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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自带福运来 第三章 大难来时各分飞(2)

才要进府,赵文清碰到正坐着轿子准备出门的父亲。

见儿子那副鬼样子,赵擎心道,他肯定又在外头惹事。唉,儿子真教人头痛,好事不做专干坏事,每回都要他去擦,不晓得自己怎会生出这个孽障?

他重面子,不想当街教训儿子,可看他那副模样不骂几声怎受得住?

“又打架?”赵擎口气不善。

“不是打架,是挨打,爹,你派人把喜从天降封了吧,他们诈赌!”

喜从天降?赵擎眼睛暴瞠,他竟敢跑到那里惹事!天吼、天哪,他晓不晓得赌坊背后是谁撑腰啊?就是他这个当爹的,也不敢轻易招惹啊。

要不,人家开店,他干么乖乖送上彩礼,三不五时还要“关心关心”。

没想到这个蠢货倒好,老子不敢惹的,小子给招惹上,是嫌他顶戴太重,想帮着摘下来?

想到这里,一股无名火在胸口蹿烧。“你、你,你好大的胆子!”

“爹,打人的不是我,胆子大的是他们。”赵文清抗议,分明不是他的错。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德性?”

身为独生子,赵文清从小被惯坏了,惯得不会看人脸色,直到现在仍一心要他爹帮着出头。

“我啥事也没做,不过是进去赌两把,才两把就丢掉一千多两,爹,您说这不叫诈赌什么叫诈赌?不行,这事绝对不能善了。”

赵擎气到头昏脑胀。

什么叫做绝对不能善了,若人家肯同他善了,他还得亲自上门致谢呢,他硬生生吞下怒气,问:“不然你想怎么办?”

“一把火把赌坊给烧了。”

“你敢!”

“这天底下就没有我赵文清不敢的事儿。”

赵擎气疯了,他这样聪明绝顶的人怎会生出这种蠢货?老天是有多看他不顺眼?“来人!把少爷给我绑进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门!”

赵文清错愕。

啥?不为他出头,还要绑他?那家赌坊是给了爹多少好处哪?可给再多,能比“花香满园”还多吗?张嬷嬷得罪他,还不是一样要亲自把柳丝儿送到他床上,伺候得他满意了才放人?

赵文清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的轿子离开家门,几个下人涌上来要绑他进府。

他怒目瞪去。“谁敢碰我!”

这一嗓子,果然没人敢上前。

话说完,高源立刻上前扶起他往府里走。

斑源是他上个月买回来的小厮,十五、六岁上下,眉清目秀的,嘴巴甜、懂一点武功,他刚来不久就把赵文清身边的大昂、大举给取代掉。

看见高源,赵文清满肚子火气,伸腿往他踹去,怒骂:“爷被人打的时候,你去了哪里?”

斑源陪笑,“爷忘记了,您让奴才去知会张嬷嬷,今晚别让柳丝儿接客,等着好好伺候爷,奴才回到喜从天降,就看见爷……爷真不出门了吗?柳姑娘心里不知道怎么盼着呢。”

想到柳丝儿柔若无骨的身子,他身上某处硬了起来,可……爹禁他的足,怎么去啊?

皱皱眉头,想到柳丝儿红女敕的小嘴唇,他有些禁不住。

瞄一眼身后还跟着的下人们,他压低声音问:“你能把爷给弄出去吗?”

斑源抿唇一笑,正愁找不到机会呢。“这倒不难,府里一、二十个武功高强的长随都不在,只是爷的银子全输光了,柳姑娘那里岂是两手空空能进得去的地方?”

“你去帐房支三千两。”

“爷说笑了,上回小的去支钱,帐房说得清清楚楚,往后爷一个月不得支超过五千两,而爷这个月……”

“爹是怎么回事?要钱不给钱,要他撑腰也不给撑,吃错药了吗?”

斑源轻哼一声,不满道:“老爷肯定想把钱给那一边。”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恰让赵文清听见,他问:“那一边?哪一边?把话给爷说清楚。”

斑源听见他扬声说话,急得跳脚,连忙捂住赵文清嘴巴,压低声音轻道:“少爷,您甭害奴才了,您这样嚷嚷,奴才会没命的。先回房吧,奴才再一一禀报。”

见他吓成这样,事情很大吗?

赵文清凝眉,看一眼跟在身后的其他下人,道:“都退下,爷自己回去。”

几个下人面面相觑,心想府里侍卫那么多,爷的身子又硕壮不灵活,应该是逃不出门的吧。

这样一想,便躬身为礼,乖乖退下去。

直到人全部走光,赵文清才道:“把话说清楚。”

“少爷,老爷在外头有新夫人啦,听说新夫人刚生下儿子,现在少爷已经不是老爷唯一的儿子,要是少爷再不乖乖上进,好好考出个功名,老爷恐怕是要偏到那一边……”

这还得了!“唯一”两个字始终是赵文清的倚仗,二十几年来,娘在后院使多少办气才让那群莺莺燕燕断了念,这会儿……爹是另辟蹊径哪。

“人在哪儿?”

“在银杏胡同,朱红色大门那家,听说是五进宅子,伺候的下人足足有上百人呢,足见老爷对她极宠爱。”

一个小小外室竟敢住那么大的宅子,还用上百人伺候,说不定吃穿用度比他们这边还好,怎么能行?他爹的,全是他的,怎能花在旁人身上?

赵文清暴怒,大步往娘亲院子跑去。

看着他肥硕的身躯快步往前,颇有几分喜感,高源微微一笑,追上前。

“少爷,您做啥啊?”高源急道。

“我去告诉娘,让娘抓狐狸精去!”

“少爷,抓不了的啦,您别害夫人了。”

“为哈抓不了?”

“爷没发现吗,府里那群武功高强的长随通通不在?许是派到那边保护新夫人和小少爷了。”

“什么新夫人、小少爷?赵家的少爷,就我一个!”他瞪高源一眼,继续迈开肥腿往前进。

不多久功夫,赵夫人召集满府奴才仆妇,直奔银杏胡同。

赵夫人是户部侍郎章勤的嫡女,赵擎之所以能和四皇子搭上线,负责为萧承业在杞州搜刮财物,全因为赵夫人。

赵擎为人圆融,看似左右逢源,其实是性格狡诈、处处讨好,他能一路走到如今,不得不说赵夫人厥功甚伟。

不管是家里大小事或与萧承业的联系,几乎是赵夫人一手张罗,赵擎搜刮的民脂民膏也是赵夫人经的手,因此高源数度潜入赵擎书房,始终一无所获。

赵夫人身边服侍的至少有三十人以上,她们把赵夫人的院落守个滴水不漏,铁桶似的,要在那么多的娘子军眼皮底下不知不觉行事,根不可能。

这会儿闹腾起来,高源才有可乘之机。

赵夫人方方面面都掌控得很好,尤其在子嗣上头,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愿放过一个,这会儿外室都有儿子了,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平日里指挥有度的赵夫人,这会儿乱了章法,为对付被拨过去保护外室那些武功高强的长随,府里只留下几个老弱妇孺,其他人全跟着出门去,声势浩浩荡荡。

斑源一声啸响,几名黑衣人从墙外跳进赵府。

他们顺利潜进赵夫人屋里,快手快脚倒腾着,细细的铁丝往匙孔里插进去,咚!锁弹开。

一个个箱笼,就这样被打开。

不多久有人道:“找到帐册了。”

斑源快步过去,看到属下找到的帐册,有一整箱呢,只不过……明明是贪污帐册,可上面记的却是糖二十文、三百斤、大豆八文、九百斤……

不对,一看就有问题,谁会天天买大豆、棉花、米、粮、糖?赵家又不经商。

这样的帐册不能成为证据,在迅速翻过几十本帐册,确定全是这种记法之后,高源懊恼极了。

不多久,有人找到信件。

可这信件和帐册一样教人憋闷,信里讨论天气、讨论生活日常……但怎么可能哪,堂堂四皇子会和一个五品知府讨论日常琐事?

况且,这么“普通”的信件,又怎会仔细按着日期排列整齐?

犹豫半晌,还是决定把所有的帐册,连同信件、房契地契银票全部洗劫一空,反正现在赵府只剩下老弱妇孺。

一声令下,转眼功夫,黑衣人把布疋扯成数条布巾,将能带得走的全往里头塞,屋里一副被大盗摧残过的模样。

“撤!”高源道。

待黑衣人们一个个跳出窗外,他看屋里一眼,忍不住摇头。

唉,真真是太没家教、太没礼貌,侵门踏户的还把人家里弄得这么乱,事情要是传出去,会坏了名声。

不行,得描补描补……

太阳尚未偏西,屋里尚未燃起灯烛,但法律没有规定只有夜黑风高才能杀人放火,于是高源从怀里拿出火褶子点起蜡烛,然后……点火……

原该领军前往岭南消灭蛮邦的三皇子萧承阳,怎会到杞州来?

接到四皇子的密信时,赵擎措手不及乱了手脚,但杞州终究是他的地盘,再乱,他也能在最快的时间内掌握线索。

四皇子一再交代,三皇子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他们在杞州的事儿万万不可漏了馅,四皇子还说,若是能让三皇子出大纰漏,将他顺顺当当除去,日后行事会轻省得多。

因此一听到有人举报说三皇子萧承阳在静方园出入,他连拜帖都没递就直接上门。

别怪他心急,眼前可是个大好机会,奉旨前往岭南的萧承阳却跑到杞州,这是公然抗旨哪!

他把身边得用的、武功高强的长随全带上,怀里还攒着蒙汗药,打算一举把萧承阳给截胡。

没想到等过大半天,赵擎没等到承阳的影子,却等到凌云卓把他的夫人和儿子以杀人罪嫌抓进牢里的消息。

可真敢啊,一个小小七品县令,竟敢动他的人!

但等赶到了大牢,了解了详情,看着狼狈不堪的妻子、儿子,赵擎气到站都站不直了。她居然……居然杀死方氏和方氏生的儿子?糊涂、实在太太太糊涂!

天,方氏可是四皇子的心头好哪!

去年底,四皇子到杞州办差邂逅方氏,两人浓情密意,谁也分不开彼此,若不是回京日期逼近,若不是皇帝择定的皇子妃对四皇子未来大有裨益,四皇子肯定会把方氏偷偷带回京里。

当时,还是他在四皇子跟前苦口婆心、好言规劝,让四皇子大婚之后再请贵妃娘娘从中斡旋,让方氏能够顺利进京。

他还劝道,若是方氏生下一儿半女,封为侧妃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方氏不过是个商家女,深知自己的身分,能得此恩典,哪还有二话说?

四皇子离开杞州后不久,方氏怀上孩子,眼看着大婚之日逼近,方氏与四皇子的事万万不能透出半点风声,万一毁了这门亲事,光是皇帝那里就讨不了好。

方家是大家族,人多口杂,为免消息外泄,赵擎便将方氏给接到外头安置。

这事儿办得四皇子非常满意,对赵擎诸多提携,眼看这任知府任期将满,四皇子允诺要安排他进京当官。

这分允诺代表对四皇子而言,他不再是个能帮着弄钱的小辟,也代表四皇子对他将有大用。

没想到他连妻子章氏都不提,处处小心的隐秘事儿,竟会搞成这副模样。

章氏胆子太大,她在后院逞威风,对不上心的赵擎,睁一眼闭一眼也就过了,再加上章氏精明能干,能在仕途上扶他一把,他便事事妥协、处处倚重,谁知到最后……

怎么办?方氏是四皇子的心尖尖儿,她生下的又是四皇子的长子,现在竟被章氏给活活弄死,此事闹大就是谋害皇家子嗣,四皇子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物,他真不晓得怎么把事情给圆掉。

若章氏没被凌知县抓个现行,他还能谎报方氏难产,可是凌云卓横插一脚,想把事儿给抹平,哪能?

别无他法了,他只能把章氏推出去,日后戴罪立功,想办法继续为四皇子效忠。

只……四皇子还是得防的,帐册和密信得好好保存,在必要的时候才能换自己一条活路。

“钥匙给我。”他向章氏伸手。

只是在妻子面前窝囊了一辈子,这个手,他伸得战战兢兢。

章氏一语不发,对着赵擎冷笑。她何等聪明,赵擎这是打算把她当成弃子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分飞,大难还没临头呢,他就迫不及待和她撤清关系?哪能这么容易。

“放我和文清出去。”

“杀人者死,你还想出去?若你还有一点慈爱之心,就把罪行担下来,也许文清还有条活路走。”

炳哈,章氏疯狂地捧月复大笑。

“不过弄死一个小妾,你连儿子的活路都不给?”

有四皇子撑腰,赵擎在杞州就是个土皇帝,身为赵夫人,弄死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妇人,他会摆不平?更别说,审案的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七品芝麻官,若他出声,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凌云卓敢不放人?

赵擎不这么做,理由很简单——他想要摆月兑她。

真真是有了新人忘人哪,也不想想当年他一个没没无闻的穷进士,是谁一路扶着他坐到如今的位置?难道就因为她年老色衰就该自动让位?

他打定主意为方氏报仇,真心想弄死她?

肯定是,章家势力太大,他不敢亲自动手,怡好有凌云卓这个愣头青出头,他就迫不及待给配合上。

杀人者死,这话说得多铿锵有力,待她午门斩首后,说不定他还能混个清廉为官、正义公道的好名声。

她早就感觉不对,去年四皇子到杞州办差,赵擎跟前跟后处处讨好,那副费尽心力的奴才嘴脸,让他在四皇子跟前博尽好感。

所以他不需要章家了?所以不想被掣肘了?

同床共枕二十几年,她岂不知赵擎多么精于算计,没有用处的章家,一腿踢开是刚好而已。

心,冷得彻底,看着赵擎,章氏心中恨意节节高涨。

见章氏这样,赵擎何尝不想把真相说出来?问题是已经闹成这样,他只能牢牢死死地守住秘密,只能把方氏摊到自己头上,否则四皇子那里……

他有种坏了四皇子名声,四皇子就有本事坏了他的性命。

“她不只是一个小妾,还是一条人命,杀人偿命、国家律法,人人都要遵守。”

“跟我谈国家律法?你贪墨税银的时候,国家律法在哪儿?你强占臣官功劳时,国家律法在哪儿?你苛扣朝廷赈银时,国家律法又在哪儿?”

“闭嘴!”赵擎大吼一声,气急败坏。

棒墙有耳哪,她真当杞州是他家后宫?

闭嘴?不对吧,她要做的是闭眼、闭心,“赵擎,你对不住我。”

赵擎心苦无人知,方氏的身分如今更不能说,他无法在竟氏面前辩解,何况隔墙有耳,四皇子那些事现在透出去,不只章氏要死,还会连累一大票人。

不想同她废话,赵擎压低声音道:“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如不想搞到赵家断子绝孙的话,你快把钥匙交给我。”

没了他们母子,赵家还想要子孙绵延?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赵家断子绝孙关我什么事,我姓章啊!”章氏冷笑。

“你非要胡搅蛮缠?”

不是他私欲太高、贪心太过,竟是她胡搅蛮缠?章氏道:“把我和文清弄出去再说。”

“不可能。”他已经打定主意把章氏推出去好向四皇子交代。

“不可能吗?那你就等着与四皇子的勾当被掀出来吧。”

她疯了,竟连四皇子都威胁。“你就不怕你爹也受到牵连?”

“我连自己都顾不着了,还能顾虑我爹?”

赵擎气急败坏,隔着铁栏杆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往前扯,砰地,她狠狠撞上铁栏杆,这一撞,她的额头撞出血洞,血顺着额头滑下,让她看起来更加狰狞。

“章氏,你非要玉石俱焚?”

“想玉石俱焚的人是你,要我为你的小妾偿命?行!那我就拖着你一起进地狱!”

还以为她聪明俭俐、通情达理,没想到竟是个连话都说不通的蠢女人。

不管了,赵擎左手拉紧她的衣襟,右手将章氏挂在颈子上的项链扯出来,使出蛮力拉断。

链子划过她的皮肤,勾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剧烈的疼痛让她直觉朝赵擎手背咬下,赵擎反射性地用力一扯,一整块皮肉竟被咬下。

捧住血流不止的右手,赵擎取走项链上的钥匙,恨恨瞪章氏一眼,转身离开。

看着赵擎决绝身影,章氏放声大哭,如此薄情寡义的男人,她竟为他筹谋一辈子、算计一辈子,到头来竟落得如此下场……她不甘愿。

不晓得哭了多久,回过神时,她发现萧承阳站在跟前,俯视自己。

“想活命吗?我可以放你和赵文清离开。”

章氏不认得他,但对方的气势让她一眼认定,他有能力做到。

“要我用什么交换?”她开门见山,毫不啰唆。

爽快!萧承阳勾起嘴角,回答,“赵擎和四皇子贪墨的证据。”

章氏咯咯笑开,想睡觉就有人送来枕头?真是太好,只不过四皇子一事牵扯到娘家……目光一转,她犹豫了。

章氏聪明,萧承阳也不是蠢货,他清楚她要什么。

“我能保章家和夫人皆全身而退。”章侍郎颇有几分才干,若他能“幡然大悟”倒也不是坏事,老四在太子身边埋的棋子不少,他总得回敬几分。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一锤定音,章氏和萧承阳之间有了默契。

“我想让赵擎下地狱。”

这话令人毛骨悚然,谁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根本是最毒妇人心。若赵擎知道,自己的性命将折在枕边人手里,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萧承阳缓缓勾起笑脸,回答,“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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