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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指一算良人到 第一章 跟着道士离开家(1)

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透着一股让人压抑的气氛,深秋的风带着凉意肆意地从这座山脚下的小村落刮过,风中隐隐带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云中子便是在这样的氛围下踏入了这座小村子,他循着哭声走了过去。世人爱凑热闹,他若要找人化缘借宿,必是要去人群聚集之地,而他相信那哭声来处一定有不少人。

村子里的路是由鹅卵石铺就而成,云中子被磨得薄薄的鞋底走在上面略微有些硌脚,他就踩着这样的路朝着哭声走,随着他越走越近,哭声也越来越清晰。

“九儿啊,你怎么能就这么去了呢?天杀的……我可怜的九儿……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可是你女儿啊!”

围观的人也正七嘴八舌地低声议论着——

“沈大郎这是被猪油蒙了心吧,亲生女儿就这样硬给按在水缸里溺死了?”

“唉,也不能这么说,这沈家小九实在是个不吉利的孩子,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那个张半仙不是说了,这孩子八字太阴,命带不祥……”有人幸灾乐祸地说。

旁边有人蹙眉看了她一眼,“不管怎么说,虎毒尚且不食子。”小九那孩子是个命苦的,从出生就没被家人善待过,后又患上了疯症,先是整日胡言乱语,后来屡被生父毒打,变得沉默内向,见人总是怯怯的,一副随时准备逃命的样子,看了就让人心疼。

或许,死亡对这个命运坎坷的小女孩来说,是种解月兑也未可知啊……

浑身湿漉漉的小女孩静静地躺在地上,瘦得几乎月兑形的身体,头发稀疏枯黄,身上的衣服补丁叠补丁,就这样穿在她身上都显得短了一小截,并不合身。

一个穿着破旧、用灰巾包着发髻的妇人坐在女童的身边捶地嚎啕大哭,似乎要替那生命消逝的小人儿吐尽生前所有的不公。

正午的阳光落在小女孩的身上,映得她的面目有些模糊。

云中子心中惋惜,正准备替小女孩默默超渡一番,却突然看到让他惊骇的一幕——小女孩的右手小指动了下。

“咳咳……”一阵艰涩的咳嗽声响起。

围观的村民们发出惊恐的叫声,“诈屍了!”然后纷纷转身逃离现场。

只有跪坐在小女孩身边的妇人没有露出惊恐之色,口中的哭喊戛然而止,脸上慢慢泛上一抹惊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咳出喉中积水,慢慢睁开眼睛的小女孩。

小女孩半坐起身,侧身吐出涌上来的液体,最后吐到胆汁都要吐出来的时候才算停止。

她抬头茫然四顾,似乎有些搞不清楚情况。

一直站在不远处观望的云中子此时眼中满是惊诧之色,小女孩的面相分明已是死相,为何又活了过来?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却没有从她身上看到任何邪煞之气。

小女孩的眸子渐渐恢复神采,她有些愣愣地看着大喊一声扑过来抱住自己的妇人,似乎有些被吓到了。

“小九、小九,你没死、你没死,太好了!小九……”妇人口中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眼泪控制不住哗哗地往下掉。

小女孩的目光转啊转的,最后跟云中子的目光撞到了一起,瞳孔瞬间一缩。

卧草,什么情况?这道士不会把她当妖物异端给灭了吧?

她现在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莫名其妙一睁眼就天地色变,周围全是陌生的景物、陌生的人、陌生的事,脑中各种片段混乱翻飞,似乎是一个人的记忆。

对,是一个人的记忆,属于一个小女孩短短人生的悲惨记忆。

抱着自己的妇人是小女孩的母亲,一个无力护住女儿的可怜妇人。

小女孩一切悲剧的来源,除了那封建迷信的鬼八字命盘,便是她与生俱来的一项外挂技能——见鬼!

没错,就是见鬼!这项技能还有个官方名称——阴阳眼。

小女孩不是村民口中的小疯子,她只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罢了,这悲剧人生!

她……这是穿越了吧?而且还是魂穿。

沈清欢慢慢梳理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顿时又暗自骂了声“卧草”。

如果穿越也讲技术的话,她这穿越委实不怎么样,简直是学渣的水准啊!

荒僻的山野小村、重男轻女的家庭,她现在的身体还有个“小疯子”的名头,如今又死而复生,不远处还站着一个衣袂飘飘的道士,看起来很有几分仙风道骨,她接下来极有可能会被人以耶稣造型捆绑到木头桩子上,然后一把火给烧了。

人生还能不能好了?

云中子仔细端详着小女孩的面相,不自觉地朝她走近了一些。

死相犹存,生机已燃,这是夺一线天机重生之命。

从她死而复生的那一刻开始,她的生辰八字便完全不同,命格重组,天机已蔽,再无人能探察她的命理。这样的命格属阴冥,人却活着。

云中子的目光闪了闪,这个命格完全符合“阴冥鬼妻”的命格,与他多年前看到的一个命格乃是天造地设。

就不知那郡守之子是否与此女有缘了,若是无缘,一生孤寂,近女则女命亡,若想享云雨之欢,只剩断袖一途。

云中子忍不住抬手捋了捋颔下三缕青须,将杂乱的心思按下。

沈清欢戒备地看着那个道人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近,整颗心都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胆颤心惊的感觉席卷全身。

“无量天尊,施主,贫道有礼。”

抱着女儿沉浸在失而复得喜悦中的妇人听到这个声音,慢慢转头,然后就看到了一位仙风道骨的道人,正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们母女。

普通人对出家的僧道尼都有些本能的礼遇,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像得道高人的方外之人。

熬人放开女儿,从地上起身,拂去身上的灰尘,略整了整衣襟,冲道人行了一礼,“道长有礼。”

沈清欢也从地上站起来,虽然午时的阳光很烈,但毕竟已是深秋,一阵风吹过,湿透的衣裳还是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云中子看着小女孩单薄如麻杆一般的小身子,道:“施主是否要先给小施主换身衣服?”

熬人如梦初醒,朝道人歉意地福了一礼,然后拉着女儿往主屋去。

熬人的丈夫因溺死了亲女,此时已不知跑到哪里去,家里的其他人也没看见,整个小院子只有妇人母女和云中子三人。

很快,换了身干净衣服的母女二人重新走到院中。

瘦得月兑形的小女孩脸上那双眼睛显得犹为突出,眸子里的戒备云中子看得分明,却忍不住微微一笑。

小女孩甫经过死里逃生,捡得一命,惶惶然如惊弓之鸟,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施主。”云中子重新见了一礼,道:“贫道一路行至此处,月复中空空,不知施主可否施舍一碗斋饭?”

熬人闻言脸色顿时有些为难,但看了看站在身边的女儿,咬了咬牙,说了句“稍等”,然后便往自家的厨房走去。

不多时,妇人端了一个碗出来,碗里放着两个菜团,她面色有些羞愧,将手中碗朝道人递过去,“家中贫寒,只有这些吃食,还请道长见谅。”

“多谢施主,无量寿佛。”云中子没有丝毫嫌弃,伸手将两个菜团拿起放入自己随身的福袋中。

如今君王昏聩,权臣贪腐,朝纲不振,天下大乱,群雄割据,各地都督纷纷拥兵自立,甚至登基称帝者不乏其人。

只不过,帝星犹亮,大元朝气数未尽,妄然称帝者最后都是覆灭一途。

战乱不断,天灾频发,天灾人祸之下生灵涂炭,千里荒塚人烟杳,易子而食惨人间。

这个小山村虽然地处深山,看似生活清苦,但比起一些盗匪横行的地方,已经称得上是世外桃源一般了。

眼见道人转身就要离去,妇人急忙出声道:“道长,小熬人有事相求。”

云中子抬起的脚重新落下,静等她的下文。

熬人低头看看刚过自己腰部的女儿,眼眶忍不住又红了,她用力眨了下眼,将泪意强自压回去,开口的声音却带了一丝难掩的哭意,“道长,我家小九只怕在这家里也活不下去,您能带她走吗?”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泪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云中子微怔,然后去看小女孩。

沈清欢抬头看向这一世的母亲,眼眶也不由变红,她能感觉到原主残留的情感,这是对母亲的不舍与孺慕。

她能理解妇人做出这个决定的心情,女儿原本就不受家中人待见,此番死而复生,等待她的将会是更大的磨难,与其如此,还不如为她另谋出路。

至于这条路是生是死,妇人此时怕也是顾不得了。

云中子心思一转,便明白妇人为何会做出这样的行为,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也罢,贫道应下了。”他目光又转向小女孩,“你可愿随我离开?”

沈清欢毫不犹豫地点头,妇人能想到的,她也能想到,她一点儿不想刚穿越过来就被人一把火当妖邪给烧了。

不管怎样,先跑再说,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对未来她还是抱持着比较乐观的态度的。

“等我一下。”妇人一边抹泪一边转身往屋里跑去。

云中子大约猜到她做什么去了。

沈清欢站在原地,目光追了过去,人却没动。

不一会儿,妇人抱着一个包袱走了出来,她红着眼睛将包袱塞到女儿手中,“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沈清欢不禁抿紧了唇,她想喊她一声娘,可是喊不出来,实在是对现在的身分还有些不适应。

云中子伸手牵了小女孩,转身离开。

沈清欢忍不住回头去看,只见妇人抬袖抹泪,冲着她摆手,那是催促她快些离开的意思。

是呀,要赶紧离开啊,否则那个谋杀亲生女儿的渣爹回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怀着复杂的心情,沈清欢跟着一个陌生的道人离开了这个对自己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村子——熟悉是因为她接收了小女孩的记忆,陌生是因为这到底不是她自己的经历。

走出村子没多久,沈清欢就忍不住喘粗气,步履蹒跚。

她现在这小身子骨,实在是糟糕透顶,一点儿也不适合做什么超过负荷的运动。

云中子看到小女孩走得气喘吁吁,忍不住摇了摇头,伸手往她后领一提,整个人如一只大鸟般向前掠去。

沈清欢目瞪口呆中……

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

内心三连问,完全懵逼。

在山林间飞跃了小半盏茶的时间,确认已经离小山村足够远,云中子停了下来。

他们在一株大树下找到一块岩石,在此稍做休息。

云中子从福袋里拿出了两个菜团,分了一个给小女孩。

沈清欢伸手接了,她一点儿也不敢嫌弃,已经沦落到如斯地步,有得吃就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敢作死地嫌东嫌西。人在屋檐下,那就得察言观色,就得低头。

“你是叫小九,对吗?”云中子开口。

沈清欢正研究着手里的菜团,已经做好极其难吃的准备,猛地听到问话,不由抬头看了过去,一接触到道人的目光,她忍不住心虚,下意识垂下眼,轻声应了一声,“嗯。”

“有大名吗?”

“清欢,沈清欢。”趁此机会,沈清欢将自己原本的名字报了出来,沈小九虽然也不算太难听,但她还是喜欢别人称呼自己原本的名字。

她十分庆幸身体的原主也姓沈,否则要是改姓的话,她估计且得适应些日子呢。

云中子微微颔首,“名字倒是不错,我还是喊你小九吧。”

沈清欢抿了抿嘴,没敢提反对意见。

见小泵娘直勾勾看着手里的菜团,云中子一笑,道:“饿了就吃吧。”

“哦。”沈清欢暗自给自己鼓了鼓劲,眼一闭,张嘴朝手里的菜团咬了下去——有点儿苦,带点涩,咽下去还有点儿拉嗓子,果然味道很考验人。

沈清欢一言难尽地啃完了半个菜团,终于觉得肚子里有东西垫胃了,便不想再继续挑战自己的味蕾,而且她这具身体的胃也有点不太配合。

在小女孩的记忆里,她的胃经年累月饱受饥饿的折磨,吃东西不能太过狼吞虎咽,她要想活得健康长久,必定得从现在就开始保养她的胃。

再说了,吃完了这颗菜团,还不晓得下一顿在哪里呢,人得有远虑啊。

翻了翻怀里的包袱,从里面挑了块干净的旧帕子出来,小心地将吃剩的半个菜团包起来。

包袱里是两件打满布丁的衣服,一件适合现在的季节,另一件则是有些厚度的冬衣,看模样,应该是原主母亲的。

沈清欢不由有些黯然,那个可怜的母亲并不知道,其实她的小女儿已经不在了。

不过,不知道也挺好的,至少她心里还存着希望,以为跟着道人离开的自己是她的女儿呢,一个人怀抱着希望总比绝望来得要好。

将包袱重新封好抱在怀里,沈清欢怔怔地看着不远处的一丛灌木丛,她对未来感到了深深的迷茫。

“去溪边喝点水,我们准备继续赶路了。”

“哦。”沈清欢被唤回思绪,目光落到不远处的一条山溪上,抱着包袱走了过去,这里面是她现在所有的身家。

用手掬了溪水喝了几口,沈清欢甩开手上的水渍,重新抱了包袱走回树下的石头边。

云中子也到溪边喝了几口水,又将自己随身的水囊灌满,然后招呼了小泵娘继续上路。

他考虑到了小泵娘的体力问题,走得很是缓慢。

沈清欢四下看看他们身处的地方,林木茂密,也不知道天黑前能不能走出大山?

她跟着云中子走了一段路后,沈清欢觉得他们大概要在野外过夜了。

事实也证明她并不是杞人忧天,最后他们确实找了处山洞勉强栖身。

云中子吩咐她去捡柴,他则去找吃的。

沈清欢并不在乎他会不会一去不复返,她心里早有最坏的打算,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时代,她对所有人都怀着深深的戒备。

俗话说得好,靠山山倒,做为一个现代来的女汉子,早就有把自己当男人用的觉悟。

社会教做人啊!

等沈清欢拾捡了不少的柴薪,云中子终于回来了,他手里提了一只五彩斑斓的野山鸡。

和尚肯定不能吃荤的,但道士可以吃荤吗?

沈清欢想了想,她好像记得全真教吃素,正一道能吃荤……

离他们暂时歇脚的山洞不远处有处水源,云中子提着山鸡过去处理,沈清欢则特别安分老实地等在山洞里。

低调做人,安稳求生!

等云中子收拾完了山鸡,他回到山洞,然后取出火摺子生火。

沈清欢终于看到以前只在武侠片里才能看到的古代打火机,感觉特别稀奇,很想拿过来研究一下,但还是按住了自己不合时宜的好奇心。

云中子看了一眼小泵娘,笑了一下,一边在火堆上烤着山鸡,一边开口道:“我道号云中子,世人称我一声云道长。”

“云道长。”

云中子点了下头,又接着道:“我们道家并不戒荤,但有四样肉是不能吃的——牛、狗、大雁和墨鱼。”

“哦。”沈清欢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云中子并没有一上来就收她为徒,每个人的资质不同,他还要再看看,若是这小泵娘有道缘,他就收她为徒,若是没有道缘,他会抚养她长大,然后给她寻个人家,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沈清欢自然不知道云中子的打算,老实说,她现在的脑袋里乱烘烘一片,整个人还处于一种不真实的状态。

我这是真穿越了?这不会是我作的一个梦吧?

诸如此类的想法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浮现。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云中子烤好了山鸡,分了半只给她。

沈清欢只要了小半只,她的胃口没那么大,拿多了也浪费。

云中子并没有对此多说什么。

但就是那小半只烤山鸡,很快就让沈清欢吃足了苦头——她拉肚子了!

这是肠胃长久不沾荤腥后突然吃荤才会出现的情况,非常符合现在这具身体的状况,她差点儿拉虚月兑。

于是第二天,她蔫巴巴地啃了昨天剩下的半颗菜团,然后被云中子背着继续赶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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