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凤栖正在院里种辣椒苗,忽有人来传,说是她父亲从开阳来拜访她。
她跟应慕冬可说是门不当户不对,柳三元又是犯过错的人,虽说是应慕冬的岳丈,却也没有脸皮奢求应家开大门相迎。
派人来传话的是管事,他知道柳家跟应家这门亲事是如何结成的,因此也只让柳三元在应府西侧门等着,再遣人来长欢院通知她。
父亲来访,做女儿的合该要高兴的,但柳凤栖对柳三元一点感情都没有,自然无法心生愉悦。
不说她,恐怕就算是原主也高兴不起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真不知他此行是为了什么而来?
她让小灯帮忙把辣椒苗种完,只身来到西侧门见柳三元,反正是在自家宅子,她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远远地,柳凤栖便看见柳三元站在门边,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四周。
“爹。”她喊了一声。
听见声音,柳三元视线朝着她的方向而来。“凤栖,我的好女儿。”
好女儿?柳凤栖皱起眉头,柳三元几时这样叫过原主了?
他从前分明都说原主是赔钱货,才会拿她抵过,也没期待她受到婆家疼惜。如今看她嫁得好,嘴巴也跟着抹糖了。
“爹爹来访有事?”
柳三元隐约感觉到这女儿不一样了,从前的她畏畏缩缩,总是习惯性的低着头,不与别人的目光对上,可现下女儿却是直视着他,神情冷凝。
哼,嫁着了好人家,就跟他这个父亲摆起架子了?
他有点不悦地冷哼,“怎么?看你一脸不高兴,父亲来探望出嫁的女儿,就非得有事不成?”
“女儿是爹爹弃之唯恐不及的赔钱货,爹爹怎会在乎女儿死活?”她冷笑出声,柳三元让她想起那个从没尽过一天责任的父亲。
“你……你说这是什么话?”
“爹爹怕是又赌输了吧?”柳凤栖直视着他,神情冷淡,“可惜爹爹再无第二个女儿可以卖。”
被戳中要害,柳三元恼羞成怒,“贱丫头,成了应家的少夫人就敢跟我摆架子了?”
柳凤栖不想搭理他,只是神情淡漠地看着他。“爹爹不必羞恼,爹爹是如何看待我这个女儿的,我非常清楚。”
“你……”看着眼前的柳凤栖,柳三元不只气恼,还难以置信。
真想不到她嫁进应家才半年多,就已经是这副架势了,他听闻应慕冬对她十分好,竟能好到将她养成这副脾气。
“爹爹,别再赌了,凭您的俸禄,除了生活还能存上一点钱的,就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说着,她从袖里取出一个荷包,那是她刚才离开长欢院时特地带上的。
她将荷包递给了柳三元,“这里面有二十两,足够爹爹回开阳好好生活一阵子了。”
柳三元一把拍开,恼怒地道:“你当我是乞丐?”
“爹爹,请您自重。”她义正词严地说,“这儿可是应家,不是咱们家。”
“你这贱蹄子!如今仗着有应家老二给你撑腰,就不把我放眼里了,老子还是你老子!”他怒道。
“爹爹若有为人父的自觉,就不该如此。”
前来索财竟遭女儿一顿训,他满脸涨红,眼底爬着愤怒的血丝。“老子养了你十七年,还真是小瞧你了。”
“爹爹,可别说出什么不得当的话来。”她提醒着他。
“不得当?”柳三元冷哼一记,上下打量着她,以轻蔑嘲讽的语气说:“听说应家老二十分宠溺你,他在那秦楼楚馆里见识了多少红倌人的手腕,你是怎么拴着他的?为父的可真是小看你了,一点都没发现你居然有当婬娃贱妇的本事。”
柳三元这般言论教柳凤栖理智断线,勃然大怒,“看在爹生养我的分上,就不与您计较了,现在请您立刻离开。”
“你这是给老子下逐客令?”
“您若不走,我便喊人了。”
话才说完,柳三元冷不防就搧了她一记耳光,打得柳凤栖耳边嗡嗡作响,脸颊也一阵热辣刺痛。
柳三元得意又嚣张地看着她,“太久没修理你,你都忘了吧?”
说罢,他高举起手,想再狠狠地教训这个从小捱他巴掌跟拳头的女儿,却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攫住。
“你敢!”一道低沉愤怒的声音传来。
柳三元转头一看,抓着他的正是应慕冬,顿时吓得惊慌失措。“女……女婿,我这是……”
“谁是你女婿?”应慕冬一脸厌恶地道。
他才刚回府,便听门口的小厮说柳凤栖的父亲来探望她,正在西侧门候着。
柳三元可是将女儿视如牲畜般买卖的家伙,绝不会是因为关心柳凤栖才来访,用膝盖想就知道他是为了索财而来。
于是,他立刻朝西侧门而来,一到达就听见他对柳凤栖说了不堪入耳的话,还动手打她,他哪里容得了柳三元如此对待他的妻子,当即拽住柳三元的手,将他甩出西侧门外。
柳三元一个踉跄跌坐在地,整个人惊恐又狼狈。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冷冷地看着柳三元,“在你将凤栖卖给应家的同时,她就不再是你的女儿了,而是我应慕冬的人,是我的妻,谁要是欺她,便是跟我应慕冬过不去,我绝对不放过他。”说罢,他毫不迟疑地关上西侧门。
转过身,见柳凤栖脸上红通通的,像是魂儿被打飞般动也不动,应慕冬既心疼又不舍。
他知道她在她父亲眼里可有可无,从来不被父亲所爱,就像张佳纯一样。
张佳纯一出生就没了母亲,疼她的女乃女乃在她三岁时离世,从此她便在父亲的眼皮子底下过着几乎可以说是地狱般的生活。
知晓她的故事以后,他真的很想保护她、照顾她,可惜他最终无法做到,穿越到了古代,又遇上了一个得不到父亲疼爱的好姑娘。
他相信这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给不了张佳纯的,他只愿都给柳凤栖。
“我保护你。”说着,应慕冬将她拥入怀里。
方才连一滴眼泪都没掉的柳凤栖,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流下了感激的、感动的、安心的眼泪。
上次跟她说这句话的是赵维,那时她还没跟赵维见面,看见他传给她的这四个字时,她感动到全身起鸡皮疙瘩,甚至流下眼泪。
她对赵维可以说是毫无隐瞒,不管是悲惨的童年、失败的人际关系,或是遍体鳞伤的爱情,她全都告诉了他,也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一个疼她的人,可惜两人的交集在他们见面的那天也宣告结束。
如今应慕冬对她说了一样的话,这是不是代表她可以期待、可以相信,而不是像前世那样不敢主动踏出一步,最终徒留后悔与遗憾?
抬起泪湿的脸,她像个可怜的小孩般看着他,她从不在别人面前示弱,因为成长过程及经验不断告诉她,示弱只会招来更多的坏事。
她不是不会哭,只是遇到坏事时她习惯躲起来,自己一个人伤心难过,静静疗伤。
如今,她可以依赖他吧?
“瞧你这脸……”应慕冬眼底有着对柳三元的怒气,但更多是对她的怜惜不舍,他伸手轻轻地模着她红肿的脸颊,“很疼吧?”
“不疼了。”她摇头。
真的不疼了,因为她所感受到的怜爱已经疗癒了她,脸颊的痛楚此时此刻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怎么可能不疼?”应慕冬有点恼,“你就傻傻地让他打?”
“我哪能还手啊,他终究是……”
“我明白了。”他打断了她,沉沉地一叹,“放心,我不会再让他有机会伤你。”说着牵住她的手,朝着长欢院的方向而去。
返回长欢院,小灯已按着她的指导将辣椒苗都种在园圃中,见二少夫人是由二少爷带着回来,她有些疑惑。
二少夫人不是去见亲家老爷吗?
“二少爷,二少夫人。”小灯行礼走近,一眼便看见柳凤栖脸上红通通的印子,“天啊!二少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不必担心。”柳凤栖安慰着一脸忧急的她。
应慕冬吩咐道:“小灯,去打点冰凉的井水来。”
“是!”小灯答应一声,立刻离开。
应慕冬牵着柳凤栖回到屋里,才坐下不久,小灯便捧着一盆冰凉的井水来了。
应慕冬拧了条冰冰凉凉的巾帕,轻轻拍抚着她红肿的脸颊,双眼专注地看着她。
他这般温柔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教柳凤栖的脸颊更热了,害羞地道:“我……我自己来。”说着还想抢下巾帕。
他缩回手,没让她得逞,“怎么,我不行?”
“不是的,我……”迎上他那过分炽热的黑眸,她不知怎地更羞了。
一旁的小灯忍不住笑了出来,“二少爷,二少夫人这是害臊呢!”
“小灯!你胡说什么?”她平时真是把这丫头给惯坏了。
“是呀,这儿没你胡说的分。”应慕冬顺着她的话瞥了小灯一记,“还不出去?”
小灯这回倒是机灵,一点就通。“是,小灯这就出去。”说完,她缩着脖子福了福身,一溜烟就跑了。
“瞧她被咱们惯得没大没小,目无尊卑,回头我再罚她。”他慢悠悠地说。
看他一脸认真的模样,柳凤栖急了,“别,别罚她,没关系的。”
下一瞬,应慕冬不禁笑出声,“你认真了?”
发现自己被他耍了,她有点羞恼,“你总是欺负我!”
“我这是逗你呢!”他一手端起她的脸,一手轻轻地以巾帕冰敷她的脸颊,“你上哪儿找总是能逗你玩的丈夫呢?”
看着他陡然放大的俊颜,柳凤栖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两人靠得好近,近到只要眼神一接触,就好像要爆出火花来。
她想起上次他们在院里亲吻的事情,自那天之后,他们就再无那般亲密的接触了。
“日后,你就依靠着我吧!”他突然开口。
闻言,她有点疑惑地望着他。
他目光一凝,薄唇落在她的丽颜上。“虽然成亲并不是我们自己做的主,但或许这也算是一种缘分。”
是的,他们都不是自己做的主,严格说来是老天爷做的主。祂让她穿越,宿在跟自己有着相似背景的柳凤栖身上,好似想再给她一次机会—— 幸福的机会。
她不想再有遗憾,她也想得到幸福。
“我一直觉得这是我的命……”她说着,声线微微颤抖。
在去育幼院之前,她常听邻居的婆婆妈妈用同情怜悯的语气对她说:“妹啊,你生下来就歹命,可能是你上辈子做了坏事,今生是来还的,等还完了,下辈子就轻松了。”
这样的话听多了,每次碰到坏事,她真的就以为自己是在偿债,直到遇上赵维。
他嗤之以鼻地道:“那么遥远的事情谁会知道?什么歹命不歹命的,如果你总以为老天爷给你吃的是屎,你就一辈子都吃不到蛋糕。”
赵维真的是个很有趣的人,总是能说出一些让人忍不住破涕为笑的话来开导她、安慰她……
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应慕冬突然捏了她鼻头一下。
“做什么?”她秀眉一拧,有点生气地瞪他。
“什么命不命的?”他一脸严肃认真,“如果你总以为老天爷给你吃的是苦,你就一辈子都吃不到甜的了。”
闻言,她陡地瞪大双眼,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
“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嫁进应家就是你好命的开始,不要再想那些不愉快的过往了。”他深深地注视着她,像是给她承诺,又像是对她起誓般,“你放心吧,只要我在,没人可以欺你。”
她倒抽了口气,几乎想月兑口问他是不是赵维,但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
若他不是,反问她赵维是谁,她该如何解释?他虽待她好,可不一定能理解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更不一定能接受她心里记挂着某人。
忖着,她又将话吞了回去。
就这样吧,就这样安心地接受他对她的好,接受老天爷对她的所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