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三个月的自由,她应该大肆庆祝,可是,妈咪真的没有派人跟踪她吗?这一点她很怀疑,妈咪跟外婆一样,都是掌控欲很强的人,表面上很好沟通的样子,事实上却总想把主导权抓在自己手上。
举例来说,当初她上大学选科系时,明明说好了尊重她的想法,毕竟是她的未来,她对什么有兴趣比较重要,可是一看到她的选择不合她们的意,又啰唆个不停想说服她改变心意,最后,她就读了外文系,让三方都可以接受。
总之,既然说要找对象结婚,她好歹装模作样一下,约个男人喝咖啡,若是妈咪真的暗中派人跟着她,也不会再对她疑神疑鬼,那样待她找到爸爸之后,去见他也不必担心妈咪发现。
说到喝咖啡,她就想到她还欠大叔一杯,索性约大叔出来喝咖啡。
念头一转,她就找到他昨天打给她的电话号码,拨出去,电话通了,她却想起一件事——他会不会拒绝她?
但她还没有机会再继续胡思乱想,他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听到她一声“大叔”,他就主动问她想请他喝咖啡吗,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说了时间和地点,确定他可以,她便梳妆打扮出门赴约。
这不是约会,也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第一次单独跟心上人见面,可是这一刻,夏琪安竟有种莫名的雀跃,还有着丝丝期待。
夏琪安刚到咖啡馆,慕希淮便分秒不差的现身,召来服务生点了一杯蓝山。他看着她灿烂的笑靥,忍不住逗道:“今天妳不需要逃跑了吗?”
“我已经争取到三个月的时间,可以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咦?这也太巧了,他正好也有三个月“自由”的时间。“妳决定在三个月之内找到结婚对象,还是三个月后出国留学?”
她做了一个鬼脸,撇嘴道:“三个月之内找到结婚的对象,这是天方夜谭;三个月后出国留学,这就省事多了。”
“也就是说,妳已经决定出国留学吗?”
“不然,大叔要帮我介绍结婚对象吗?”
“妳在开玩笑吧。”
“如果不是开玩笑,大叔会帮我介绍结婚对象吗?”
他舌头打结了,不知道如何响应。
“我跟大叔开玩笑的,找结婚对象已经很难了,还要我妈咪满意,我根本不抱任何期望。”
这种感觉真是奇怪,想到她三个月后要出国留学,他竟有说不出的失落感。
“妳不是讨厌读书吗?”
“我是讨厌读书,可是现在翅膀还没有长硬,根本斗不过我妈咪,只能按着她的意思出国留学,不过我妈咪一定会后悔,人家一年半就可以拿到硕士文凭,我偏偏要读三年……三年会不会太久了?虽然想让她尝到为难别人的苦头,可是在国外一待就是三年,这岂不是为难我自己?”说着说着,她已经沦为自言自语。
此时服务生送来咖啡,他喝着咖啡,见她回过神来,难为情的对他一笑,忍不住问:“如果找得到结婚对象,妳就不出国留学,是吗?”
“我刚刚不是说了,这是不可能的事。”
“世上的事很难说,说不定三个月之内妳会遇到结婚的对象。”
歪着头想了想,她点了点头。“也许吧,可是我不想委屈自己,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不可以随便。”
“是啊,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不可以随随便便。”他刚刚怎么会有那种念头?难道他想自我推荐成为她的结婚对象吗?若他的结婚对象是她,他不觉得讨厌,甚至觉得生活会变得很有趣、很愉快,可是,她又是如何看待他的?他只是个大叔,绝对不可能成为结婚对象吗?
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来电的人是谁,道了一声对不起,她连忙侧过身子接听手机。“小芝,帮我找到英文家教了吗?”
“对,一个小时六百,很便宜吧。”陈盈芝说得很得意。
“六百?很便宜?”她只是想做个样子给妈咪看,教她一个小时浪费六百元,这根本是割她的肉……好像太夸张了,反正不管如何,就是会让她很痛苦嘛。
“六百真的很便宜,我听到的至少要八百或一千。”
“我听说有五百的。”
“五百和六百不过差一百,妳会不会太计较了?”
“经济拮据的人连一块钱都要计较,何况是一百块!”
“不然妳自己去找啊,我懒得理妳了。”
“不要这样子嘛,再帮我找找看,妳也知道我现在的情况,若非还有其他更需要用钱的地方,我也不会计较那几百块钱。”
“好吧,我会再帮妳打听,拜了,再连络。”
结束通话,夏琪安幽幽一叹,喃喃自语的嘀咕。“现在的钱还真是不好用,来得慢、去得快……不过,我应该偷笑了,人家大学毕业就赶着工作还助学贷款,我还有零用钱可以拿。难怪妈咪不把我放在眼里,我还真是没出息的人……”转过身来,正好看见大叔含笑的瞅着她,害她再也没办法从张开的嘴巴里吐出一个字,害羞的嫣红转眼间满布娇颜。真是丢脸,她怎么老是改不了自言自语的习惯?
“我来当妳的英文家教,不收半毛钱。”
半晌,她那张可以塞进卤蛋的嘴巴又发出声音了。“你要当我的英文家教?”
“我在国外待了好几年,英文还算不错。”
“我不是怀疑你的英文不好,而是不好意思,看大叔的样子,应该是成功的社会人士,你应该工作很忙吧。”
“一个礼拜两次,一次两个小时,够吗?”
“够够够,太多了……不是不是,我是说,我会不会占据大叔太多时间?其实一个礼拜一次就可以了。”不过想到以后还可以见到大叔,她就好开心……真奇怪,为什么每次看到大叔都觉得很开心?因为大叔是她的贵人,感觉每次看到他,就会有好事发生吗?她不知道,总之,就是开心!
“一个礼拜两次,只是时间必须配合我。”
“那是当然,可是一毛钱都不收,我会过意不去。”
“若真的觉得过意不去,那就答应我一件事,当我需要妳的时候,妳也将时间分给我,可以吗?”
他需要她……夏琪安的心跳倏地飙升,彷佛被心仪的人表白,甜甜的,如梦似幻的滋味在她的心房流淌……暂停,她在胡思乱想什么?难道她想吓跑大叔吗?她定了定自己的心神,平稳的道:“不管何时,只要大叔需要我,我会立刻到大叔身边。”
“就这么约定了,这个星期三我中午有空,就从那天开始。”他取出手机,在行事历上记下,这才想起一件事。“对了,我还不知道妳这位学生的名字。”
她随意拿了旁边的餐巾纸,再拿出笔,边说边写下。“夏琪安,大叔呢?”
他接过她的笔,在她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慕希淮。”
“我喜欢大叔的名字。”
“找机会要谢谢我爸爸,是他帮我取了一个好名字。”
她双手搁在桌上,支着下巴。“大叔,可以问你问题吗?”
“妳问。”
“大叔家有几个兄弟姊妹?大叔排行第几?”
“五个兄弟,我排行老大。”
“真好,有四个弟弟,我一直希望有好多兄弟姊妹,可是……这个不重要,你们会不会打架?”
“……”
她在问他问题吗?这比较像在做身家调查,而他是一个讨厌将自己的隐私摊在别人面前的人,可是,在她专注的目光下,在她灵活的表情中,他不自觉的就一一回答了她。
*
这个时候他应该将心思摆在寻找结婚对象上,而不是浪费时间在一个小女孩身上,可是,他竟然很期待每一次上课。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她是个好学生,不但会热络的响应他,还会主动抛出问题,由此可知他们的上课是多么愉快而热闹,这一次结束,就教人开始期待下一次……他好像陷入某一种习惯当中,明知道不妥,却又约束不了自己。
“真是希奇,绅士也会作白日梦。”王奕彬轻轻将右手搭在他肩上,吓了他一跳,他神狈的回过神。
“……我在想『彩虹梦想屋』的设计图。”慕希淮试着找回一贯的平稳。
王奕彬看了他前方的设计图一眼,这不是“彩虹梦想屋”的设计图,不过他也不拆穿好友的谎言。“听说『彩虹梦想屋』的老板对玻璃屋的设计有一些意见。”
“他想用彩绘玻璃。”
“他不是准备将玻璃屋打造成花与咖啡的世界吗?彩绘玻璃的采光不好。”
“我说了,可是他对彩绘玻璃情有独钟,我们还在沟通,看看有没有办法找到其他令他满意的替代方案。”
“你不妨提醒他,『彩虹梦想屋』是民宿,如何吸引客人投宿,还有满足客人的需要,才是经营者首要考虑的,不是他个人的喜好。”
“你以为我没说过吗?”慕希淮摆了摆手,暂时搁下这个恼人的问题。“明天帮我跑一趟台中的工地。”
“明天是周末。”
“你顺道带老婆去度假,住上一天再回来吧。”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张饭店住宿券递过去。
王奕彬看着饭店住宿券,吹了一声口哨,若有所思的打量他。“虽然当同学的时候就知道你这个人很大方,可是当你的工作拍档那么久,从来没见过你把这么重视的案子交给别人,之前你都一定要亲自确认施工无误,否则没办法安心。”
“饭店的住宿券是客户送的,我用不着,只能送给你。还有,改天我会找时间去一趟,只是明天早上十一点客户要到工地,必须有人陪他。”
“明天你有事?”
“对,我有约。”
“你跟谁有约?”
他斜睨好友一眼,扬起眉。“我爸对我的私生活也不会这么好奇。”
“董事长太忙了,哪有时间关心你的私生活。”
“你太闲了吗?”
“我……太闲的人是你吧,上班的时间竟然在发呆。”没办法响应的时候,就要想办法转移焦点。
“发呆?”
“对啊,难道你没有发现自己最近老是在发呆吗?”王奕彬一脸贼兮兮的抚着下巴。“这种情况通常只有一个解释——你在恋爱吗?”
“恋爱……你未免想太多了,发呆可能是因为心烦的事,为什么一定跟恋爱扯上关系?”虽然最近他确实老是闪神,不知不觉就发起呆,特别是帮夏琪安上课的前后最为严重。不过,这跟恋爱扯不上关系,纯粹是因为她令他“心烦”。
王奕彬双手搁在桌上,倾身向前。“还有一个原因——你最近笑容变多了。”
他轻笑出声。“难道我以前都愁眉苦脸吗?”
“以前你的笑容只是基于绅士应该有的礼貌性笑容,不是出于真心。”
“是吗?我这个当事者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啐了一声。“我看你是鸡蛋里挑骨头。”
“我们相识几年了?十四年吗?我对你的观察说不定比你自己还细腻,不相信?我可以证明,以前你的笑容是这样子——”王奕彬轻轻牵动唇角一笑。“现在你的笑容是这样子——”他带着傻气的咧着嘴笑。“看明白了吗?你还会觉得前后都是一样吗?”
好友所言是否属实,他不知道,但是确实一想到夏琪安,他就会觉得心情愉快……这么说好像很矛盾,她令他心烦,同时又令他愉快……是啊,他确实很矛盾,喜欢跟她在一起,又害怕跟她在一起。每当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可以感觉到他们之间有着一股吸引力,可是,她不过是个小女孩,她眉宇之间都还看得出未月兑的孩子气。
“不想辩解?”
“没有的事就是没有,何必辩解。”
“绅士恋爱了,这可是『华腾建设』天大的喜事。”王奕彬越说越兴奋,好像这是确定的事。
“我没有在恋爱。”
“大家都认为你会相亲结婚,说你成天为工作东奔西跑,看女人的眼光又高,找对象都有困难了,怎么还有时间谈情说爱?也对啦,依照我对你的了解,你相亲结婚的可能性比较高。你大概认为婚姻就像一栋建筑物,爱情不过是让建筑物看起来更为亮眼动人,可是建筑物会不会倒塌是看地基,而两人的性情想法就是婚姻的地基。”
是啊,他认为维持婚姻最重要的是两人的性情、想法。从小他对爱情就不曾有过期待,也许是因为父亲的关系。父亲先后跟两个女人结婚——第一次是他的亲生母亲,第二次是霸王的母亲,也是他现在的母亲。
父亲两次婚姻都不是跟心爱的女人,但基本上都是和乐融融。若非他亲生母亲身体不争气,在他五岁那一年与世长辞,父亲一定会坚持守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看女人的眼光很高?”
“倒追你的女人个个是美女,条件又都是一等一,你却都没看上眼。”
“外貌条件好,就表示是个好女人吗?”
“未必,不过,人本来就是先以外在的条件评价,不是吗?”
“夫妻要相处一辈子,不是看外表,而是看彼此对婚姻的想法是否相同。”
王奕彬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辩不过你,总之,现在的你看起来就是恋爱中的男人,这不只是我说的,公司上上下下都在流传——我们营运长是不是春心动了?”
“我没有在恋爱。”
“不要再强调了,你越想否认,就越表示有什么。”
慕希淮索性嘴巴一闭,这么一来,他就没办法跟他啰哩巴唆了吧。
王奕彬吹着口哨,拍了拍先前搁在一旁的一迭文件,示意他别忘了看,便转身走出办公室。其实他承认与否,根本不重要,只要他的心思可以稍微转移到其他的人事物,这就够令人开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