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轻敲桌面,连九弦的视线定在“红衣女子”、“汗血宝马”等字汇上。
有这特征的人不多,区指可数,但他宅子里就有一个。
汗血宝马,满京城上下不超过五匹……他是真的把人给宠得无法无天了。
“姚水,请卓小姐过来。”
“是。”姚水应声的同时斜飞的剑眉拉高,那位卓小姐让人一言难尽啊。
但凡卫王府里的人,不管男女老幼、仆人侍卫加姨娘,就没有人看见她不绕道的,一个人能活到人憎狗厌,也着实不简单。
巴掌搧过去,陈姨娘哭倒在地上,白皙小脸上五根鲜红指印张扬,红色的新衣裳沾上泥巴,心疼得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知道错哪儿了?”
“我不该穿红色衣裳。”她本就喜欢红色,从小穿到大的,虽身为姨娘不能穿大红嫁衫,但是粉红橘红是不要紧的。
可王爷没说话,卓妡却定下规矩,认定红是她的专用色,谁都不能僭越。
“不长记性的蠢货。刘姨娘的事儿没记着?需要一顿板子帮帮你?”
前几日刘姨娘院子里的大红芍药开花,她簪朵红花在鬓边就挨了打,这件事她当然知道,可自己身上这颜色,淡到连红都快称不上了呀。
“我错了,只想今日王爷生辰,穿喜庆点,王爷看见或许心情会好些。”
陈姨娘以为拉扯上王爷就能大事化小,没想到是火上添油,引得她的火气蹭蹭往上冒,腿一伸就踹上陈姨娘胸口。
她可是学过武功的,陈姨娘素来身子弱,哪禁得起这一脚,噗地一声,硬生生喷出一口鲜血。
“就是有你们这些狐媚妖女作祟,才会搅得王府不安宁,就该一个个卖到青楼里才对。”卓妡双目喷火,不明白那群官员是哪根筋不对,是家里女儿太多,以至于争先恐后往卫王府塞人。
卖到青楼?她好歹是七品官的女儿啊,陈姨娘委屈极了,捂起脸啜泣不已。
看她那副受尽委屈、楚楚可怜的模样,卓妡更上火,恨不得再踹个几脚。
幸好姚水及时出现,看一眼嘤嘤哭泣、嘴角残留鲜血的陈姨娘,眉头拧得更紧。
当年天子御驾亲征,带领二皇子和自家主子出战,期间住在护国将军卓肃家中。卓小姐看见主子后就黏上了,当年卓妡七岁,长得圆嘟嘟的很可爱,主子没有妹妹,自然多疼惜几分。
后来战火点燃,一场原该大胜的战役竟让大连王朝死伤无数,护国将军一族数十口只剩下卓妡和卓离存活下来,战后小皇帝登基,感念卓肃为国捐躯,封年仅十二岁的卓离敬平侯。
卓妡本该住在敬平侯府,但她与兄长感情不睦,返京后哭哭闹闹吵着非要和主子在一起。
确实,当年主子身受重伤,有她在旁伺候照料,娇言憨语、说说笑笑,低抑的气氛好了不少,但长大后却性子转变,变得越发骄纵跋扈,尤其是后院开始出现各路女子后,情况越发严重。
成天到晚就见她整治这个、修理那个,没个消停。
“卓小姐,主子要见您。”
“弦哥哥终于有空见我啦,哼,我就不信他真能为刘姨娘对我发脾气。”她刻意拉高嗓门,让陈姨娘听清楚。
陈姨娘听见了,这府里的女人,的确没有人的地位比她高,垂下头,听着脚步声渐渐远离,没人理会后哭声抑止,没有观众的眼泪显得多余。
恨恨地看着她的背影,陈姨娘咬牙切齿,攥紧拳头。
甩着鞭子,卓妡志得意满地走在姚水身前,脚步轻快、双眼发光,这几天在府里闲得都快长毛了,她要求求弦哥哥陪她去大街上逛逛,听说彩云阁又染出了一款新布料。
一进屋,连九弦的目光扫得她心脏突突跳着。
当了几年朝廷的主,他的气势一天比一天高涨,王者威严尽显,让人有些害怕。
她心底明白,弦哥哥站得越高就离自己越远,她多盼望自己仍是当年那个时刻占据他心底的小妹妹。
为证明自己在他心中仍然重要,她刻意惹事,刻意骄恣,刻意变坏,试着成为他的困扰。每回看他又气又无奈,却得跳出来替她收拾烂摊子时,她才能安心,因为那恰恰证明弦哥哥依旧在乎自己。
但他的眼光让她害怕,是闹得太过了?那些娘儿们联手告状?可弦哥哥又不喜欢她们,从不涉足后院,她们的不满重要吗?
“妡儿,我跟你提的那几门亲事,你觉得怎样?”
“不怎样,一个个都是拐瓜劣枣,我瞧不上眼。”
“拐瓜劣枣?郑国公的儿子今年春考上一甲进士,进了翰林院。”
“他又矮又丑,我看不上。”
哪里矮?还比她高半个头呢。“户部吴侍郎的独生子,个头高、样貌斯文,已经在户部历练,能力好、为人圆融,日后成就必定不输其父。”
“他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通房丫头。”
“我与吴侍郎谈谈,把那丫头送出去。”
“坏人姻缘的事我可不做,会下地狱的。”
“所以呢?你打算让我养你一辈子?”
听到这里,她眯眼跳到他身旁,蹲在地上、靠着他放在椅背上的手臂。“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我吃不多,弦哥哥肯定养得起。”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一直留在卫王府会耽误你的亲事,我让人送你回敬平侯府吧。”
他有错,不该把她给宠得无法无天,以至于在京城里连个可以说得上话的知心朋友都没有。
“不,卓离讨厌我,成天给我摆脸色,我要留在卫王府,哪儿都不去。”
“你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
“要名正言顺也不难,弦哥哥娶我啊。”
“太后下旨赐婚了。”
“苏未秧还能出嫁?”卓妡讶问。
她不是故意的,本只是想吓唬苏未秧,哪知平时不灵的箭术突然灵验,竟然射穿她的肩胛,远远地她看见苏未秧倒下,脑袋撞在石头上,鲜血喷得到处都是,她吓坏了,赶紧匆匆逃走。
之后好几天她连番恶梦,梦见苏未秧向自己索命,但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家没发丧,她才松口气。
但她亲眼看见苏未秧流那么多血,就算不死也会残废,这样的她还能出嫁?
连九弦垂眸,仅存的一丝侥幸消失。真的是她?是他的错,把一个天真的女孩养得冷酷残暴,他无意捧杀,却捧杀了她。
缓慢吐气,他口气里充满失望。“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苏未秧动手?”
一愣,她连忙自辩。“我又不认识苏未秧,几时对她动手了?”
“京郊外、五林坡,有人看见你了。”他诈她。
居然被看见?好衰啊!垂眉气丧,双肩垮下……“我是不小心的。”
“不小心朝人后背射箭?”
“我只是想吓吓她,警告她不能嫁给弦哥哥,哪知道会刚好射到?她倒楣,我也倒楣,她不好过,我也不好受。”
“所以还是她的错?”
眼神瞬间凌厉,连九弦想起埋着头还嘴硬说自己勇敢的苏未秧。
不该她的事,她全数认下;不须负的责任,她没想过推托,她说只要当一天苏未秧,她就没有资格逃跑。
这么倒楣的她不说倒楣,暗中射她一箭的卓妡反倒委屈了?
她怕的,怕弦哥哥的眼光,她知道自己有错,却固执的不肯认错。“对,她不嫁就万事大吉。”
“很好,我竟然把你养得……”不说了,连九弦放弃。
“弦哥哥想清楚,苏未秧娶不得的,她喜欢的是卓离,她配不上你。”
苏未秧心仪卓离?是,他知道,不是外人以讹传讹,是她亲口对他讲述——在辰王妃寿宴,在刻意的偶遇里。
她说自己对卓离的深爱,说已然交付真心,求他请太后收回懿旨。
他当场反驳了,还记得那张无助的脸庞盛满怨气,怒问:“堂堂卫王要什么女人没有,为何不成人之美?”
她气到全身战栗,他知道她害怕,更知道她用多大的力气逼迫自己勇敢。
看着她憋住泪水,咬紧下唇,打死不低头,忍不住问:“值得吗?”
她回答:“不知道,但我要为自己赌一把。”
两人沉默相对,许久后她问:“王爷为什么要娶我?”
他说:“因为你是苏继北的女儿。”
因为他要将计就计,因为他要麻痹对方,因为他需要时间结束这一切。
她苦笑,久久不发一语,然后再没说话,转身离去。
上武安侯府时他想着,倘若再见面,她会怎么面对自己?没想到她因为卓妡而失忆,老天的安排令人哭笑不得。
“卓离是你的兄长,你不该连名带姓喊他。”他沉声回答。
“我们彼此讨厌,喊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弦哥哥推了苏家亲事,娶我好吗?”从见到弦哥哥第一眼起,她就想嫁给他呀!
娘说她是庶女,想嫁给三皇子只能为妾,她才不在乎,在爹眼里,娘这个侍妾比嫡妻更重要。
“不,我要娶她。”
“非娶不可吗?”
“对,非娶不可。”
“既然如此,好吧,我退而求其次,甘心为妾。”
“我拿你当妹妹,兄妹情谊不会轻易改变。”
“我姓卓不姓连。”
“妡儿,我答应过要护你一辈子,承诺我会办到,但多余的想法我没有、你也别有,苏未秧的事就当过去了,你不能欺负她,再发生一次事情,你就搬回侯府,到时我们连兄妹都做不成。”
她一听急得直跳脚。“她有那么了不起吗?还没嫁进门就要离间我们?想都别想!先来后到,进门后想平安过日子,她得先给我拜码头。”
“拜码头?你把自己当成女土匪吗?”头晕,他真把卓妡给养坏了。
“对,我就是女土匪,弦哥哥就是我的,打死我都不回侯府,你对三哥的承诺要做到底。”她又叫又跳,气得肠子都快蹦出来,她恨死苏未秧了!
连九弦头痛不已,对她的耐心降低。“回屋去,从现在起禁足一个月。”
“我不——”
“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啪地一声,他往桌边拍去,一块桌角被他扳下来,冷眼射去,止住她的胡闹。
她咬紧下唇,眼泪大颗小颗往下掉,却不敢再吵,低下头委屈回屋。
“小姐,侯爷来看您。”桃心轻拍她的肩膀。
昏睡中的她猛地张大眼睛,弹坐起身。“今天苏继——父亲不上朝?”
“今天休沐。”
“快给我打水。”
“是。”
用最快的速度梳洗化妆,苏未秧将眼线往上延伸,嘴角微勾,唇珠处染上一点嫣红,她给自己画出一张喜气洋洋、喜上眉梢、喜不自胜的妆容,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快乐得不得了,没有知晓秘密的忧郁恐惧。
看一眼乱七八糟的床铺,没时间整理了,一咬牙往外跑,但左脚刚踏出门,又忍不住折回来,将九只小鸭打乱后调整方向、重新排整齐,再用力吸几口气,才走进外间里。
苏继北坐在那里端茶细品,目光落在院中,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他长得高大威猛,虽是武官却带着文人的儒雅气息,他有两道斜飞剑眉以及刚正鼻梁,是个好看大叔。
苏未秧在心底默念几声“父亲”,才抬脚走进小厅。“父亲怎么来了?”
“听李嬷嬷说,卫王送你回来时你喝醉了。是不开心吗?卫王对你说了什么吗?”
这是试探?担心她被策反,还是怕她临时不肯上花轿?
她挑眉道:“卫王能对我说什么?风花雪月吗?怎么可能。”轻吐气,脸上挂起一丝哀怨,她蹶嘴撒娇。“父亲,女儿可以不嫁他吗?”
苏继北提起心,眼底的紧张掩饰不去,深怕旧事再度重演。“为啥不嫁?京城多少名门淑媛抢着当卫王妃,若非太后恩典,侯府可攀不上这门高亲。”
“我怕王爷,他让我有说不出的恐惧,听说王府后院的女人族繁不及备载,数目多到惊人。”
为这个啊!苏继北呵呵低笑,宠爱地看着她,拍拍她的手背。“若没有那点威严,卫王怎能镇得住朝堂上那群老狐狸,至于王府后院,别担心,爹爹心里有数,爹让桃心、桃香帮你,何况你有爹爹和太后撑腰,谁都越不过。”
苏未秧垂头丧气,无论如何他都要推自己入火坑?还真是个慈爱的好父亲。
心底暗嘲,她把头靠在“父亲”手臂上装可怜。“有位詹小姐好像很喜欢王爷,那天女儿差点被她推进池塘。”
苏继北叹息,难怪会害怕犹豫,詹家子孙真是一个比一个上不了台面,他就怕他们给九桢拖后腿。
也许都得了恶疾才是好事,他只是舍不得忆柳伤心。“不怕,此事太后已经知道,罚了她禁足,在你成亲之前,她都没办法出来找麻烦。”
话说到这里,再不明白苏继北有多坚定她就是个傻子了。点点头,她表现得可怜兮兮,既然他吃太后那套,她也能用同一套谋点好处吧。
“女儿明白,事到临头哪有说不嫁就不嫁的道理,君无戏言,太后懿旨也非等闲,只是心中没底,不安得很。”
“你就是为此事烦心,才喝得酩酊大醉?”
“嗯。”
“女人未必得事事依赖丈夫,你只要立起来,把分内工作做好,卫王就得给予尊重,侍妾不过是个玩意儿,未秧无须上心。出嫁时爹爹会给你一大笔嫁妆,有银子就有底气,等你顺利生下儿子,也就能在王府立足了。”
“女儿听爹的。”
“未秧真乖,难怪太后对你赞不绝口。”
“我也好喜欢太后娘娘呢,她美丽、亲切又温柔,没有半点上位者的倨傲,太后还赏了女儿亲手做的糕点,真好吃,本想和爹爹一起品尝,谁知被詹小姐弄进池塘。”她低头闷声道。
一起品尝?苏继北脸上浮起几分诡异。“难得未秧有此孝心,太后真没夸错人。礼部已经把聘礼送来,满满当当的两屋子,有空你过去看看,光太后赏赐的就有两大箱。”
她笑弯眉毛,眼睛光芒一跳一跳的像夜空星辰。“太后娘娘是个大好人,以后我得多进宫请安。”
“未秧能这么想就太好了,卫王虽唤娘娘母后,可毕竟不是太后所出,母子间多少有些隔阂,身为妻子,未秧该常进宫,帮卫王尽孝。”
“女儿会的。父亲,再过不久我就要出嫁了,女儿也想对母亲尽孝,可李嬷嬷说大婚在即,怕我过了病气,不肯让我去见娘亲,可我想娘了……”
“李嬷嬷没说错,她是为你好。”
“我知道,可女儿就要出嫁,若连一面都见不上,终究不安心,父亲就成全女儿的孝心吧。”她巴巴地看着父亲,像只无辜无害的小兔子,手拽着苏继北衣袖轻轻摇晃。看着她娇憨的小女儿姿态,苏继北莞尔,他在场还能发生什么?“行,讲得好像父亲不近人情似的,我陪你过去看看。”
“多谢父亲,未秧就知道父亲对我最好。”
“你啊……”他爱怜地模模她的头发,脸上满是宠溺笑容。“真拿你没办法,天下当爹的都会被小棉袄拿捏得死死的吧。”
如果是真的小棉袄,他舍得送出去当棋子?苏未秧笑得更加欢畅,本就勾勒得上扬的眼尾拉得更高,好像真被他的话感动得满心喜悦。
不像院子更像监牢,院子里空落落的,没有花草只有两棵大树,树冠很大,挡住大部分阳光,一进门就感到阴凉。
父女俩一进院子,四、五个骨架粗壮的妇人上前请安,她们的下盘很稳,身形笔直,脸上没有仆妇的唯唯诺诺、卑微低下,反倒有股傲气。
她们不像仆妇,更像江湖侠女。
苏继北解释,“你母亲精神状况极差,经常哭闹还会伤人、伤害自己。”
“母亲病得很重吗?要不我去求太后,请来最好的太医?”
“你母亲的病一直是太医照看的,太医说不能心急,必须慢慢调养。”
苏未秧点点头,跟在苏继北身后往里头走。
推开屋门,里头安静得让人感到惶恐,彷佛这里不是寝屋,而是祠堂或寺院,屋子里很干净,闻不到半点药味,只是门窗紧闭,无法流通的空气让人感到沉重而压抑。
两个丫头看见侯爷,连忙上前行礼。
苏继北与婢女对视一眼,刻意问:“夫人情况如何?”
“夫人睡得多,但一醒来就说胡话、乱打人,翠微还被夫人抓伤了。”
“不管怎样都要精心伺候不许敷衍。等夫人病况好转,爷自有重赏。”
“是,奴婢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