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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香小娘子 第一章 撂倒猴儿的姑娘(2)

徐华瑛真的以为今日来承恩寺是为了祈福,即便在桃花林巧遇安阳长公主,她也未曾多想,她们能来,人家为何不能来?可是,安阳长公主才开口关心她们一句,桃花林又来人了,而且是一拨接着一拨,全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每家都有一、两个十几岁的姑娘,她就是再迟钝也看得出来,这根本是相亲大会嘛!

她忍不住嘲弄的唇角一翘,相亲大会来的不是男主角,而是男主角的长辈,女主角究竟要嫁谁?

“你们这些小泵娘别跟着我们这些老婆子待在这儿,四处走走瞧瞧,东边有一处泉水,用那儿的泉水沏出来的茶特别甘甜,你们可以试试看。”安阳长公主已经看出来今日的计划落空了,不过倒是可以让外孙先瞧上一眼,当然,这要看他们是否有缘,明晔那个孩子只怕不会安安分分的待在一个地方。

徐华瑛承认自个儿很懒,最不喜欢四处走走瞧瞧,况且四处走走瞧瞧往往会出事,再加上有原主这个前车之监,她当然希望能跟外祖母紧紧拴在一起,偏偏长公主明明白白叫她们滚蛋,她无法赖着不走。

这种时候,她只要奉行跟大家一起行动的想法,就算有人想算计她也不容易。不过这是她的想法,若是人家不愿意配合她,那会如何?

“春儿,我们是不是被人家抛弃了?”前一刻,她真的牢牢记住苞紧大家,可是人人皆有吱吱喳喳的同伴,唯有她孤伶伶的被扔到一旁,她有一种荣国公府的姑娘联手孤立她的感觉,若非她心灵年纪有三十几了,没经过大风大浪,也经过小风小浪,肯定受不了这种被孤立的滋味。

如今她终于明白为何原主住在荣国公府时,连院子的门都不愿意跨出去。

顿了一下,春儿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人家都是一家人。”

徐华瑛同意的点头道:“是啊,我又不姓云,她们丢下我也是理所当然。”

“姑娘……”

“放心,这种小泵娘的把戏不痛不痒,我不会放在心上。”

春儿有些不解,为何她突然觉得姑娘像个历尽沧桑的老婆子?

“这样也好,如此美景本该慢慢欣赏,何必急急忙忙赶着去投胎似的。”

春儿又有些错愕的微瞪大双眼,她发觉最近姑娘的言词越来越犀利。

“不过,她们干啥急着去投胎……不是,是为何走得那么急?”徐华瑛暗自提醒自己要好好约束一下口舌,人家可不见得懂得她的幽默感。

但是她真的觉得很困惑,根据眼前这种情况来看,她相信相亲宴的男主角就在东边泉水那儿,可若是长公主的用意是要她们来见男主角,她觉得这样的见面方式实在蠢到不行,随身伺候的丫鬟不算,一个男人面对一、二十个姑娘,能看出什么玩意儿?

“襄阳侯世子应该在桃花林。”

徐华瑛忍不住翻白眼,“我若是襄阳侯世子,绝不会傻傻的坐在那儿等着一群姑娘扑上来,他又不是一块东坡肉。”

春儿的舌头又打结了,姑娘的言词真教人招架不住。

徐华瑛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一般的姑娘喜欢吃东坡肉吗?”

“不知道,但我晓得若是见到喜欢的吃食,京中贵女也不会扑上去抢食。”倒是姑娘,脑子撞过之后,每次用膳都很欢快,尤其见到喜欢吃的,笑得两眼都要眯成一直线……对了,姑娘好像很喜欢东坡肉,若襄阳侯世子是东坡肉,姑娘岂不是……春儿抖了一下,连忙甩去脑中浮现的画面。

若是徐华瑛知道春儿在想什么,肯定恨不得将自个儿的嘴巴缝起来,口无遮拦往往坑的是自己。“我懂,形象问题。”

“是啊,贵女就应该有贵女的样子。”春儿刻意加重语气,暗示姑娘也是贵女,凡事收敛一点,虽然她觉得如今的姑娘更令人安心、喜欢,但也挺令人伤脑筋的,总担心姑娘会不会突然失控。

徐华瑛是个聪明人,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回头瞥了春儿一眼,“贵女也是有分的,一种是模子印出来的,一种是有独立思想的,而你家姑娘属于后面这一种。”

春儿笑着点点头,转而催促道:“姑娘,我们还是赶紧跟上去,落后太多总是不好。”

虽然不想凑热闹,但也不想特立独行,徐华瑛再度迈开无意间停下来的脚步,怎料随即听见此起彼落的尖叫声,然后下一刻,她就看见那些远远走在前面的姑娘们疯了似的往回跑,原本的千娇百媚不见了,一个比一个还像疯婆子,完全无视她的存在,从她身边跑过去顺道一撞,害她蹲坐在地上,而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场面实在太震撼了,让她想起非洲大草原动物奔逃的盛况,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姑娘……”春儿试着拉她,可是自顾不暇,整个人坐在地上,几度想起身,又被撞跌回去。

徐华瑛终于回过神来,赶紧要起身跟着跑,这一回绝不能落后,可是她才刚有动作,那个让名门闺秀忘了形象的家伙居然近在她眼前,她看着它,它看着她,好像在比赛谁更有耐性,然后一个眨眼,她抽出袖兜里的帕子,对它绽放灿烂的笑靥,接着用帕子用力捂住它的口鼻,数到十,它就晕倒在地。

她恼怒的赏了猴子一颗栗爆,“哪个恶劣的家伙放你出来吓人?!”

站起身,徐华瑛左看看、右看看,没有半个人影,她没好气地轻哼一声,主子放宠物出来吓人,自个儿躲起来推卸责任,真是令人不齿!

春儿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从后面扯了一下主子的衣袖,“姑娘,它怎么了?”

“它中了我的迷香,过一会儿就会醒来了。”徐华瑛很庆幸自个儿有危机意识。她本就是调香高手,恰巧原主又一直用心钻研香料,所以这次出门前她为了安全,特地做了迷香薰入帕子,不过也多亏这只猴子是有主人的宠物,不会攻击人,只是喜欢捉弄人,否则她哪有机会出手撂倒它?

闻言,春儿真是崇拜至极,“我还以为姑娘捣鼓香料只是好玩。”

“好玩?”徐华瑛骄傲的抬起下巴,“这玩意儿的用处可多着呢。”

“可是姑娘怎么会带迷香出来?”

“出门在外,不可控制的状况太多了,凡事有备无患。”

春儿显然很困惑,但还是“喔”了一声。

“走了,我们不好落后太久。”徐华瑛连忙取下珠钗,稍稍弄乱头发,随口解释道:“大伙儿都吓坏了,我若是与众不同,这只惹祸的猴子只怕要栽到我头上,即使最后能找出幕后的罪魁祸首,今日来的那些姑娘也不会放过我。”

事情有这么严重吗?可是想想姑娘如今寄居在荣国公府,太过惹眼很容易招来她们的敌意,春儿倒是很赞同这样的做法。

徐华瑛泄恨的又踢了猴子一下,才带着春儿快步往回走。

饼了一会儿,赵珵他们三个才从隐身的高处走下来。

纪晏堂蹲,拍了拍他的宝贝宠物,没有反应,索性直接从脖子将它拎起来,它终于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见到主子,两眼瞬间含泪,呜咽的控诉。

严淮安见状,忍俊不禁的哈哈大笑。“整日打雁,今日却被雁啄了眼。”

纪晏堂心疼的模了模猴儿的头,猴儿撒娇的张开双臂,他将它抱进怀里,它转头狠狠瞪着严淮安。

“今日遭人反将一军,滋味如何?”严淮安伸手弹了一下猴儿的头。

“你别欺负猴儿。”

严淮安翻白眼,“这是笑话吗?京中不知多少人的名声全栽在它头上。”

说起猴儿的战绩,纪晏堂引以为傲,就是习武之人也不见得应付得了它,它不只身手灵活,更是精明得很,没想到今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如此轻易的撂倒猴儿。”

“这个丫头太厉害了,她是哪家的姑娘?”严淮安兴致勃勃的问。

纪晏堂站起身,转头看着赵珵,“你说她会不会是威武将军的女儿?”

“我又没见过。”

纪晏堂唤来贴身侍卫,让他调查此人的身分。

赵珵连忙出声拦阻,“没有这个必要。”

纪晏堂微微挑起眉,“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若她是威武将军的女儿,他们终究会见面。

“万一她不是威武将军的女儿呢?”纪晏堂可不认为他看得上那些惊慌失措的姑娘,虽然早预料有好戏可看,但见到那种场面还是目瞪口呆,为了逃命,矜贵没了、矫揉造作没了、不食人间烟火没了,一个个成了粗鄙的村姑。

赵珵淡然的道:“你何必如此着急?此事关系你一生吗?”

“好好好,你娶哪家姑娘与我何干?是我多管闲事了。”纪晏堂哼了一声,转身走人,当然,他没忘记要带着严淮安一道。

可惜两人脚底抹的油不够厚,还来不及走出桃花林就被逮住了,不得不承认,妄想逃出长公主的手掌心,根本是痴人说梦。

因为猴子闯入作乱,众人没心情赏桃花了,纷纷告辞离开,荣国公府也不例外。

“今日你们玩得可尽兴?”安阳长公主严厉的目光先看向赵珵,再转向严淮安,最后落在纪晏堂身上。

纪晏堂猛地打了个哆嗦,难怪皇上坚持要明晔当四皇子和五皇子的武艺师父,明晔根本是长公主的传人,一个眼神就可以让这两个朝天的皇子变成鹌鹑。

“长公主,冤枉啊,我的猴儿病了好一阵子了,是这几日我见它精神不错,才带它出门,进了桃花林,它可乐了,后来见到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更是玩兴大起,吓得她们鸡飞狗跳,不巧的是当时我不在身边,要不怎会放任它闯祸呢?”纪晏堂堪称演技派的,无辜的表情恰到好处,十个人之中有九个人会相信,而长公主偏偏就是例外的那一位。

安阳长公主皮笑肉不笑的挑起眉,“本宫不记得今日邀你来赏桃花。”

“长公主没有邀请我吗?”纪晏堂连忙转头看向赵珵。

“外祖母未曾提醒明晔不能邀请同伴,明晔便邀请子清和文琅一起来赏桃花。”即便知道纪晏堂今日准备唱哪一出戏,赵珵也会出口相邀,能够借此机会看清楚那些姑娘有几分胆识是一件好事,但是他不会傻到老实把这话给说出口。

彷佛没听见似的,安阳长公主将目标对准纪晏堂,“若没有你的指示,你的宠物会拿栗子砸人?再说了,桃花林又没有栗子,若不是你早有算计,猴儿的栗子是哪儿来的?”

“猴儿喜欢栗子,出门一定要背着一大袋栗子,长公主若是不信,可以问明晔和文琅。”纪晏堂最会耍无赖了,他继续扮无辜,尤其在一身月白色衣裳的衬托下,更添文弱气质。

可是他这副模样在最痛恨男子没有男子气概的长公主面前,一点好处也没捞到。

赵珵点头道:“子清的猴儿确实很喜欢吃栗子。”

严淮安也赶紧点头附和,“猴儿像主子,子清也喜欢随身带上一包栗子。”

安阳长公主冷冷一笑,“皇后娘娘夸你是安国公府最大的骄傲,凭自个儿的本事考中进士,没想到十八岁了还像个孩子,因为嘴馋随身带着一包栗子。”

纪晏堂张着嘴,可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这个人就是嘴馋,有何不对?不过皇后姑母最无法忍受他这一点,严禁他带零嘴在身上,若是犯了,禁足一月,这不是要逼疯他吗?

“本宫是不是应该递个话给皇后娘娘,请皇后娘娘好好管教你?”

纪晏堂赶紧举起双手,“长公主饶命,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认错了?”

“是是是,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次就放过你,可以滚了。”

大大松了一口气,纪晏堂赶紧拉着严淮安走人。

“坐下吧,给外祖母煮茶。”

在石桌另一边坐下来,赵珵行云流水般煮茶的手艺宛若一幅画,美好得教人沉浸其中,很快的,茶香袅袅,闻之令人心醉。

安阳长公主品了一盏茶,缓缓说道:“你可知道皇上为何特别信重威武将军?”

赵珵若有所思的看了外祖母一眼,“就我所知,威武将军是皇上的伴读。”

“是啊,他跟着皇上一起长大,关于皇上的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倒是有不同的看法,“秘密知道太多,不是更教人忌惮吗?”

“此人若是个喜欢钻营的,皇上或许会忌惮,但他生性耿直,还是个死心眼的,云氏在世时,他守着云氏的人,云氏死了,他守着云氏的牌位,皇上破例给他赐婚,他却跪在乾清宫前整整一日,直到皇上断了作媒的念头,再加上皇上还是皇子时,有几次遭到暗杀面临生死存亡,皆是他拼命护住。这样的一个人,皇上能不信任重用吗?”

“我只知道威武将军是个武痴,他的身手在大梁无人能敌。”

安阳长公主点了点头,接着道:“因为外祖母的关系,各方人马盯着你,想算计你的亲事,无论哪一家,皇上都不会放心。”

“这就是外祖母选择威武将军府的原因吗?”

安阳长公主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的道:“外祖母给你尊贵,但也给你包袱,你无权随心所欲。”

他懂,但是他也不愿意娶一个不喜欢的女子。略一迟疑,赵珵还是说了,“若是遇到心仪的姑娘,我一定会让皇上主动成全。”

安阳长公主的双眼微微眯起,“你有心仪的姑娘?”

“没有。”

悄悄松了口气,她还真怕他瞧上别家姑娘,可她又希望他得心爱之人相伴一生,如此一来,她就苦恼了。

“襄阳侯老了,你爹又早逝,你要撑起整个襄阳侯府不容易,你的亲事是重中之重,外祖母不会随意定下你的亲事,今日不过是想看看威武将军府家的姑娘是什么样貌、什么品性,可是连个影子都还没瞧见,就教你们给毁了。”

“虽然子清行事任性、莽撞,但用意是好的,他以为外祖母看上的姑娘若没有本事,还是别嫁进襄阳侯府。”赵珵倒是很认同好友的见解。

安阳长公主嗤之以鼻,“哪个姑娘遭到猴子疯狂的攻击还能面不改色?”她见过纪晏堂的宠物,那是专门训练来捉弄人的,它一出现,往往是一场灾难,别说平常养在闺阁的千金之躯,就是成日在国子监读书的官家子弟,遇到它也是个个吓得手足无措。

赵珵想起今日见到的那位姑娘,她不但面不改色,还反将一军。“我相信有这样的姑娘,只是外祖母没见到。”

以前他不曾想过娶什么样的姑娘,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今日见到那些贵女为了逃命流露出来的本性,他迟疑了,难道他要娶这样的姑娘吗?所以,见到那位姑娘如何对付猴儿,他不免生出了期待,她会不会是威武将军府的姑娘?如果是,当然最好,但也有可能不是,所以他不能让外祖母匆匆定下威武将军府这门亲事。

“也许吧。”

“我今年十八,过两年再订亲也不迟。”

“你的亲事人人盯着,我怕不赶紧定下来,不少人会大打出手。”

“外祖母真爱说笑。”赵珵别扭得耳根子都红了。

“外祖母是那种会说笑的人吗?”

他垂下头,有些无言。

“不过,外祖母也不愿意急赶着定下你的亲事,威武将军府这门亲事我再仔细琢磨。”

其实见到徐家姑娘并不像其他姑娘惊慌失措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她还算满意,她也原定今日好好考一下徐家姑娘,若是个聪慧的,就将这门亲事给定下来,可是先是行踪曝露,引来一堆不相关的人,接着纪晏堂那个臭小子又闹了一出大戏,如今她连徐家姑娘的性子都不清楚,假使真如明晔所言,她只是没见到更好的,为了不让自己将来后悔,她不能草率行事,她的明晔一定要配上最好的姑娘。

离开桃花林回到襄阳侯府,赵珵冲动地做了一个决定,“玄鸣,你叫青凌去查清楚今日那位姑娘的身分。”

玄鸣怔愣了下,搔了搔头问:“撂倒猴儿的那姑娘吗?”

赵珵斜睨了他一眼,这不是废话吗?

玄鸣觉得好无辜,爷一向很固执,不会轻易改变心意,更别说一日未过,态度完全翻转,他难免心存疑惑,再确认一次也是情有可原啊。

“此事不好调查,今日在桃花林伺候的全是长公主府的人,只要我们问个话,很快就会传到外祖母那儿。”若那位姑娘是威武将军的女儿,外祖母知道了倒也无妨,就怕她是其他家的姑娘。

“我明白,只要爷不急,以青凌的本事,今日桃花林的所有姑娘皆可查得一清二楚。”他从小苞着爷长大,很清楚爷的性子了,爷只怕也搞不清楚自个儿为何改变心意想知道人家的身分,可是闹到长公主那儿,长公主必是大惊小敝,小事就变成大事,若她是爷要成亲的对象倒也还好,若不是呢?爷大概怕闹出什么么蛾子。

“不必多事,点到为止即可。”他只要知道对方的身分,其他的不必详查。

“是,我这就去找青凌。”玄鸣拱手退出书房。

书房安静下来,赵珵摆上棋盘与自己下棋。心情混乱之时,他喜欢与自己对弈,转移注意力,可是许久后,棋盘上的黑白子仍维持最初的模样,没有丝毫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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