,就不可能与他这般亲近了。

很奇妙地,陶聿笙竟懂得了她的心情,他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

他又何尝舍得与她分开?只不过李三送回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妙,他不能继续久待在这大山里,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你放心吧!泽州的马家与姜家倒了,姜氏定然坐不住,很快就会铤而走险……”他在她耳边低语,最后用额抵着她的,“到时候就只有你和我了!”

雪似乎越来越大了,寒冷却抵不过两人炙热的心,彼此的唇越靠越近、越靠越近,几乎就要再一次“逾矩”的时候,突然远处传来了叫唤声。

“你们两个!这么冷还不快些回来?以为你们踩雪滑沟里了呢!”

两人连忙分开,视线看过去,却是陈氏提着灯笼掉头回来找。

陈氏走近,瞧他们不自在的神情就想笑。

她也年轻过,哪里不知道这两个年轻人黏糊糊的在干什么?不过这天是真的冷,为免两人只记得谈情说爱染了风寒,她只好棒打鸳鸯了!

“咳!谢谢婶子来接,夜太黑看不清路,我们才走得慢些。”陶聿笙试图解释一下。“我明白我明白,我年轻时和我家老头走在一起时路也黑过,这不就提着灯笼来了?咱们先回去吧!”

陈氏忍着笑,转头走在了前面,后头尴尬的两人只觉脸上的热度都能马上化了落下来的雪,而陈氏接下来的一句话,更让两人差点真的一脚滑到沟里。

“还有那个陶少爷啊,你的大整记得穿好,可别灌了风了。”

马文安的车队在年后到了关外,就在他成功地与鞑子接洽上,正在交易的当下,他们所在的地方不知何时围了一圈军队,直接来个人赃俱获。

朝廷在收复河套后,当初打得外族人十年不敢来犯的齐将军,便驻守在宁夏。

齐将军年纪不大,却出自武将世家,忠肝义胆,豪爽大气。陶聿笙前往宁夏榷场与胡商做生意时结识了他,两人相谈甚欢,引为知己。

所以这一次陶聿笙直接送功劳给他了。

马文安等人一入宁夏就被齐将军盯上了,待他们与軽子联系上,齐将军马上来个丧中捉惊,茶叶与马匹全收,马文安收监审问。

与鞑子走私的罪名不下叛国,马文安这颗头是砍定了,而依他这副软骨头,随便动个刑就能吓得他把祖宗十八代都供出来,所以马家与姜家也跑不了。

因着齐将军的地位是能上达天听的,他也不需要卖谁的面子,所以无论马姜两家背后的人是谁,都保不住他们。

当陶聿笙收到这个消息时,都已经过了二月二龙抬头,特地赶来半山村教村人种药的药农也已经教了好一阵子,春耕开荒正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而这也到了朱玉颜要离开的时候。

她是孑然一身来到半山村,离开的时候,她想着不要惊动别人,怕到时又是一番依依不舍的相送,只与村长一家说了自己离开的时间。

于是选了一个天还蒙蒙亮的早晨,她带了装了换洗衣物的小包袱,陶聿笙雇来的马车已经在村口等候,推开了房门。

村长一家人和陶聿笙,已经在厅堂里等着了。

“朱姑娘,陶少爷,我们是真舍不得你们。”陈氏几乎一夜未眠,眼睛不知是熬红的还是哭红的,等在了屋子里,就为了送他们离开。

村长也叹息,“平时村里人也是来来去去,村子里的年轻人更是走了不少,怎么换成你们就……唉,瞧你们要走,小老儿就没有这么难过的。”

“村长,婶子,我们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朱玉颜也心口微酸,不过她强忍着露出微笑。“村子里还种着我的药材呢,怎么都要回来看呀!万一你们没种好,我可就捉牛蛋来打了!”

村长夫妇笑了出来,送着朱玉颜及陶聿笙出屋子。

但他们想不到的是,屋子外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有一缸子的酸菜,有猎物做成的腊肉腊肠,有山菜晒成的菜干,还有攒积了一整年的各式干蘑菇……

最醒目的是一件兔毛做成的大笔,毛皮是好几只兔毛拼成的,看得出来尽量选了相近的颜色,所以并不显得粗糙,反倒很有气势。

朱玉颜当即明白了,这是村人们为她送行。

他们也知道大伙儿如果亲自送,肯定难分难舍,说不定还要大哭一场,这样拖拖拉拉反倒影响了她的行程,所以他们一个也没出现,却是以这样简单却充满情意的礼物表达了他们的心意。

她模了模兔毛大氅,这颜色的兔毛她看周家囤了许多,肯定是他们送的。这滑顺的手感终于让她忍不住了,眼眶一红险些就要哭出来。

“可别哭,大家不敢来送你就是怕你哭了。”陶聿笙模模她的头,而后替她将兔毛大氅穿上,雪刚化冻的初春早晨,可不比严冬暖和多少。

他打了一个响指,村口的两辆马车便驶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一匹马。车夫们见状连忙将众人送朱玉颜的礼物搬上其中一辆马车。

朱玉颜看他们瞎忙,又是破涕为笑,“居然有两辆马车?我还以为我得和酸菜缸一起回太原了。”

“村民们怎么可能让你偷偷溜走?我早想到会有今日的局面,自是准备了两辆车。”陶聿笙说道。

两人只是随意的闲谈就露出了亲昵之意,村长夫妇可是把朱玉颜都当成自家孙女了,有个这么好的心上人,自然是欣慰已极。

“可惜你们成亲,我们可能看不到了。”陈氏瞧着小俩口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的模样,心中感慨不已。

这话朱玉颜是不能回的,她也不知该怎么回,与陶聿笙相爱是她想不到的,他将来可能会尚公主的事终究是个隐忧。

但她也不会因此就罔顾自己的真心回避他,毕竟她感受得到他是真心的,反正现代男女交往合则来不合则分,至少两人眼下心意相通,那就好好把握,至于未来能不能开花结果,只能且战且走。

陶聿笙没有她那么复杂的心思,他做事一向遵从本心,虽然没有与朱玉颜谈过什么承诺,但他的确是非卿莫娶。

“届时,陶某定然给村里发来喜帖,请全村的人喝一杯水酒。”他大方地朝村长夫妇一揖。

“走吧!”陶聿笙将朱玉颜扶上了马车,自己则是骑上马,一行数人慢悠悠地朝着大山之外行去。

过了村口,朱玉颜揭开车帘,忍不住又回首看向这个带给她无数欢笑的小山村,却见到村口不知何时站满了村民,见她揭帘,还远远地朝她挥手。

她捣着嘴,眼泪终是潸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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