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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寄来明年的信 第1章(2)

“不。”言简意赅,蒋默安不喜欢说废话。

“为什么不?我和你爸已经让步这么多,又没逼你当医生,只让你回来掌管医院的行政部门,你有什么不乐意的,当经理很了不起吗?你老板一个月能给你多少薪水,八万、十万?你伯父说了,你愿意的话,十五万起薪……”蒋母巴啦巴啦说个不停。“虽然薪水比不上医生,但十五万不算少,谁让你当初不肯念医学院?总之你先回来……”

“不。”他二度回答。

“机票……”蒋母话说得太快,这时才反应过来。“你刚才说不?你不要回来?”

“对。”蒋默安回答得斩钉截铁,现在的他已经不是那个被家族綑绑得无法动弹的少年。

“为什么?外面的空气比较香?外面的月亮比较圆?你宁愿在外面吃苦,也不肯回家?你到底要怎么样……”

母亲说话的速度更快了,让他没有机会插话,蒋默安想过,是不是因为母亲的说话能力好得太过分,他才养成不爱讲话的习惯?

深吸气。他缓慢说:“一百三十万。”

“一百三十万?什么东西?”

“我的月薪,除非大伯可以开更高的价码,否则我不回去。”

话丢下,电话那头一片沉默。

“你在唬我?”

“我让我的特助把薪资单传给妈。”

母子俩在手机两端安静下来,半晌,蒋母又讲了几句,才挂上电话。

章育襄撇眼看他,笑了笑,“扬眉吐气的感觉?”

扬眉吐气?确实。

没考上医学院,因为成绩不够好老是受到嘲笑,在长辈们“关爱”眼光下的他,确实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章育襄大笑说:“以前我羡慕别的同学有厉害亲戚,可以拿出来炫耀,可是看到你家亲戚,我觉得当孤鸟也不错。”

蒋默安觑他一眼。

章育襄是那种刚认识时觉得他很安静,认识久了,会想叫他安静的那种人,受不了他的聒噪,蒋默安打开手机,看着方特助传来的文件。

这代表聊天时间结束?真真是无聊透顶的男人!和这种人结交,实在需要无比耐心。

不过,现在可不是闭嘴的时候,他叹口气,进入主题。“江莉雰不是董事长的妻子,只是他的外遇,或者说是……强势小三。”

震撼弹落地,蒋默安被炸到了,“怎么可能?”董事长身边只有江莉雰,他没见过其他女人,更别说她为董事长生下一对子女。

收起手机,蒋默安转头看着章育襄。“那董事长的妻子在哪里?”

“她叫做李蔓君,台湾人,是董事长大学时期的女友,大学刚毕业不久就决定结婚。两个人感情很好,各自努力上班,赚钱养家、付房贷,育有一个女儿,小家庭日子过得平平稳稳,和所有中产家庭一样。

“女儿六岁的时候,董事长遇上人生两个重大转折点,一个是受老板提携准备到上海创业,另一个是认识江莉雰。”

蒋默安问:“然后呢?”

“江莉雰怀孕了,是男的,董事长从小是寡母养大,对母亲的要求一向顺从。为了江莉雰肚里的男孩,董事长的母亲向李蔓君提出离婚要求,李蔓君不愿意,她坚持,除了女儿和离婚之外,其他事都可以商量。

“事情僵持着,但老板要求董事长尽快到上海工作,他只好先飞过来。董事长的母亲企图为难李蔓君,以他们合买的房子做要胁,离婚就给房,不离婚,就搬出房子。李蔓君二话不说,一个星期就租到房子,带着女儿搬出去。

“董事长的母亲卖掉房子后,就带着江莉雰到上海和董事长一起生活。之后的事你应该有所耳闻,瑆璨草创不久,董事长的老板生病,把公司卖给董事长,刚开始那几年,董事长撑得很辛苦,但他靠着精准的目光,做了不少成功投资,才渐渐累积出目前的资产。

“至于李蔓君,因为董事长的母亲屡次以性命作为要胁,不许董事长回台湾与她见面,再加上几次搬家,两夫妻便渐渐失去联络。”

“董事长的母亲是想以未尽同居义务这一条,让董事长申请婚姻无效,对吧?”

“对,但董事长以忙碌为由,始终不肯处理,后来董事长的母亲身体越来越不好,也就顾不上了。你知道每年六月初,董事长都会兴冲冲地精挑细选一份礼物,寄回台湾?”

“我知道。”

“是给他的女儿的。”

“董事长想见李蔓君吗?”蒋默安问,他可以亲自回台湾,为董事长寻人。

“去年董事长发病时,我就开始找了,董事长曾经告诉我,他和李蔓君是在咖啡厅认识的,他喜欢她,每次去都会点一杯曼特宁,看美女配咖啡,最后才抱得美人归。

“他们结婚之后,决定用特、宁两个字来帮孩子取名,董事长告诉我,婚后李蔓君在花店上班,也有开花店的计划,于是我灵机一动,上网查『蔓特宁花店』,居然真的有,我没想过会这么顺利,电话打过去,竟然就联络上蔓姨了。”

“你把董事长生病的事告诉她了?她有没有来看董事长?”

“有,我把董事长的病情说了,蔓姨马上订机票,她是一个真正温柔似水的女人。”他强调真正,有“虚伪”作对比,蔓姨的“真正”显得份外珍贵。

“人呢?”

“死了。”

“怎么会?!”蒋默安大吃一惊。这些日子他是不是忙碌太过,竟然把董事长的事忽略至此?

“在我联络上蔓姨的第三天,她就来到医院,董事长指示我交给她一份文件之后,闭门谢客。那天她在董事长病房里待到很晚,也许有太多的话想说吧,她离开时,董事长哭过了,但精神很好。

“我想送她回饭店,她却说要一个人走走,饭店离医院不远,我和蔓姨约定好,隔天去接她过来,她同意了,没想到有人酒驾肇事,蔓姨惨死轮下。”

是巧合吗?直觉地,蒋默安问:“那份文件是什么?遗嘱?”

“对。”

“遗嘱的内容是什么?”

章育襄佩服蒋默安的敏锐,或许就是这样的嗅觉,让他年纪轻轻就能找出市场动态,撑起瑆璨。

“财产分配,董事长给江莉雰五千万、一幢房子,剩下的由他的子女和蔓姨平分。”

“当时,有谁知道她要来?”

“我和刘秘书。”

他们怀疑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刘秘书,他是会用性命保护董事长的人。

“然后?”

“蔓姨死后,我通知董事长的女儿来办理后事,她不让任何人帮忙,也不去医院看董事长,直接带走蔓姨的骨灰,我猜,她心里是怨恨董事长的。

“也许是太恨,也许是与母亲相依为命多年,无法承受失去母亲的痛苦,她竟然失踪了,我调查过,没有离境记录。

“董事长听到恶耗,病情急转直下,还记得吗,在去年六月底、七月初的时候?”

蒋默安记得,那次董事长差点撑不过去,只是对于董事长的家人……他半点不知情。

“董事长状况渐渐稳定之后,他告诉我,他和蔓姨还有一个小女儿,是这次蔓姨来才说的。这一年来,我经常往返台湾上海,就是想把她找出来,但她不晓得躲到哪里去,我到处都找不到。”

蒋默安沉吟片刻,问:“当时,江莉雰有没有什么举动?”

“你怀疑江莉雰?”

“是。”

章育襄笑了。“我也怀疑过,不过那段时间江莉雰表现得很正常,尤其当时,她正为杨瑷差点被学校退学大伤脑筋。”

“有时候过分正常,也不正常。”她既然清楚董事长有元配,就会晓得夫妻财产共有,元配有资格拿走丈夫一半的财产,剩下的一半,由四个子女平分,这么大一笔财富,值得她兴起杀人念头。

“我同意,但半年前她暗中派人到台湾寻找蔓姨,可见得她确实不知道蔓姨的死亡消息。”

“如果不是她,还有谁想致她们母女于死地?”

“目前看来,蔓姨的死亡倾向意外,而大女儿的那起失踪……我认为也许是……”

“是什么?”蒋默安接话。

“自导自演。”章育襄吸口气后回答,虽然他也不满意这个答案,但截至目前为止,他找不到任何证据足以证明这起失踪牵扯到谁。

章育襄的回答令蒋默安不满,“目的呢?动机呢?她自导自演有何益处?”他才不相信巧合,人家母女在台湾日子过得好好的,来一趟上海就相继出事?当中没有鬼才怪!

“放心,我并没打算放弃调查,为了董事长,我会把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接下来我要讲的事,和你我有重大关系,你听清楚。”

“说吧。”

“这一年,除了寻人、调查车祸真相之外,我还在暗中做一些事。我把董事长的公司、股票、基金、地产……名下所有财产,用各种方法全数登记到你、我名下。”

“为什么?!”

“董事长不说,没有人知道,我只是依令行事。”接收到指令时,自己也和他一样错愕,但那是董事长的指令,他不会问原因,只会照做。

“半点不留给江莉雰和杨嘉、杨瑷?”

“对。”

“董事长想要做什么?”

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他要我们找到他的小女儿,将财产的五成交给她,我们各得两成半。至于杨嘉、杨瑷……若董事长想将让他们继承的话,就不会让我背着江莉雰在暗地里做这么多事。”

“如果江莉雰知道……”

“会气死吧。”

苞在董事长身边多年,最后竟落个什么都没有,谁都不甘心。

他和蒋默安心知肚明,董事长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会这样做必定有其原因。

“董事长的遗嘱会在办完丧事之后宣布,紧接着我飞台湾,想尽办法把人找出来,你留下,把董事长的公司看好,我猜……”

不多话的蒋默安接话了。“到时候会有魑魅魍魉跳出来。”

“知道就好,你好好布置,别给人可趁之机,刘秘书答应帮忙找几个身手矫健的保镳,就以特助的身分跟在你身边。”

“你在担心什么?”

“如果原本你有一大笔天价财富,转眼落到别人口袋,你能豁达转身放手不要?”

“除江莉雰之外,你还怀疑谁?杨嘉、杨瑷?”

“杨瑷愚蠢,不可能。至于杨嘉……有可能。”那是个阴沉家伙,谁晓得他在想什么。

“蔓姨和董事长千金的事,会不会与杨嘉有关?”蒋默安问。

“不会,杨嘉在蔓姨过世后两个多月才从美国回来。”

章育襄一口气否决他的推测,但他理解他的不忿,蔓姨她们是董事长真正的亲人……

等等!如果是“真正的亲人才能得到财产”,那是不是代表江莉雰母子……

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想到这点,互视一眼,章育襄说:“这件事交给我,我保证一定调查个水落石出。”

“知道了,需要任何帮忙,尽避告诉我。”

“你好好帮董事长把集团守住,将来完完整整交给董事长的小女儿就好。”

“不过是几个跳梁小丑,你要我火力全开?”

蒋默安容忍他们,不过是看在他们和董事长胼手胝足,一路走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分上,若是安分便罢,要是妄动,就别怨他手段狠。

章育襄觑了蒋默安一眼,他的自信笃定让人安心,难怪董事长敢把重责大任托付给他。

拍拍他的肩膀,章育襄说:“知道了,该找你的时候,我不会绕过你。我的公事包里有个黑色硬碟,里面有李蔓君母女三人的资料,还有你我名下的资产目录,你回去后,先找时间看看吧!”

“嗯。”找到硬碟,蒋默安在心底对自己发誓,他一定会为董事长找出真相。

蒋默安的视线定在电脑萤幕前……很久很久,他反覆看着同一页。

杨特,小名特特,二十七岁,未婚,是甜点师傅,曾经参加大大小小比赛,得过几次奖,大学毕业后自行创业,制作蛋糕甜品供应十几家咖啡厅所需。

余暇时到母亲的“蔓特宁花屋”帮忙,最大的梦想是存到足够资金,开一家自己的下午茶甜点餐厅。

照片里面的女孩,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灿烂的笑脸,几分傻气、几点娇憨,她的头发已经留得很长,比他要求的还要长。

她的下巴还是习惯地微微抬高,他曾说:“你这样看起来很骄傲。”

她回答:“这样才好,与其自卑被发现,我宁可让骄傲现身。”

脑袋轰轰作响,她失踪了……一个用骄傲掩饰自卑的女孩啊……

蒋默安不懂,怎么是未婚?她为什么没和郑品疆结婚?他们不是连孩子都有了?郑品疆不是很爱她?为什么没有在她最脆弱的时候陪伴身边?为什么让她一个人到上海收拾母亲屍骨?

他的疑问很多,只是视线怎么都没办法从女孩的脸上移开,想起见到她的第一天——

他的心情很好,连续两年的暑假实习让他争取到一份工作。

他已经做出决定,明年六月毕业证书拿到那天,立刻买机票飞往上海,投奔董事长。

比起多数的大学生,他的运气相当好,尚未毕业就有一份五万块的特助工作等着自己。

回想三年前放榜那天,伯父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说:“念企管?你是要去卖塔位还是要推销保险?”

伯父的话引来所有堂兄弟姊妹的讪笑。

当天,爸妈帮他缴齐重考保证班的补习费,逼他再熬一年。

在回家的车子里,母亲抱怨着。“谁让你乱填科系?如果只填医学系,就算落榜也比念企管好。”

母亲的抱怨像刨刀,一层层刮掉他的自尊。

他是个再骄傲不过的狮子座男生,却在家族里受尽嘲笑鄙视,这让他痛恨家族聚会、痛恨过年。

很小的时候,他就打定主意,一有能力就要远远地离开所有姓蒋的人,永远不和他们打交道,永远不要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骄傲嘴脸。

于是,当在暑期实习结束返回校园的第七天,他接到董事长的电话,问他愿不愿意现在开始,为公司做些专案计划,愿不愿意在毕业后到上海工作。

当然愿意,特助不会是他的终极目标,在三十岁之前,他要爬到经理位置,早晚他会让自己成为家族的荣耀。

难得地,总是冷着脸的他出现一丝笑意,他要用自己的能力向所有人证明,不走他们规定的那条路,不一定没出息。

这时,一个俏丽的女孩跑到他面前,穿着洗得泛白的牛仔裤和黑色T恤,衬得她的皮肤很白、酒窝很深,她两只手高高举起,左手握着鲜花,右手拿着信。

她弯下腰,九十度鞠躬,大声对他说:“你好,我叫杨特,你可以喊我特特,我是个很特别的女孩,我想当你的女朋友。”

这是在做什么?比起爱情,他更在乎前途事业,但他今天心情很好,不想破坏这份美好,摆起冷脸,他企图把人冰走。“我不交女朋友。”

可他失算了,这么炎热的天气里,也许女孩期待的正是一碗剉冰。

她没有被拒绝的羞惭,只有迎向阳光的灿烂。“你也可以把我当成男朋友,我不介意的。”

她的反应让他错愕,他回答,“我也不交男朋友。”

“那就当朋友吧,不男不女的朋友,没有性别之分的朋友,可以聊天说心事的朋友,可以分享诉苦的朋友。”

她把话说得很快,好像不讲快一点,就没机会说完似地。

他才要拒绝,她立刻补充,“千万别告诉我,你不需要朋友,因为那样太可怜了。”她笑着把花和信塞进他怀里,笑出满脸的太阳,高举右手说:“我发誓,杨特特绝对不会让蒋默安变成可怜的男人。”

她迅速转身,跳着离开他的视线。

咚咚咚地,几乎可以听见她两条腿发出的弹簧声,蒋默安心里竟荒谬地想,校园里什么时候开始养兔子?

蒋默安不自觉微笑,他很清楚他是从她的背影开始喜欢她的。

他说:“我喜欢头发很长的女生。”

她说:“给我一年时间,我会满足你的要求。”

他说:“那就等一年后,你再排队来当我的朋友。”

她说:“人生苦短,没事干么浪费一年?”她踮起脚尖,拍拍他的背说:“少年ㄟ,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浪费是一种要不得的坏习惯。”

她踮着脚尖的样子,也很像兔子,所以他又笑了。

在他变成她的男朋友之后,他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被你追上?”

“因为我想追的男人,一定会被我追上。”

“你追过几个男人?”

她红着脸说:“如果小智不算,你是我第一个追的男人。”

“谁是小智?”

“神奇宝贝里面,带着皮卡丘到处晃的小男生。”

她吐着舌头的腼腆表情,害他又忍不住笑开,不晓得哪根神经错乱,他怎么会挑中一个像兔子的女生?

可是现在她失踪了,小兔子女孩,莫名其妙地消失在她不熟悉的异乡丛林。

蒋默安回过神,按下滑鼠打开信箱,看着熟悉的Mail帐号,很多年前,他们靠它维持远距离恋爱,直到她寄出一封分手信,亲手掐断他们的爱情……

闭上眼,回想特特写的每一封信,心情依旧无法平静。

缓缓吐气,他打出第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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