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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如花但有刺 第三章 回到伯府的第一仗(1)

“啊!天放晴了——”

“是呀,天放晴了。”

在他们把野鸡煮了吃、烤了吃之后,连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停了,阳光普照,大地染上金黄色,这天刚好是第三天的早上,欧阳无恕的伤势也好转了些,能不用人搀扶地走上几步,伤口渐渐结痂,就是脸色还有点苍白,稍微走久点会喘,胸口会发疼。

外伤好治,内伤难医,他这是动武过度后所导致的气血淤凝,须得慢慢调理,一时半刻急不得。

不过雨一停,两人的脸上同时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笑脸,没雨了表示他们可以离开,不必忍受难闻的霉味和鸡屎味。

“咦!这里有蘑菇?”一脚跨出茅草屋,欧阳无恕一眼就瞧见长得稀疏的蘑菇,几朵小苯巴附在门边。

“不然你以为小鸡炖蘑菇、烤蘑菇打哪来,茅草屋是以竹子编成屋体,再抹上混了稻草的泥巴,腐烂的泥巴草是滋养蘑菇最好的肥料,下过雨它自然会长出来。”虽然只有十来朵,但够吃了。

蘑菇的生长速度极快,有雨就长,她把几朵大的摘了炖汤,到了晚上小蘑菇长大了,旁边又冒出小朵的,她又烤着吃,一次不贪多,才想吃就有。

“没想到这样也能长。”一小丛,比他的手大不了多少,大大小小的蘑菇挤成一坨,高低不一。

“你看看这是板蓝根,那是婆婆丁,野生野长的野草,因为就在门外,我一眼就瞧见了,快感谢它们救了你的命。”苏子晴逗趣地轻推他一下。

雨下得大,视线模糊,她不敢走远怕迷路,因此只在茅草屋周遭找了找,看有没有什么用得上的东西。

而且雨一下,秋风再吹,气温是有点凉意,在有个重伤者的情况下,她不能再病倒,两人一起病恹恹地谁来照顾?所以她在找药和可食的野草时,尽量不让衣裙再淋湿,治风寒的药只剩下两颗,能不用就别用上,谁晓得后头还会遇上什么事,她不想药到用时方恨少,把救命药丸用完。

“你一个养在深闺的小泵娘认得出野地里的蘑菇?不怕它有毒。”有一次他在袭击敌营途中,火头夫煮了一锅杂烩供大伙儿食用,谁知敌人没死,自己的人死了一大半,事后一查是吃了有毒的蘑菇,吃最多的人死得最快,他因前往前方探路未吃一口而逃过一劫。

苏子晴长睫一掀,横了一眼。“有个时时想要自己性命的后娘,能不留心点吗?我还想找几本医瞅瞅。”

“不要忘了我也有个难缠的继祖母要应付。”他祖父四十岁才娶得十五岁少妻,平时当孙女宠着,因此宠出她的骄纵,为所欲为,祖父一死她更是肆无忌惮。

婆婆要拾缀媳妇有何难?陆氏常把欧阳无恕的娘单氏叫到院子立规矩,往往一站两个时辰不予理会,一口水一口吃食也不给,还仗着长身分将媳妇当丫头使唤。

单氏因为不堪受虐而病倒,最后连月复中三个月大的孩子也流掉,身子受损,再也无法孕育子嗣,此生只得一子。

为了此事她郁郁寡欢,最后缠绵病榻,为了孩子撑了几年,但仍在欧阳无恕十岁那年撒手人寰。

孩子还小就没了母亲着实令人心酸,但府中还有恶狼虎视眈眈,唯恐儿子被自家人加害,欧阳东擎毅然决然带着年幼的儿子上战场。

对外的说词是将门子弟须多磨练才能成材,事实上是为避开陆氏母子的毒手,他要亲自培养儿子的自保能力。

谁知小树苗成长茁壮了,大树却一夜倾倒,其中的变故难以道与外人说,接下父亲棒子的欧阳无恕没有悲伤的时候,他要更努力的强大自己,守住案亲留下的基业。

“同病相怜。”她一叹。

“是同病相怜。”他忍笑。

“以后我们要相互扶持,你要多照顾我。”这只大腿她得好好抱住,日后的美好生活就靠他了。

苏子晴一觉睡醒后忽然福至心灵,想起欧阳无恕的名字为什么这般耳熟,原因无他,因他在五王夺位中站对了队伍,辅佐了新帝上为,成为皇帝最宠信的近臣,位高权重,受封“征北侯”。

“征北侯”是御赐爵位,官居二品、但他在朝中的地位是超品,皇上跟他称兄道弟,亲王们见了他纷纷走避,连眼神都不敢对上,唯恐被他看上一眼就死于非命。

原本皇上有心抬举他,封他个异姓王做做,还有辽阔的土地当封地,却被他坚决地婉拒——功高盖主,每个手握兵权的重臣都怕。

皇上是君,他是臣,君臣之间没有兄弟,他不想落个卸磨杀驴的下场,和一国之君反目成仇。

这是苏子晴佩服征北侯的地方,他懂得急流勇退,不会为争一时风光而开罪新帝,保留彼此生死与共的交情,做皇上的后盾,而不是那把杀人的刀,他聪明地知道取舍。

“必然的。”他伸手轻拍她头顶。

“不要弄乱我的头发,我好不容易才梳好。”用五指梳。

打她成为苏子晴那天起,她就没有自个儿梳过头,唉,手生了,被人服侍惯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你这叫梳发?”欧阳无恕语带笑意。

她轻轻一哼。“穷计较,要不你给我一面铜镜和玉梳,绝对梳得像个名门闺秀。”

“晚点给。”等他的人来了就能让他们准备。

“晚一点我都回府了,你再给便是私相授受。”这个罪名她的后娘肯定会开怀大笑。

“我偷偷给。”不让人发觉。

“你巴不得引人来抓贼啊?”

离开一年再回府,她的“香涛居”肯定布满张静芸的眼线,平白出现一面镜子怎会无人知晓,为了不引起后娘的疑心,她屋里的东西一向只少不多,除了一开始就在的,就得是哥哥送她的,否则容易启人疑窦。

所以要送就趁现在,她还能借口是舅舅、舅母给的,一旦进了苏府,那就什么也不能要,张静芸的眼睛很利,凡事盘查得一清二楚。

“不会让人瞧见的。”他想只要藏得紧就不会知道,一面镜子能惹出什么样的风波。

欧阳无恕并不晓得世俗规范对女子有多严苛,即使是小小的线头都有可能令其身败名裂,更遑论铜镜。

“还是算了,我说说罢了,不必较真,我也不想为了一面镜子被送进尼姑庵苦修,强迫落发。”她这三千青丝乌黑柔亮,她才舍不得一根不存的剃度为尼。

张静芸不止一次想把自己送进专关犯妇的庵堂,说她是傻的,留在府里丢人现眼,坏了诚意伯府名声,把她送走才能一劳永逸,省得遭人取笑。

“谁敢——”欧阳无恕沉下脸。

“后娘。”胆大的可不少。

他面容一滞,略带阴郁,“所以我的提议对你有利,我们先定下婚约。她就不敢动你。”感同身受的欧阳无恕想带她月兑离后娘的魔掌,无关男女之情,只为报恩和不忍心,他们毕竟共患难一场。

“错。”

“错?”他不解。

“死得更快。”

“为何?”

“你继祖母会想你日子越过越好吗?”

他不加思索的回答,“不会。”

“同样的,我的后娘也不希望我们兄妹俩有个像你一样的靠山,要是知道我们要订亲,她会做的事一是搅黄了这桩婚事,一是弄死我,你觉得哪样容易些?”

欧阳无恕抿唇不语,听明白了她话中之意,婚事不成是得罪了镇国将军府,倒不如朝小丫头下手,人死了一了百了,还谈什么婚事,难不成牌位也要,给个冥婚?

“欧阳哥哥别想太多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还是赶紧找出路、跟找我们的人会合。”她哥哥肯定急得夜不能眠,让人在两个渡头间找人,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看了她不带愁色的小脸一眼,欧阳无恕心里更阴郁了。

“你心真宽,不当一回事。”叫人看了有些吃味。

她是万事不放心上还是天生缺心眼,就他一人担心她名节有损,模索着补偿她的方式,而她却置身事处。

“小事一件,何必挂怀。”心不宽岂不是要得忧郁症,她要烦心的事很多,眼前就有一件——要往哪里走呀!

从茅草屋出来,两人越走越远,已经看不到茅草屋的屋顶,可是苏子晴怎么也想不到当初的慌不择路会偏离河道这么远,她本想顺着河流往下走,却怎么也没找到河岸,一条羊肠小径绕求绕去还是看不见人烟。

这里到底有多荒凉呀!连个小村庄也没有?

没来由的她有点丧气,要是她不上甲板赏月观星,也许就不会有接下来的一连串事,他们也快抵达京城了吧!

“往这边走。”拄着粗树枝,欧阳无恕走在前头带路,他看来全然无恙,唯有唇色青白。

“你确定?”前面没路了,只有草长过膝。

“我听见水流声。”习武之人耳力过人,能听见数里之外的细微声响,再者打仗最怕缺粮和缺水,他早锻炼出能找到泉水的本事。

苏子晴一听,终于有些笑脸了,“那是不是我们能找到渡头了,不用盲目的转圈。”

“不是转圈,是我们绕了远路,有些近路你人小没气力走不了。”要不是他受了伤,倒是能背着她上上下下,更快地找到渡口。

闻言,她了然的喔了一声。“拖累你了。”

他微恼,伸手拉住她往前走。“这种话我不想听第二遍,若非为了救我,你不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

其实是他欠她甚多,她可以不救他,她年幼弱小自顾不暇,可是她仍施以援手,不管自己置身险境,三番两次救起他,无视男女之防为他上药,共处一室。

他的心里是有愧疚的,因为他引来杀机,黑衣人是为杀他而来,却无端波及无辜。

“欧阳哥哥你放手,我能自己走。”被他牵着多难为情,她实际年龄是他的两倍,在她眼里他还是个孩子。

“不放。”也不想想她走一步跌三步,再不拉着她还不跌得满嘴泥。

手心传来的温度让欧阳无恕嘴角微弯,冲淡了丧父之痛,他觉得又有一个值得他付出的亲人在身边,她不会放下他、肯陪他同甘共苦,他缺了口的心一点一点的缝合,多了纤弱的小身影。

“这样你不好走路,我跟得上。”她不信跟不上一个昨天还奄奄一息的重伤。

“顾好你自己就好,留意脚下,别踩到长虫。”草多的地方多多少少躲着一些虫蚁蛇鼠,雨一停便出来觅食。

“什么,有蛇?”一听到蛇,苏子晴头皮发麻,不自觉地把欧阳无恕的大手捉紧,一副怕蛇咬的样子。

“水蛇大多无毒,咬到了不致命,你要留心的是……”野猫、野狗不在少数,前者出其不意,后者成群结队,叫人防不胜防。

“啊!被了,不要再说了,我承认我怕蛇,你不要再拿蛇吓人。”她整人快贴到他背上,吓得手脚发冷。

他笑意藏在眼底,轻声安抚,“好,不说了,别怕别怕,有我在,没什么能靠近你。”

“我哥哥也说会保护我”可惜他力量小,还没成长到能与张静芸他们对抗,而且他顾虑太多了。

“我不是你哥哥。”他无来由地厌恶与人比较。

“你是我另一个哥哥。”苏子晴惊恐的小脸转睛,又笑嘻嘻的和人家闹着玩。

“我不是。”臭丫头。

“你是。”她非要闹着。

“我不姓苏。”

“可我喊你欧阳哥哥呀!”异姓兄长。

“此哥非彼哥。”

“那是什么哥?”难道要改口叫欧巴?

“呃!是……”欧阳无恕被难倒了。

“欧阳哥哥你的眉头皱起来了,是不是很苦恼,大不了我改口喊你欧阳公子……”省得他纠结。

“不行。”感觉疏远多了。

“欧阳哥哥你很难伺候,这不行,那不要,搞得眉心也揪成一团,你……啊——有熊!”好高的大黑熊,它一掌就能把她拍死吧!

“快退到我身后……”欧阳无恕也听到异样的声音,面色一变,连忙抽出腰间软剑,另一手将苏子晴往后一推。

草丛中探出一颗毛绒绒的大头,毛发棕黑色,两颗眼珠子又大又圆,十分凶恶,但仔细一看,哪是什么熊,根本是个头发蓬蓬,还留着满脸落腮胡的高大魁梧男子。

“单……单叔?”

“公子,老单可找到你了,你这些日子在哪里,可有受苦?”那些小兔崽子真该死,连主子也护不住。

“熊……会开口说人话……”她不是落到修真世界了吧!

“什么熊?”单军一头露水的抓抓一头蓬蓬的发。

他的发粗如刺,模着会扎手,蓬松地宛若狴犴,让他的头看起来特别大。

看了看一头乱发的单叔,再一睨满脸错愕的小丫头,自父亲过世后再也未展颜的欧阳无恕爆出大笑声,介绍道:“那是单叔。”

“单叔?”苏子晴定神打量一番,心里暗暗叨念了几句,人长成这样也真委屈他了,活得很辛苦吧。

“单叔是平阳侯府的家将,我娘是平阳侯嫡女,单叔是跟我娘陪嫁过来的陪房,打从我娘不在后他的胡子就没刮过。”几年下来胡子茂盛,长成盖住半张脸的落腮胡。

说是主子没了,他也用不着修整仪容当是戴孝,只是孝期长了点,足足六年,这一生没打算除孝。

“单叔好,我是小苏妹。”见人就问好,十分礼貌。

“小苏妹?”他干笑的看看公子,不解其意。

“我姓苏,闺名不便告知,我喊你家公子一声欧阳哥哥,所以我是小苏妹妹。”她装出很俏皮可爱的模样,讨人喜欢。

“苏小姐。”单军握拳一行礼。

苏子晴面色和煦如春风。“单叔有没有瞧见我哥哥,他肯定急坏了。”

“见过、见过,他就在后头,我练过武走得快,听见这儿有人说话的声音便过来瞧瞧,不料真是公子和小姐。”

可喜可贺,两人都安然无事,否则他哪有颜面见九泉之下的青宁郡主。

欧阳无恕的亲娘单宁玉,生前深受太后喜爱收为义女,赐封号青宁郡主,亨三千食邑。

“欧阳哥哥,我去找我哥哥了……”她得赶紧回去,若是耽搁太久又有人大做文章。

“等一下,我送你过去。”他指着地上的软泥和草屑,下过雨的地面到处有未退的积水。

“麻烦欧阳哥哥了。”她也不想弄脏衣服,虽然湘色绣兰草罗裙摆已沾上少许泥渍。

“不麻烦,跟好。”他没回头,但脚步放慢,配她的小步伐,不疾不徐的走着。

苞在后头的单军看着前头一高一低的身影,突然感觉想哭又想笑,心中酸涩又安慰,他家公子长大了,也有想保护的人,郡主和大将军可以放心了,公子才不是什么六亲不认的孤僻孩子。

什么七杀星转世,命犯孤寡,此生无亲缘,注定孤老一生……国师的预言根本不准,公子有一个长得这样水女敕、嘴巴像沾蜜的小泵娘陪着,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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