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夜已经深了,夏琪安还是不改这几天养成的习惯,不时将脑袋瓜探出窗户,巡视下麵的街道,仔仔细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直到觉得没有可疑的人物,才将脑袋瓜缩回来。
“三天了,只能宅在这里,妳不怕闷坏了吗?”陈盈芝递了一杯柳橙汁给她。
夏琪安接过柳橙汁,一口气喝个见底,将杯子放到茶几上面。她是闷坏了,成天蹦蹦跳跳、安静不下来的人,现在哪儿也不能去,只能待在屋子里面看电视、打电动,怎么受得了呢?
“我妈咪知道妳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这会儿肯定已派人盯上这里,我还是等过几天风平浪静了再出去比较安全。”
陈盈芝同意的点了点头。“妳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找工作啊。”虽然可以暂住好友家中,可是金援被切断了,她过去花钱又从来不用脑子,不曾想过自己会有这么落魄的一天,如今阮囊羞涩,连上个馆子都不能不计较,再不充实荷包,她连生活都有困难。
“现在的工作不好找,只怕妳还没找到工作之前,妳妈咪就先找到妳了。”
“我不挑工作,只要有收入,可以过日子就好了。”
“妳也真是奇怪,何必跟妳妈咪过不去?出国留学有什么不好,人家是没那个本钱,要不,谁不想出国留学多看看呢?”陈盈芝虽然家境还不错,可是申请不到奖学金,家中也无力提供她全额的学费。
“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找到我爸爸——这是我给自己的大学毕业礼物。”
“妳要上哪找妳爸?”
“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除了名字,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还真不知道如何找人。”是啊,若没有照片,哪有人会记得三岁以前见过的人?何况妈咪存心抹灭过去的一切,家中未见爸爸留下来的痕迹,爸爸在她脑海甚至连个轮廓都没有。
有时候她会觉得妈咪太狠了,就算夫妻离异,有必要让女儿连父亲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吗?可是想想,至少妈咪不曾谎称爸爸过世,她一直知道爸爸在某个地方,只是不要她们母女……不要吗?这是妈咪说的,不完全算数,她一定要当面问爸爸。
“只要有名字,透过征信社就找得到人了。”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呢?!征信社……”但她心里开心的泡泡不到三秒钟就破灭了,没有钱,哪有能力请征信社找人?
陈盈芝显然也想到她现在的处境。“征信社找人需要花钱,妳现在恐怕没办法……”
她感慨的叹了一声气。“虽然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万万不能,难怪说一文钱可以逼死一个英雄好汉。”
“既然知道现实残酷,何不先按妳妈咪的意思出国留学,回来再找妳爸爸?”
“我不要,我又不是傀儡,为什么要按照她的意思过日子。”她没好气的撇了撇嘴。
“说来说去,妳就是任性。”
“我这个年纪再不任性,以后就没机会了。”
“妳啊,总有借口,明明是歪理也可以被妳说得冠冕堂皇。”
“从小到大,我事事顺从她,可是现在都大学毕业了,难道还要继续任她摆布吗?”因为没有爸爸,看到妈咪工作那么辛苦,她一直努力压抑自己,不要变成月兑缰野马,可惜,她本性终究不是安分守己的人,没办法当淑女。她努力过了,人生至少也耗掉四分之一了,现在她总可以做自己了吧。
“妳妈咪也是为妳好。”
她也不是那么不识好歹,当然知道妈咪为她好,可是,这是她的人生,她不是妈咪的复制品。“总之,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工作,有了钱,才不会寸步难行。”
“这倒是,可是,就怕妳没办法顺顺利利找到工作。”陈盈芝探头往外瞧了一会儿又缩回来。“虽然现在看起来没什么可疑人物,妳妈咪也不可能一直派人盯着这里,不过,肯定不会放弃找妳,说不定她不时派人来这附近打转,总有一天会逮到妳。”
“这个我想过,我早就有了主意。”她转身拿来放在角落的背包,取出一顶黑色大波浪假发,往头上一戴,接着又拿出一副黑框眼镜戴上,然后对着好友嘿嘿一笑。“怎么样?”
“不愧是夏琪安,脑子动得还真快!”陈盈芝拉着她前后看了一圈。“若没有仔细打量,还真的看不出是妳,如果从背后看,更不会想到妳。”
“这是当然,如果没有准备,怎么逃得出我妈咪的手掌心?”虽然下巴抬得很高,一副很得意的样子,但其实她忧心忡忡,即使逃得了一时,可是能逃多久?她没有任何优势可言,迟早会被逮到……不对,她干么泼自己冷水?她聪明灵巧,随机应变能力一流,妈咪又不是派大军来逮人,她怎么可能应付不来!
取下假发和眼镜丢进背包,再将背包扔回角落,她往后倒在床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没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太多了也没用。”
“嗯,先找一份工作糊口吧。”她又跳了起来,跑到计算机前面,赶紧丢履历表。虽然她没什么工作经验,可是精通三种以上的外国语言,这也可以说是一种优势……这种时候她倒是很感谢妈咪,若非妈咪坚持,她不会花那么多心思上补习班学语文,还找外国家教一对一上课。
陈盈芝见了噗哧一笑。“妳不要这么急性子,很晚了,明天早上再弄啦。”
“我还睡不着,有事做比较不会胡思乱想,妳先睡啦。”她摆了摆手,继续在计算机前面敲敲打打。
“好啦,我不管妳了。”陈盈芝拿了空杯子离开房间,顺道去刷牙洗脸。
*
虽然同意办宴会,藉此寻找结婚对象,可是不到二十四小时,慕希淮就将此事抛到脑后了,他工作忙碌,这种小事当然不会搁在心上。
不过,他转眼就忘了,有人却是心心念念,积极筹划,不到一个礼拜,就约他在饭店的咖啡厅见面,还递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这是什么?”慕希淮模着姑姑给的牛皮纸袋,疑惑的问。
“我了解你,做事讲究效率,不喜欢浪费时间,所以,我收集了一些名媛淑女的照片,你瞧瞧看哪几个顺眼,应该合得来,我会邀请她们参加宴会。”慕海铃满怀雄心壮志,打定主意这次的宴会一定要有所斩获,绝不可以给他们糊弄了。
怔了一下,他总算反应过来了。“这么一来确实省事,可是单看外表,并不能保证两个人就合得来。”
“我知道,所以我对她们每一个都做了简单的调查,她们的性情、喜好、平日的休闲,我都一一记录在照片的后面供你参考。”慕海铃心思细腻,对于他的反应,早就沙盘推演了一遍。
“姑姑,认知是一回事,事实又是另外一回事。”理论上,他喜好的应该是文静恬淡的类型,聒噪强悍的女人总是教他想皱眉,职场上不少这种女人,他一点也不欣赏,可是真的碰到那种极度有家教的女人,又激不起他任何感觉。
若非太了解他,她一定会觉得他存心过不去。“你就是太理性了,难道不能不要预设立场,不要想太多,单凭感觉挑选吗?”
“没有互动交往的话,我对人一向没什么感觉。”他接触的人不少,经验告诉他,最好不要单凭感觉来看一个人,因为那往往是错误的。
慕海铃变脸了,这个小子根本没有配合的意愿。“我不管,总之,你就凭感觉挑选。外表瞧不上眼,连开始的也不会有,不是吗?”
见情况不妙,慕希淮还是收下牛皮纸袋,准备放进公文包里面。“好吧,我回去慢慢看。”
“你在这里看。”
“当着姑姑的面,我没办法专心挑选。”
“为什么当着我的面就没办法专心挑选?”
“虽然我很重视效率,但是也很谨慎。姑姑紧紧盯着我,会有压迫感,我怎么有办法专心挑选?”
这么说也有道理,慕海铃的表情缓和了下来。“好吧,你带回家慢慢看,可是必须在三天之内给我答案,免得你回家随手一丢,就忘了这件事。”
他不会随手一丢,只会一直放在公文包里面。不过这种话当然不能说出口,他只能顺服的点头答应三天之内给她答案,将牛皮纸袋收好,接着又道:“我约了客户一起去工地,不能在这里陪姑姑喝咖啡,姑姑一个人慢慢享受。”
慕海铃点了点头,目的达到了,当然没必要勉强他留在这里喝咖啡。
他拿着公文包起身到柜台结账,然后走出咖啡厅,转向电梯,就在这时,有个女人冲过来勾住他的手,恨不得整个人黏在他身上。他先是一惊,随即皱眉,可是还来不及出声斥喝,甩开她,似曾相识的声音就响起了。
“大叔,帮个忙,后面有人在追我。”
后面……他抬头看着她的后方,果然见到三个男子东张西望,其中一个还往这边看过来,他连忙拉着她走人。“我们走吧。”
他们搭上电梯来到停车场,坐上他的车子,她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得救了。”夏琪安抓着那头假发,不解的喃喃自语。“真是奇怪,我已经变装了,怎么还是一下子就被他们认出来了?”
变装?他定睛一瞧,终于反应过来了。“原来是妳。”
“咦?你刚刚没有认出我吗?”
“我的朋友当中没人有这么惊人的发型。”他指着她的头发,又多又蓬,十分壮观。其实他还少说了一句——也没有人会对他做出这么亲昵的举动。他是个彬彬有礼的绅士,无论多粗鲁的人,面对他时都会变得很有教养。
“所以这顶假发根本是太嚣张了……难道是因为这样子,才会吸引人家注意吗?”她得意的面孔瞬间垮了下来。
“顶着这样的头发,难免会吸引人家注意。”
不管如何,今天她顺利逃过一劫,这都是他的功劳。“不知道我是谁,还对我伸出援手,你果然是个好人。”
其实若非她的声音有些耳熟,他不会多管闲事。
“妳的麻烦还真是不少。”
“就是啊,不过你不用担心,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妳是逃家的未成年少女吗?”见她用力摇头,他随即双手一摊。“那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虽然不是未成年,但是算得上逃家,这一点他会不会介意?这种事还是别问的好,如果他介意,岂不是教他为此事耿耿于怀?
“真是不好意思,老是让你帮忙,我请你喝咖啡吧。”她忍不住模了一下裤子口袋,这些应该足够请他喝咖啡吧。为了阻止荷包扁得太快速,现在她严格控制每天的支出……不过,一想到一天的零用钱就这么没了,还真是心疼。
“不用了,举手之劳。”
“这可是大叔说的,不是我小气哦!”她不应该笑得太开心,好歹再坚持一下,不过没办法,对一个经济拮据的人来说,能够保住口袋的钱实在令人激动,很难控制内心的雀跃。
“我已经收到妳的诚意,这就够了。”
“大叔真的是一个好人。”这位大叔真是越看越帅……帅——不足以形容他的感觉,还不如说是迷人,就好比咖啡盛在骨瓷之中,而非纸杯当中时,单是用眼睛来品尝,味道就截然不同,换言之,这就是所谓的气质。
没有人不喜欢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个好人,要不,人又何必老是戴着面具呢?可是,为什么他不喜欢她对自己说出“好人”这两个字?
扬起眉,他故作轻松的道:“这是不是表示,下次若有机会再为妳解围,我也不能向妳提出要求?”
“当然不是,大叔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提出一点要求也没什么,不过,希望这种事情不要再发生。”她可不想成天被人家追着跑,每次出门都要发挥跑百米的精神,这样下去两脚没有废了,总有一天也会在路上发生意外。
“我可以给个建议吗?若是可以解决的事情,不妨跟对方坐下来谈,爬墙、跑路,终究不是办法。”明明不爱管别人的事,为什么要对她多言呢?是因为他们有缘,忍不住就多说了几句吗?好吧,他承认她令人担心,如果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发生,她跳上坏人的车子,反而陷入危险当中,怎么办?
“如果可以坐下来谈,我还用得着爬墙、跑路吗?”她做了一个鬼脸。
“一个人应付那么多人,想要每次都顺利月兑逃,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知道,可是至少我让他们疲于奔命,这也很爽啊。”这几天她的脑子一刻也没停下来,最后不得不承认现实很残酷,她没有跟妈咪对抗的本钱。只要妈咪愿意小小让步,她争取到寻找爸爸的时间,这便是她这段日子抗争得到的最大好处。所以,她必须想办法逃过一次又一次的追捕,教妈咪认清楚她不会那么容易投降,迫使妈咪接受她的谈判。
“妳不也是疲于奔命吗?”
“我年轻,有体力疲于奔命啊。”
“我看刚刚追妳的那几个人都是受过训练的保镳。”
她的肩膀瞬间垮下来,嘴一噘。“大叔干么一直泼我冷水?”
“既然帮了妳,总觉得有必要提醒妳。”
“谢谢大叔,我的野心不大,达到目的就好了。”
“好啦,妳想去哪里,我送妳。”
“不必了,大叔送我到外面的公车站牌就好了。”今天原本是来这里面试的,没想到被人家逮个正着……妈咪是饭店业的大人物,想必在各家饭店都有人脉,说不定她来饭店应征的事早就传进妈咪耳中了。
慕希淮将车子驶出饭店的停车场,就近找了一个公车站牌放她下车,不过,他总觉得放心不下,缓缓驱车离开时,还不时透过后照镜观看,直到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