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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中无妻 第八章 密室与故事(1)

婧舒花多久时间才回过神?不记得了,但回神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

她蹲,握住涓涓小小的肩膀问:“刚才是你吗?是你叫姊姊丢荷包?”

涓涓低头没回应。

婧舒叹气,失望道:“不是你吗?”

瑛哥儿体贴道:“姊姊别难受,涓涓还小,等她长大就会说话。”

秧秧拉起涓涓的手,也安慰。“涓涓不怕,姊姊没生气,只是有一点点小失望,涓涓别心急,说话这事儿慢慢学就会。”

四人的互动让江呈勳觉得自己被排挤了,心里有点不爽,但……哈哈,大丈夫哪怕被排挤,木不秀于林,风哪会往它身上台?问题在于:他是大丈夫,不是妇孺,他与他们不是同路人嘛,当然说不上话。

那他跟谁是同路人?怀疑啥,当然是阿隽。

行了,让人护送他们回府,至于自己……去把好友捞出来,好好庆祝一番。

谁知他刚走出门,涓涓突然抬起头迎视婧舒,小小声说:“是我。”

这两个字,所有人都听见了,空气突然变安静,但不过数息,三人张臂紧紧搂住她,又叫又笑、满心欢喜。

“涓涓说话了,涓涓长大了,涓涓好能干……”

两个字引起如此大的效应,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悄悄地,涓涓勾起嘴角,拉出一个没人见过的微笑。

回到王府,席隽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一阵欢声笑语。

但是,并没有。

是因为回来得太晚?

进士游街之后,紧接着是鹿鸣宴,皇帝在宫里宴请新科进士,据说父亲已经在外撒钱,开上一场小型宴会了,过多的赞美让父亲步伐有些飘忽。

鹿鸣宴这种事与武官毫无关系,但父亲大大方方加入了,拉着儿子在众文官中周旋,很快地,所有人都晓得他是忠勇侯的长子。

出宫后,江呈勳的马车在道旁等着,非要拉他去庆祝。

盛情难却,席隽去了,虽没待太久回府时天色还是晚了,孩子们一个个已经上床去了。没事,孩子嘛,挨不住咽。

但他进了兰芷院,半点喜庆气氛都没有?怎么会?婧舒不是喜欢男子功成名就吗?难道“状元”于她还不算成功?那么……行吧,将今日与皇帝的对话同她说说,他不会只是翰林编修,他的起点比许多状元来得高。

知道这个,她就会开心了吧?

怀着这个念头,他敲开她的房门。

婧舒开门,但她的脸色微沉、眼睛红肿,哭过了?

为什么?因为他抢走薛晏的状元?不对,就算自己不当状元,以薛晏的程度也进不了一甲,所以她伤心是因为薛晏表现得不如预期?

倏地,他的脸色也沉了,心脏坠入无底深渊。

她仰头望他,两颗豆大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

他很生气,但她的眼泪让他的怒气发作不出,他一点都不想问,但她可怜兮兮的模样让他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了?”

“涓涓不是痴儿。”

什么?不是因为薛晏,而是因为涓涓?但……涓涓不是痴儿,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啊,她为什么要难过。“所以呢?”

“她今天开口说话了。”

明白,问题出在她说的话。“涓涓说什么?”

她说继母对她很冷淡,晓事后、她的记忆里,继母从没正眼看过她。在父亲面前,继母豁达大肚,但私底下常常克扣日常,婢女是继母的人,她被冷嘲热讽是常事,掐打挨揍几日就要上演一回,她害怕继母更害怕婢女。

继母犯错、父亲盛怒,经过花园时,她看见正在喂鱼的涓涓,竟然一把抱起她扔进池塘里。

若非嬷嬷经过把她救起来,她早就死了,在半昏迷半清醒之间,她听见婢女的对话。

她们说:“万一大小姐清醒,揭穿真相,必定会闹得满府鸡飞狗跳。”

她们压低声音商量着,要不要趁她醒来之前将她闷死,然后到夫人跟前表功谋前程?

听见那话,涓涓吓得全身颤抖,却一动也不敢动,不久后她感觉有东西朝自己的脸靠近,猛地张开眼睛。

“你是谁?”这是涓涓张眼后的第一句话。之后她一直装痴扮傻,方能逃过一劫。

才五六岁的孩子,竟然为了生存必须装疯卖傻?她以为秧秧够可怜了,但好歹他有祖母疼爱,反倒是涓涓这个侯府小姐,连想要活下去都得小心翼翼。

听了这番话,席隽沉默不语,本就猜到涓涓的病与岳君华月兑不了关系,没想到是她亲自动的手。

非常好呐岳君华,连稚童都下得了手,她的心有多黑?

“涓涓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变得敏感怯懦,早慧善感的她对人事物都带着几分恐惧,对谁都小心防备,何况又遭遇那件事,她……”婧舒哽咽。

他握住婧舒的肩膀,将她纳入怀中,轻拍她的后背,斩钉截铁道:“没事了,岳君华没有机会欺负涓涓了。”

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只感觉自己被他抱入怀中,他的胸口很宽很硬、很能够安慰人,让她下意识想往里头钻,只是……合礼吗?这样……不应该的对吧?

她直觉将席隽推开,这一推后抬眸,却撞见他委屈的目光,那是……受伤?

她欺负人了?他对她处处好,她却欺负他?突然间慌乱了手脚,婧舒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她手足无措,他想笑的,但他没这么做,反倒蹶起嘴,表现得……不只委屈还冤枉。

怎么办,他难受了,要怎么安慰才好?今天是他考上状元的大好日子,她没恭喜人家,还伤了人家?她真是糟糕透顶。

一双眼睛东转西转,她找不出合理的话来解释自己的欺负行为,最后只能呐呐道:“你身上有酒臭味。”

呵……他怎么都没想到她会抛出这句。

对,突兀的是他,逾矩的是他,他正准备迎接一个合理的巴掌,因此装可怜、扮委屈,盼望她下手留情。

谁知没有巴掌,没有怒气冲天,竟只有一句“你身上有酒臭味”。

所以这可以解释,她并不讨厌他的拥抱?咧开嘴,笑得满脸雀跃,他说:“我回房洗洗,你等我,别睡了啊!”

这是什么对话呀?等他?天那么黑了呀,孤男寡女本就不应该,他还让人家等他?这话会引人误会的,好像她晚上不睡觉就为了等他。

但没错呀,自从搬进王府之后,哪个晚上她没等过他。

她等来一场对话、一份礼物、一个故事,等来满空星辰、等来新月西沉,等来一个安心的怀抱,在他怀里入睡……

这会儿,她终于发现原来自己总是在等他……

她还没回应,他已经转回到屋里,她看着他房间里的烛光亮起,顽长的身影投映在窗纸上,他直接拉开衣服,弯腰除去……

轰地,脸一阵爆红,她急急转身回屋,还想反驳什么似的,轻轻说了声,“谁要等他。”

关上门,背靠在门上,一分惊惶、两分害羞、三分……欢喜?

她欢喜!吓大了,她扪心自问,真的是欢喜吗?

一问、二问、三问……她终于问出答案,是啊,她欢喜。

欢喜被他拥入怀里,欢喜被他欢喜,欢喜为他等待,低头捧住脸颊,她把笑容隐在十指后,没人掳她,脸上却热辣辣地一片通红。她……欢喜呀……

窗台上三个连音轻叩,席隽道:“进来!”

黑衣男子进门,他是玄霁,雾雷震霁、霜霓霞灵,男女各四,共八人,全数聚在那幢宅子里了。

他们是“越清禾”的人,席隽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全数留下,看来“越清禾”做人不错,临死前的几句话让他们心甘情愿为自己所用。

“爷,今日跟踪岳君华有所获。”

“哦?说来听听。”他笑了,笑容间带着一丝狠戾。

席隽再出现时,带着一身皂角清香,束起的头发有几分微湿。敲开婧舒房门,在她出现同时展开双臂,朝她靠近,问道:“还有酒臭味吗?”

这人真坏。她笑而不答。

见她脸红,他笑得更欢了,玄霓说女人只会在喜欢的男人面前害羞。

他知道比较这种事很无聊也没有必要,但他就是忍不住比较,想想在薛晏跟前的婧舒,虽然熟悉得像亲人,但态度落落大方不曾害羞,与在自己跟前的娇羞模样截然不同。

这个比较……是的,让他心情飞扬。

“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婧舒问。

“让你久等了。”

虽然这话说得很真,但她还是觉得有解释的必要性。“不是我等,是涓涓、瑛哥儿他们等都累了,他们想同你道喜。”

这话说得真是欲盖弥彰,婧舒忍不住苦笑,她觉得自己挺会讲话的,怎会这时候……糟糕透顶。

他没戳破她也不教她尴尬,解释道:“鹿鸣宴后,皇上与我深谈。”

“皇上喜欢你吗?”

“应该喜欢吧,否则不会谈那么久,通场元郎会进翰林院,但我没进。”

“你进了哪里?”

“皇上让我做散骑常侍。”

“那职位是做什么的?”

“常伴天子左右,规谏过失、以备顾问。”

这么亲近皇帝的职位?说得好听是天子近臣,但是……“伴君如伴虎,这差事好危险。”

“没错,但那可是从三品的官。”一甲进士能混到六品官都是祖辈烧高香了,他可是三品官呢,当然由不得他矫情,席隽很清楚这当中有多少成分是因为帝王对父亲的喜欢。

“刚入仕途起点就这么高,会不会有人心生不平?”

“身世曝光之后就有人认为我这状元名不符实,若非殿试策论贴在榜上,『裙带关系』这四字早就牢牢扣在我头上。但我确实在皇帝跟前过了明路,没通过府院试、乡试会试,直接进入殿试,你都不知道榜眼见到我说话有多酸。”

文人相轻,要承认别人比自己好并不容易,何况他是个从天而降的意外。

“今天的鹿鸣宴很辛苦吧?”

“不辛苦,很热闹。”

“发生什么事?”

他一笑,指指屋顶。“上去聊?”

他终于理解待在屋顶的好处,空气好、风微凉,满天的星子和皎月都为他们而闪亮,最重要的是——那里不容易坐稳,不想摔跌,就得找个有功夫的男人依靠。

嗯,他喜欢被依靠。

熟门熟路的手臂往她腰间一搭,她下意识把头埋进他怀里,感受风从耳际吹过,眨眼功夫两人双双来屋顶,石铆很会看眼色的,主子刚飞上来,他立刻飞下屋顶,让出地盘睡觉去。

“说吧,鹿鸣宴有什么热闹?”她越来越喜欢听他说话。

“策论贴出,多数人没话可说,但榜眼周铭生仍旧气不过,他说我肯定事先就知道题目。”

“这话可是重大指控,指控考官舞弊。”

“可不是吗?此话一出,就算他入朝为官,那些老大人们也不会让他的仕途太顺利。”

“有人跟着他起関?”

“当然有,谁让我父亲在皇帝跟前吃得开。”

“那你就被他们逼得坐实这个名头?”

“当然不,虽然参加殿试确实用了特权,但我的实力也不容小觑。我问他们要不要再比试一场。我让他们命题,五道题皆与殿试题型一样,都是当前朝政面临各项的困难,当场愿意比试的人都可以作答。”

“那你呢?做得出来?”

“当然,一个时辰五道题全做了,而下场的三十几人,顶多写一两篇,周铭生倒真有点本事,他做了三篇,两篇写得不差,但第三篇很明显是硬凑的。”

“所以与你相比……”

“高下立见。”他朝她仰仰下巴、满脸骄傲。

这下不光进士们,当场许多官员看过他的策论,惊得说不出话,连丞相都过来问他,如何能有此见解。

这有何难,朝政问题不就是那些?只要他们活得够久,或者当过几次皇帝,自然难不倒。

“以后他们看到你会执师礼吗?”她为他的骄傲而骄傲。

这就太过了,但是他喜欢被她崇拜。“文章传到皇帝跟前,之后我进御书房,从三品的官就落到我头上啦。”

“皇帝好相与吗?”

“皇帝多疑猜忌、城府深沉,与皇上打交道就得……”

“就得什么?”

“忠厚老实,忠心耿耿,忠贞不渝……”

“别跟我说成语,讲点人听的,与皇上打交道就得怎样?”

“就得傻。”像父亲那样、像江呈勳那样。

内廷消息明确,皇太后许是撑不过这个月了,皇太后一走,江呈勳身上所有束缚将会全数解除,那家伙口口声声要的自由,就能够得到了吧。

江呈勳对皇太后的感情既矛盾又复杂,他感激皇太后的疼爱,却也害怕她的野心,从小到大他只能在皇太后的控制与皇帝的监视下喘息挣扎,寻求微薄的自由。

他曾说:“如果能让我过上一天自由自在的日子,我宁可当庶民,宁可用全部的家当去交换。”

对于外面的天地,他无比向往,倘若生在平民百姓家,说不定他会成为一名快乐的游侠儿,可惜老天注定他荣华加身,注定他是笼里的金丝雀。

“可你这么聪明……”

“装啊!装傻,把弱点示于人。”

长长地吐一口气,婧舒扁嘴道:“人间不值得。”

他大笑,笑得弯腰。“人间值不值得,全在己心,你愿意值得便会值得。你不想问问薛晏考得如何?”

“对啊,我竟将师兄给忘记了,他考得怎样?”

忘记吗?非常好,不相干的人记那么清楚作啥?婧舒忘记,他乐得大方。

“薛晏考二甲二十七名,应该能顺利出仕,但他背后无人、家世不显,肯定得离开京城到较偏远的地方赴任。”

“这会儿薛婶婶终于可以扬眉吐气。”

七品官?这就扬眉吐气了?她对成功的定义会不会太低,亏他还特地啃几天邸报,把朝堂大事罗列出来。

“薛婶婶独自带大师兄,这辈子旁的不指望就盼着他能当官,日后再娶个好媳妇就心满意足。”

“好媳妇的标准是什么?”

“第一:有银子有嫁妆。第二:娘家有懂文识字的。第三:性格温婉柔顺,能以夫为尊。第四……”

婧舒说了十来条,不管哪一条她都不符合。

换言之从头到尾她心里都门儿清,知道薛晏的媳妇绝对不会是自己?这个念头让席隽乐上加乐。

他卸下敌意,为薛晏送出祝福。“但愿他能心想事成。”

“会的,听说真有榜下捉婿这事儿,说不定今日进士游街,师兄收到无数香囊,已经被名门闺秀看中。”

“说到这个,你丢给我的香囊……”他缓缓摇头,一脸的不满意。

“你不喜欢吗?是王爷买的,涓涓让丢我便扔了。”

“所以你根本就不想丢香囊给我?”他又“受伤”了。

这、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啊,她又不知道他去参加殿试、不知道他会考上状元,当时她整个人都处于浑沌状态……

她还没解释呢,他已经垂下双肩,满面苦涩。“原来你真的不想。”

天,自己又欺负他了,他是状元郎呢,是三品官呢,这么值得庆祝的日子,她怎能一而再、再而三让他难受?

“不是不想,是没有准备,我哪晓得你这么厉害,状元呢,那可是文曲星下凡,不是平常人能办得到,你知道今天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有多少人羡慕你,可你那一身才华哪是羡慕就能得到……”她卯起劲把他往死里夸。

是啊,她就是看不得他受伤,你不知道他眉睫微垂、嘴角下拉的模样多可怜,那得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他待她处处周到,她怎能给他莫大委屈?太不厚道!

“那你打算准备吗?”

“准备什么?”

“给我荷包。”

她松口气,不就是个荷包吗?“当然,肯定要给的啊,状元有这么好考吗,三年才出一个,我再碰不到比你更厉害的人……”

她把他的马屁拍得劈里啪啦响,逗得他无比畅怀,于是他越笑越开心,于是他越来越骄傲,于是他握住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口。

然后她又出现他最喜欢的……傻样儿……

果然吧,她喜欢事业有成的男人。

那么早已打定主意当一辈子闲散人的席隽,愿意为她再拼搏一回。

“我等着你的荷包。”

“给我三天时间,我马上做出来。”她的针线功夫并不出彩,但她有娘的书册,有许多奇特的图案,她定会给他做一个最耀眼、最特殊的。

“不急。”仰望夜空,他笑问月娘:我是不是已经把这个丫头给哄上手?

他经常和月娘对话,因为能长长久久陪着自己的不是亲人或朋友,而是高挂天际,千年不变的月亮星星,或许它们无法给他建议,但它们始终耐心倾听……他指向不远处问:“知道那是哪里吗?”

“皇宫?”

“对,忠勇侯府就在那一块,离皇宫很近,那是皇帝的恩赐。”恭王府离皇宫一样不远,但对皇太后而言这是恩赐,对江呈勳来说却是桎梏。

“因为皇帝喜欢忠勇侯?”

“对。”很奇怪吧,一个善于猜忌的皇帝,竟对父亲有如此纯粹的感情?是可以相信的人太少,还是当年的救命之恩令他一世难忘?

当然他绝对相信,那与父亲的性格有绝大的关系,父亲是个货真价实的莽夫,心里没有太多的弯弯绕绕,更重要的是他认死理,一世只对一个人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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