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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岁千千岁 第十章 不请自来的食客(2)

小家伙很认真的看着那粒丸子,因为喝汤吃菜脸蛋显得红咚咚的,本来不怎么在用的小脑袋很快决定要往哪边靠拢,他把碗推了过去。“娘,我们都得听干爹的话,听话才是好孩子。”

姜凌波压抑着给他一巴掌的冲动,小包子怎么一到这男人面前就像老鼠见了猫,到底是谁给他吃穿,谁给他擦的?人家都说儿大不由娘,他才这么丁点大,随随便便就倒戈了?!

润空觑着那“一家人”和乐融融的模样,喜孜孜的大吃大喝。

美食向来是他的最爱,尤其经过素馅包子和煎茶的洗礼,他对姜凌波厨艺的喜爱已经提升到想在她家驻扎的地步。

令他困扰的是,除了煎茶课那不早不晚的一个时辰,他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能顿顿……好吧,顿顿是太过妄想了,至少能隔三差五的去吃吃姜娘子的家常菜也好啊……

这一分心,前面几口吃得都有些恍惚了,回过神来,一筷青蔬,沾了调味酱,放进嘴里一嚼,他就欢喜得眉毛都飞了起来,眼睛闪闪发亮。“不错、不错,这好吃,姜娘子,你怎么就那么能干,要是你能跟贫僧回寺里去,肯定能替寺里赚不少大钱。”

呃,大师,方外之人这么看重金钱不好吧?

“添饭。”天十三没有润空那么饶舌,他很干脆把空了的碗往姜凌波眼前递,他还要再吃一碗。

姜凌波无奈的接过了碗。这位爷,我又不是你的厨娘,也不是你家的下人,更不是你的妻子,添饭这种事最好就轮得上我。

她把手伸了伸。“大雁公公,你家王爷要饭!”

噗!润空嘴里的汤很不雅的喷了出来。“好烫、好烫!”

可惜没有半个人理他。

大雁委屈的垂下头,全身寒毛开始竖起,他可是清楚明白的接受到自家王爷那冰冷犀利的目光,他要是敢不识相的去添那碗饭,最后那饭可能得用他的鼻子吃掉了。

“娘子,添饭这种小事阿奴来就好。”抹了抹嘴,完全不知道什么叫眼色的忠犬阿奴很自然的接手。

姜凌波给阿奴按了个赞的眼神。

王爷脸有愠色了。

“姜娘子的吃相甚是豪迈。”这表面恭驯,私底下对他却没半点敬意的丫头,连这点小事都要跟他对着干吗?

姜凌波撇嘴。

这是没事找碴,变相说她吃相难看,狼吞虎咽?这位王爷您觉得一个五脏庙空空的人,吃相能雅观到哪去?

“王爷见笑,王爷要是觉得难看,小女子以后会尽量不在您的眼前晃就是了。”这是反话,意思是您要觉得小女子难登大雅之堂,大可不要来,这样您眼睛不难受,小女子不别扭,不是很好?

她一双琉璃似的眼睛闪着微光,似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两世为人的优势就是在这里,不会随便在他人面前露怯。

明明就有一张公子如玉的好长相,偏偏爱散发那种叫人肝胆倶颤的气息,真不知他在想什么。

“不,你煮的饭食很合本王胃口,你那小小瑕疵,本王可以忽略。”他一本正经的耍了个无赖。

天下大路万千,女人多如繁花过眼,他却被她迷了眼,乱了心,然后一颗心开始对她偏得没边。

火热的心抑制不住,他的心管不住他的腿,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他都想逗留,就为了想听她说话,只字词组都好,即便不说话,待在她身边,心也觉得安然。

那年的春日游宴,游人如织,在满树桃花、落英缤纷的八安河畔,他看见一脸彷徨无措、形只影单的她站在掩映的桃树下,有几个泼皮正在调戏她,基于仗义之心,他打发了那些泼皮。

询问之下才得知她是官家女,还是父亲的老来女,父亲是七品翰林,因为难得出门,只顾着看景色,因为人潮与丫鬟仆妇走失了。

七品翰林,年纪那般大了,还是不上不下的清水芝麻官,他听闻有些翰林们穷得要靠借贷过日子,他们唯一收钱的机会就是放个考官,接受点弟子门生的孝敬,好平衡收支。

没多久,她的家人寻来。

对于一个正在与人议亲的小娘子而言,这当口要是不小心传出什么难听的流言蜚语,她的亲事恐怕就要陡生波折,他道明事由,她的家人从敌视化为感激,把她领了回去。

原来也只是浮扁掠影的小事一桩,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但京城就这么大块地方,就算他无心打探,许多枝枝节节的消息就是会径自而来。

后来听说那女子出嫁了,男方是新科二甲的传胪,授翰林庶吉士一职。

他心想,依她的容貌,要配个五品给事中,甚至更往高品秩的人家也不是不能,不都说女子要高嫁吗?为何愿意屈就一个勉强可以匹配的寒门小户?

没错,身为皇亲国戚,在他眼中,那些没有底蕴、只能靠微薄俸禄养活一家老小的芝麻小辟,就是寒酸。

但是婚姻这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既然已为人妻、人妇,便再与他无涉,本来两人也就只是一面之缘而已。

他哪里知道女子的细微心事,更不知道朱紫薇的梦想是嫁个老实的男人,家世不必太好,上无婆婆,下无难缠的妯娌,守着自己的小日子活到老。

虽然陆敬家有寡居多年、抚养他成人的娘亲,下有一个小泵子,家业薄弱,一处没什么出息的庄子,一间赁人收租金的小铺子,最后就是他们住的那套两进院子,可相看来相看去,陆府是最接近她梦想的人家。

案母亲是反对的,觉得陆家配不上她,可是拗不过女儿苦苦哀求,还是允了这门亲。

成了人家媳妇的她为了和婆婆、小泵子和睦相处,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洒扫庭院……当小姐时没做过的事情都做了个遍,她生性聪明,又学得专心,陆夫人略加指点,她就能举一反三,一手菜做得美味无比,连鹧鸪天最好的席面也抵不过她的水平,婆婆甚至大方的交出了掌家权。

她以为这般贤良孝敬、事事依从,要和陆敬过白头偕老的日子并不会太难。

可惜现实泼了她一盆冷水,拿了掌家权她才知道陆家是怎么一个填不满的窟窿,陆夫人为了让唯一的私子能出人头地,从小暴养他读书、进学,一路考试,几乎花去半片家产,他们事事省,样样撙节,严苛到近乎小气的地步,会看上朱家,全是奔着朱紫薇的嫁妆来的。

接手陆家的财政,她才明白婆婆交出当家主母权力并不是尊重她这媳妇,而是想甩了手里的烫手山芋。

朱紫薇没办法,自然是得拿出私房钱贴补家用,偶而回娘家也不忘打秋风,一心向着婆家的女儿让年老的父母逐渐凉了心。

这不打紧,人家说长嫂如母,小泵子的婚事也落在她头上,不但要求人品不能太差,家世不能太薄,嫁妆呢?自然得由她这嫂子去想办法。

为什么?她明明是有兄长有母亲的人……

嫁为人妇,身为人母的生活其实也没多久,夫君好高骛远的本性便曝露出来,他说自己这庶吉士实在当得憋屈,大材小用不说,处处看人眼色,还只领那么点俸禄,零花都不够,翰林这清水衙门,他待不惯!

她苦口婆心的劝他,他还年轻,脚踏实地做事,上峰总会看见的,一次两次,他不耐烦了,推搡了她一把,怒斥她没有拚搏,哪来的荣华富贵?

她以为积极向上是没错,但是一步登天就是妄想了。

男人若是没有家世身分做倚靠,那么就得自己笼络人脉,寻求自己的资历,拚搏没有不好,可拚搏之后呢?你还得要有本事守得住得来的成果。

她不是看不起自己的夫婿,而是认为陆敬的能力还不到那里去!

陆敬伸手向她索讨嫁妆中的一只竹筒,竹筒里放的是据说是可以承载万石的楼船图纸。

她的父亲虽是翰林编修,四代以前却是造船工匠技师,这份图纸据说是先祖们呕心沥血的成果,希望后代子孙能再度出现足以支撑起朱家败落造船业的人才。

只可惜,四代以降,枝叶还称得上茂盛的朱氏一族,士农工商皆有人才,却硬是没有一个能将这份祖业延续下去,到了朱曰向这一代,他安贫乐道,妻子替他只生了这么个女儿,既然是掌上明珠,便毫不吝惜的将价值连城的图纸当作嫁妆给了朱紫薇。

陆敬将楼船图纸献给了当今圣上,那时的皇帝登基没多久,急需做点什么事情来证明自己的能力,收到陆敬的献图后龙心大悦,当着朝臣的面将他拔擢成了从五品的翰林侍读学士。

朱高知道女儿将祖辈的楼船图纸让陆敬献给了皇上,只长叹了一声,回家后为了避祸,藉病辞官和妻子回了老家,对朱紫薇的事再也不闻不问。

他身为皇帝臣子,有这么好的宝物却没有拿出来进献皇帝,反而是女婿把这东西捅到了明面上,皇上要是追究下来,可是一条明晃晃的大罪。

他也感叹女儿不懂事,那楼船可是可以世代传家的东西,她却眼皮子浅的将之给了陆敬,唉!

如果说官员大小臣子是一个劲往前钻的小狐狸,那么皇帝就是摇着尾巴的大狐狸,别瞧他是个九五至尊,他也烦那些臣子联合起来扣他无功乱赏的帽子,他赏给陆敬的位置既没有顶天,也不算太差,距离正五品大学士也就一步之遥,只要他肯努力,三五年后谁说坐不上那位置,至于布帛金银打赏那更不在话下了。

而人的是无穷尽的,尝到甜头的男人还想要什么?

就是继续往上爬。

于是,他回家和母亲细细谋算,岳父这条路算是走到底了,能利用的都利用尽了,他想更上一层楼,除了借助更有力的妻子娘家力量,别无他法,他相貌不差,再得一门得力的岳家后援,好像也不是不能。

这种事情不论他们计划的如何缜密周延,终究还是要知会还在职任内的糟糠之妻。

朱紫薇没想到成亲也不过几年,她心目中老实忠厚的男人变得她都不认识了,自己人财两空,还要她让出正妻位置,最后不会连出生没多久的儿子都要唤叫别的女人母亲了,她心如死灰,却也不肯同意。

她的坚决反对换来冷淡夺权,甚至因为触怒陆敬最后夫妻分房,她被丢到最偏僻的小院去自生自灭,受到的待遇比最低贱的奴才还不如,心灰意冷的女人这才大彻大悟,这个她看走眼的男人,他的甜言蜜语里是掺着无数算计的砒霜。

泪流干了,心痛到麻木,她假意向陆敬表示自己想通了,想回娘家与父母商量如何行事比较不伤彼此颜面,但唯一的要求是孩子要归她。

子嗣还不是陆敬人生中多么重要时事情,他还年轻,要孩子,只要有女人,多的是机会。

他见妻子想通,觉得机不可失,再者夫妻这些年她从未对他使过任何心计,为了让她觉得自己也不是那等无情无义之人,自是很爽快的允了。

他没想到的是,以为不知心机为何物的妻子出了陆家门,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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