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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请上轿 第10章(1)

第一次见到黄裕春的时候,齐书容就觉着她活泼、善于亲近人,说话又得体,而且容貌也生得好,几乎无可挑剔。

只是她的存在有些尴尬,在山东时人们一看到她,就会想到病重的邢氏,想到她是未来的续弦人选,后来晓得她家世贫穷,依附姑姑住在曹家,看她的眼神又是同情又是可惜。

园子里,齐书容看着坐在她对面的黄裕春,优雅有礼地捧杯品茗,心中不免感慨。

为了月兑离贫困,为自己谋得一份好亲事,黄裕春的确下了很大的苦功,细心观察富贵人家小姐的一举一动,努力学习。

虽然不能说学了十足,可起码样子是出来了,她的上进心的确令人称许,也够聪明,只是……

“我瞧着姐姐的气色比昨天好多了,我相信再过不久定会痊愈的。”黄裕春放下茶杯,露齿而笑。

齐书容咳了几声。“我却觉得今天比昨日更难受。”她还特地让青柚将她的脸抹白一点,怎么可能气色会好?

“嫂子别这么说。”她一脸焦急。

“你以后别过来了,免得过了病气。”她轻咳两声。

“我不怕。”黄裕春坚决地说。“外头风大,我们还是进屋吧。”

“成天闷在屋里难受,还不如坐在园子里,看看花草,晒晒太阳,心情才舒朗。”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闲聊地说道:“在山东时,你与邢姑娘处得还不错,她如今如何?可嫁了?”

黄裕春一脸歉然。“回京后,我也去找过她几次,她似乎不大想见到我。”

“这是为何?”齐书容疑惑道。

“我也不晓得。”黄裕春叹气。“或许是邢姐姐发生了那样的事……也或者是她嫌我家世不好……”

“她瞧着不像是那样势利的人。”

黄裕春嘲讽一笑。“知人知面不知心,她平时总冷着一张脸,可曹大哥一出现便笑盾如花……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慌乱地捂着嘴。“你别听我胡说,曹大哥可没喜欢她。”

齐书容垂下脸掩饰自己的表情,却在心中叹了口气,或许是起了疑心吧,如今回想起来,黄裕春与她说话时,总会不经意说出一些不该说,却又挑动人心的话。

若她是个多疑的,定要生疑曹平羡是否曾与邢姑娘眉来眼去,或者追问他可对邢姑娘心动过?

“你曾想过要嫁进来曹家吗?”她随意问道。

黄裕春立即道:“姐姐别误会,我从来没这心思。”

“我明白。”齐书容实在佩服她面不改色的功夫。“对了,周姨娘不是被送到庄子吗?她父兄已去接了,听说她的状况好了许多,神智也清醒不少。”

“那就好。”黄裕春拿起杯子啜了口。

“临走前说要回来给我磕头赔罪,有重要的事跟我说。”

黄裕春神情一顿,微微透着紧张。

“可我担心她回来又复发。”她叹气。“这宅子……或许是我多心了,总觉得有股邪气。”

黄裕春附和地说道:“是,还是让她回乡齐病的好。”她又喝口茶。“这茶真好喝。”

与先前见到周姨娘时的激动情绪相比,如今她的态度可称得上冷漠,令齐书容唏嘘不已,也产生厌恶之情。

“你若喜欢便带些回去……”

“那怎么行?”黄裕春摇首。

“不用客气。”

“女乃女乃,该吃药了。”青柚上前叮嘱一句。

“怎么又到了吃药时间?”齐书容抱怨道。

黄裕春跟着劝了两句,齐书容才不甘愿地说道:“吃就吃吧。”

青柚搀着她起身。“姑娘就坐这儿吧,一会儿女乃女乃喝完药还出来。”

“好。”黄裕春看着齐书容虚弱地走回屋里,令她想起邢氏,什么保命的法子都想了,终究难逃一死。

对于邢氏她的感觉很复杂,是邢氏告诉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月兑离贫穷,让人看得起,可却也是她一步步推着自己走到了如今的境地,进退不得。

“嫁个好丈夫你就能得到一切,我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其他的要看你自己,就算事情不成,你也没什么损失。”

是啊,还能怎么糟呢?

再糟不过如同现在一样给人做妾,拼一拼说不定还有机会。

她微笑地喝着茶,享受难得的奢华,与邢姐姐作伴后,她才知道富有人家该怎么过日子,哪像自己家里只能喝茶末,屋子破破烂烂的。

见四下无人,她悄悄地拿下头上的簪子,转了下簪子上的珠子,不知名的粉末落在茶碗内,随即若无其事地又将簪子插回头顶。

这簪子是邢姐姐送给她的,里头的粉末也是,是一种慢性毒药,与周姨娘下的并不相同,这种粉末很难验出来,连邢姐姐都着了这毒药的道,待她发现时,已经无可挽救。

邢姐姐那样聪明的人都没想到会被婆婆派去的嬷嬷暗算,不,应该说她怀疑过,可找了大夫来瞧过,却说没有异样,就知道这毒药多厉害,重点是不能下重,每天一些,再好的人都会受不住。

看林氏那样正派的人,做的事跟邢姐姐有何差别?

要不是因缘巧合,邢氏也不可能发现毒药,只可惜为时已晩,邢姐姐怎甘心被人暗算,因此设了这局。

黄裕春得意地吃着糕点,却没想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落在曹平羡与齐书容眼里,两人站在隐微处,瞧见了所有的一切。

齐书容转过身,长长叹了口气。

“你进屋。”曹平羡冷声道。

“嗯。”齐书容又叹口气,缓缓走进屋去。

当曹平羡突然出现在面前时,黄裕春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羞怯地放下糕点,叫了声:“曹大哥。”

见对方始终没有回应,她抬起头,对上一双冷硬的黑眸,她的心猛地一缩。

怎么了?曹大哥从没这样……

他甚至不屑与她说上一句,冰冷的眸子盯着她发上的簪子,黄裕春突然感到一阵寒冷,从脚底慢慢往上窜。

邢氏的话语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切莫贪急,徐徐图之,曹平羡最擅伪装,表面总不动声色,可暗地里早有定谋,我当初就是舍不得吃上一点亏,若是让琼玉生下孩子,说不准他还不会疑我,记得,不可急切。”

她如何不急?黄裕春苦笑,不早点动手,自己就要成为别人的妾了。

曹平羡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只觉着他的声音像寒冬的冰湖,将人冻得无法思考,曾经编织过的美好图像,在她面前摔个粉碎。

曹平羡没有贾事与黄裕春多纠缠,给了她两条路,一是见官,二是她自己看着办。

若是见官,她的家人将全部被拖累,自此无法再有颜面见人。

她当然可以在公堂上辩解自己没有害人的意图,是曹平羡诬赖她,她根本不知道簪子藏有粉末……或者找大夫来勘验粉末,就晓得这是不是毒药。

不管她打算如何狡辩,只要进了官府,她的名声就注定坏了,家人也将让人瞧不起。

几经思考后,黄裕春选择了自我了断。

回去后没几天,她跳河救了一位溺水的富贵人家小鲍子,没想却溺毙了,还为自己博得了死后美名。富商感念她的义行,给了她爹娘大笔银子,改善了家中的境况。

听见此事,齐书容敬佩她的聪明才智,却也感叹一条生命就此消失,她曾想过是不是放过黄裕春,给她一次机会,却让曹平羡否决了。

“有些人是永远不能给机会的,她好了就要咬人。”

齐书容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叹气,唯一庆幸的是,这些风风雨雨总算都过去了,从此以后她再没梦过邢氏。

其实黄裕春不晓得自己也被邢氏利用了,邢氏终归向着娘家,所有的利益都是为了自家人,会想说服黄裕春,是因为曹平羡坚决不再娶邢家女,或者也可说邢氏恨上了曹平羡,想尽办法要让他不痛快。

连她自己的死都是计划好的,若病死在床上,根本引不起话题,反正她已是将死之人,不如故布疑阵,落湖而死,还能引发人们的猜疑心,败坏曹平羡的名声。

她将自己的计划全说给邢烟翠听,让她回去后告诉娘家人,黄裕春若是失败了邢家没有损失,可她若是成了,也就有了把柄在你们手上,到时想怎么做,就看你们自己了。

听着胡一非滔滔不绝地说出自己如何从邢家人口中套出这些话来,吴颖之打了个冷颤,喝下一大口酒。

“我说你是什么运道,娶了这么可怕的女人,一计扣着一计,她是有多恨你?”吴颖之感叹道。

先前自己拜托的人就是胡一非,他交友广阔,口风却紧,又有侠义之气,由他出面,几乎没有套不出的话儿。

曹平羡听着也十分心寒,只能涩声道:“幸好都过去了。”

“没错。”胡一非拍拍他的肩。“说穿了也没什么,听着可怕,可要实行起来,哪那么简单?”

“也是。”吴颖之点头,他也见过不少案子,计划得十分完美,可执行起来却是漏洞百出。

好比邢家洋洋得意,以为自己能抓着什么好处,结果几杯黄汤下肚,就什么都说出来了。

“为了你我在邢家下了不少功夫。”胡一非马上邀功。“你可欠我一个大人情。”

“当然。”曹平羡无二话,爽快答应。

“还有,也该让嫂子出来透透气,外边都传她要死了。”吴颖之取笑道。“你现在又多了克妻的名声。”

胡一非爽朗而笑。“那有什么,债多不愁。”

“这话是用在这儿吗?”曹平羡瞟他一眼。

“差不多,差不多,反正名声已经够差了,不差这一个。”胡一非抓起酒杯。“来,喝酒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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