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辣娘子的休沐日,庄玉华便带着元梅跟元麒到长欢院找柳凤栖说话。
这两个孩子最喜欢这个手巧又有趣的婶母了,每次他们来,她就会做好吃的吃食给他们,还会给他们说很多听都没听过的故事。
“好了,元梅元麒,咱们来很久了,婶母得休息了。”难得休沐,其实庄玉华也很不好意思来叨扰她,实在是两个孩子吵得凶,她哄都哄不住。
“娘,还早呢!”元麒抱着柳凤栖的腿,像只无尾熊似的巴着她。
“你这孩子真是……”庄玉华又好气又好笑。
“娘,不能再玩一会儿吗?”元梅拉着庄玉华的袖角,软软地问。
庄玉华十分坚持地摇头,“不行,婶母明天还要忙,要是累病了可怎么办?”
柳凤栖是喜欢孩子的,不过她也真的是有点倦了,虽说就那么一家馆子,可杂七杂八的事多如牛毛,近来应慕冬又常去支应应景春,馆子的事几乎都落在她肩上。
她向来是个精力充沛的人,不过最近还真的有种难以负荷的感觉,老是觉得倦、觉得累,有时还会晕眩,连月事都迟了。
“元梅,元麒,你们乖,下次婶母休沐的时候你们再来好吗?你们娘亲说得没错,婶母最近真有点累了。”
她这么一说,庄玉华抬头仔细观察着她的脸,忧心地问:“凤栖,你看来气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的,就是事情多了一点罢了。”柳凤栖打起精神,一派轻松地道,“等过些时日都上手了就轻省多了。”
“要是累了就休息,可别硬撑。”庄玉华温柔提醒着。
“我知道了,大嫂。”她模了模元麒的头,“你快带孩子们回去歇着吧。”
庄玉华颔首,领着两个孩子跟丫鬟秋海离开了长欢院。
他们前脚刚走,桑嬷嬷后脚就从屋里出来,手上拿着元梅带来的布女圭女圭。“少夫人,元梅小姐忘了她的东西。”
柳凤栖一看,那是元梅每天抱着睡觉的东西,待会儿必定差人来寻,她心想他们刚走,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便接过布女圭女圭,“我拿去给她。”
“叫小灯去吧?”桑嬷嬷说。
“不必,我去就好。”小灯正在屋里收拾孩子们玩了一下午的残局,就不劳烦她了。
柳凤栖迈出步子走了出去,庄玉华是大家闺秀,带着两个孩子步伐也不快,她一下子就循着回明心院的路追上了她们。
“大少夫人,二少夫人真是个好相处的人呢!”秋海说着。
“可不是吗?”庄玉华完全赞同地点头,“当初想着她的父亲是品德有亏之人,还担心她不是个好相与的,没想到她如此明白事理又温柔善良。”
“是呀!二少夫人就连对我们这些下人也都十分的亲切。”有时候点心也有他们的分。
“端看她将桑嬷嬷当长辈奉养着,就知道她是个好人。”庄玉华佩服地说。
听见这对主仆夸赞着她,柳凤栖有点害羞,正想出声喊她们,又听见她们说——
“可她到现在还未能生下一儿半女,实在可惜。”庄玉华面露惋惜之色。
“那倒是。”秋海附和着,“我看二少爷也是喜欢孩子的人,想必心里也是着急的。”
“那是自然。”庄玉华幽幽一叹,“我猜想……凤栖可能子嗣艰难。”
秋海陡地一惊,“少夫人,这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唉。”庄玉华叹了口气,“我也是瞎猜的,我知道凤栖一直在喝药,就连小叔出远门都不忘让人给她送药,什么药得喝上一年半载的?”
听着,秋海点点头,“大少夫人这么一说,确实是极有可能。”
“若那药真是为了让她怀上孩子,那么我衷心希望老天爷开眼,给她一儿半女。”庄玉华感慨地道,“她是个好人,该有儿女伴在身边。”
秋海点头如捣蒜,“我下回随您去拜佛时,也要为二少夫人祈福。”
庄玉华听着,温柔地一笑,“好,我们都该为她祈福。”
“不过若是二少夫人一直无法怀上孩子,夫人是不是会给二少爷纳妾?”秋海对此很是忧心。
“若真到了那地步,也是无可奈何,希望别走到那地步吧……”
几人渐渐走远了,可柳凤栖却始终没有喊住她们,她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脑子一片空白,直到有人喊她。
“凤栖?”
应慕冬刚自茶行回来,便见柳凤栖一个人站在路上动也不动,像是失了魂似的,两眼无神。
“凤栖?”
他又唤了她一声,她才有了反应,缓缓转过身来,看见她那悲伤又绝望的神情,他可吓坏了。
“你这是怎么了?”他趋前握住她的肩头,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柳凤栖看着眼前脸上写满忧急关怀的应慕冬,胸口一阵绞痛。
她一直以为自己喝的药是为了补身益气,毕竟原主是服食剧毒而死,极其伤身,但如今仔细一想,受了那么大的损伤,有后遗症也是可能的,所以一直以来她喝的药其实都是为了帮助她受孕吗?
应慕冬没跟她实话实说,是怕她生气还是怕她难过?
如果她始终无法怀孕,为了让他有后,应老爷跟应夫人会希望他纳妾吧,在这种封建时期,男人有妻有妾是寻常之事,更何况她还可能无法生育。
可是一想到她必须跟另一个女人共事一夫,她就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凤栖?”应慕冬有些不安,“你别不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她张口想说话,可胸口却堵着一口气,怎么都顺不了。
他注意到她手里捏着一个布女圭女圭,那是元梅的,他好几次看见元梅抓在手上,不禁心头一抽,“莫非是元梅有事?”
她摇摇头,“她没事,这女圭女圭是她刚才忘了带走的,我拿去给她。”
“这事让小灯去就行了。”他说着便牵住她的手。
他的手好大、好热,可柳凤栖的心一直发凉,光是想像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画面,心就好痛,快不能呼吸了。
她下意识挣月兑了他的手,看着正一脸困惑望着她的应慕冬。
她决定问他,不想把事情塞往心底深处。
“我喝了那么久的是什么药?”
“不是说了吗?因为你之前服的毒物太阴,伤了你的身体,所以必须服用一些解毒及补气的药物以养身。”
她眼底迷蒙着泪光,“我……是不是无法生孩子?”
闻言,他心头一震。“谁告诉你的?”
“是真的?”她声音颤抖。
应慕冬沉默了一下,浓眉微微蹙起,最后轻轻叹息一声。“是的,祝大夫说你恐怕难有子息。”
“你想要孩子,所以才一直让我喝药?”
他严正否认,“不是的,那药是为了让你身体强健,与能不能生育毫无关系。”说着,他重新握着她的手。
柳凤栖垂下眼,难掩悲伤及沮丧。
这不是他的错,就算他给她喝的药真是为了让她怀胎,也不是他的错,她知道自己不能怪他,只是她还是无法阻止这悲伤绝望的情绪在她心里蔓延。
“凤栖,没孩子不要紧的,真的。”他捧起她的脸,爱怜不舍地注视着她,“我有你就可以了。”
迎上他那温柔深情的眸子,她的心更痛了,她知道他是认真的,就因为这样,她更觉得悲哀。
“对不起……”她哽咽地说,绝望又歉疚的泪水沿着脸庞滑落。
见状,应慕冬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圈抱着她微微颤抖的身躯。“凡事都讲缘分,你我是,我们跟孩子也是。如果我们没有孩子,那不是谁的错,只是我们跟孩子无缘罢了。”
“可是你喜欢孩子,不是吗?”
“我是喜欢,”他捧起她的脸,“不过孩子就是孩子,不一定非得要从谁的肚子里出来呀。”
她眉心一拧。“如果你得纳妾给你传宗接代,我……”
“噗!”她未说完,他已忍俊不住地笑出声来。
她无助又茫惑地看着他,“你……你笑什么?”
“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啊。”他苦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柔声安抚着,“凤栖呀,除了你,我不会有第二个女人。”
闻言,她很感动,却又感到难过,“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他打断了她,神情凝肃,“这件事我只说一次,我不会因为你无法生育便纳妾,孩子就是孩子,大哥大嫂的孩子也能是我们的孩子,不是吗?”
听着他这番话,她的心一抽一抽的。
“让你喝药真的是为了你的身体好,我希望你能陪我久一点,而我也会一直陪着你。”他轻轻抚模着她的脸颊,深情地道。
“慕冬……”听着,她流下欣喜感动的泪水,扑进他怀中,紧紧地抱着他。
“傻瓜。”应慕冬爱怜地一叹,拍了拍她的背,“祝大夫说你恐难生育,但也没把话说死,你还年轻,我也仍身强体健,是吧?”
“光阴如箭,一年一年过去,我就老了。”她噘起嘴。
“那也还有希望啊!”他眼底闪过一抹狡黠,“谁敢说你不会老蚌生珠?”
听见他说出“老蚌生珠”四个字,她终于破涕为笑,往他胸口搥了一下,“讨厌!”
打烊后,柳凤栖有时会到二楼的露台吹吹风,放松一下,而这是她第三次看见对面廊下的那个人了。
那个人总是拉着一辆推车,像是拾荒的人,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她并不在意,可第二次看见时,她明显感觉到他的视线都是看着辣娘子这边的。
他是想谋职,还是想乞讨一顿温饱?
今晚,她又看见那个人了,于是决定去问问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下楼去,正好应慕冬茶行那边忙完过来接她,见她匆匆忙忙,一副着急的模样,他拦下了她,“你跑什么?”
“外面……”她指着外头时,却发现那个人已经不在那里,只剩下一辆推车。
“外面什么?”应慕冬往对面看去,“怎么了?”
“刚才那里有个人。”她指着对面屋子的廊下。
应慕冬顿了一下,开玩笑地道:“你确定是人?”
她瞪了他一眼,“是人,肯定是人,我已经看见他三次了。”
听她这么说,他笑意一收,面露严肃。“什么样的人?”
“没看清楚。他就站在那儿一直看着我们的店,我在想他是不是想谋职,还是想要点吃的?”
应慕冬浓眉微蹙,“你常常在这里待着,最好门户紧闭,我明天会叫人在这里守着。”
“你觉得他有问题吗?”她好奇地问。
“不管有没有,总是得小心为上。”
“我是怕如果他需要帮忙,会不会因为这样反而不敢求助了?”她看着对面没推走的车子,若有所思地道。
是不是看见应慕冬来了,他才慌慌张张地跑了,连推车都来不及拉走?
“如果你担心他是需要帮助的可怜人,那就打烊的时候差个伙计放些吃食在对面吧。”他给了建议。
“这倒是可行。”她点点头,“这么一来,他若真是需要帮助,也就不必开口了。”
应慕冬用宠溺的眼神看着她,“你还是这么的善良。”
是的,她就是如此善良,就像他第一次偷偷跑去看她的时候那样……
“还是?”她疑惑地看着他。
“嗯,还是。”他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然后环着她的肩,“咱们可以回家了吧?”
她点点头,娇憨地笑了笑。
门外,马车已经候着他们,上好门锁,两人搭上马车,结束这忙碌的一天,踏上归途。
马车才出了路口,对面屋子的墙边慢慢地钻出了一个人,个子瘦瘦的,却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他清瘦凹陷的脸上有着一对阴沉沉的眼睛,望着马车行驶的方向,眼底除了恨意,再无其他。
背着二少夫人亲手给她缝制的书袋子,兰儿踩着轻快的脚步,朝着她家位于牛尾巷的小房子走去。
今天在学塾里,夫子夸她字写得好,还给她记上一笔好。
二少夫人在他们学塾设了一笔奖助金,凡是表现良好,得到夫子十笔好的话,就有笔墨纸砚等奖励,到今天她已经有九笔了呢!
几个月前,老唐记收了,阿爹失去唯一的收入来源,眼见就要断炊,没想到此时应二少爷跟二少夫人这对贵人竟出现在阿爹面前,他们不只给了急用金,还让他在辣娘子当主厨,每个月除了薪俸,还加了一笔“子女奖助金”给她上学塾。
除此之外,他们也常把一些馆子里的食材或吃食送给阿爹带回来,让她可以在阿爹忙碌晚归时也不至于饿肚子。
总之,应二少爷夫妻在他们父女俩的生命中,就像是土地爷爷跟土地女乃女乃般的存在,阿爹总提醒她,要好好读书识字,将来做个有用之人,以报答应二少爷及二少夫人的恩情。
回到牛尾巷的小房子前,她拿出拴在腰间的钥匙开了锁,正要推开大门,一只大手先她一步撑在门板上,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这儿可是许师傅的家?”她身后是个瘦削的男人,声音细细尖尖的。
她暗自吞了一口唾沫,嗫嚅着道:“是。”
“你是许师傅的女儿吧?”男人又问。
“……嗯。”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大叔,你是谁?”
“我是你阿爹的朋友。”男人唇角慢慢地上扬,“他在吗?”
她摇摇头,“我阿爹还……还没回来。”
“是吗?”他说着,左右张望了一下,“我可以进去等他吗?”
兰儿疑惧地摇摇头,“不成,我阿爹说……啊!”
话未说完,男人一把摀住她的嘴巴,将她拖进屋里,拿出预藏的绳子将她绑住,再以破布塞住她的嘴巴。
兰儿瑟缩在墙角,恐惧惊惶地看着他。
“你乖乖的,我不会伤害你。”男人说着,坐了下来,迳自取了桌上的焙鱼条蘸上旁边的香辣酱吃着,“真好吃,是你阿爹在辣娘子带回来的?”
兰儿点头,眼底盈满惊恐。
男人阴阴地一笑,自言自语地道:“不公平,真不公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