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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棺换夫 第9章(2)

气氛正和乐时,一道冷硬的噪音响起——

“梁姑娘,夫人要见你。”

八角琉璃亭外,站了一位酷似容嬷嬷的老嬷嬷,面上皱纹能夹死蚊子,全无笑容的绷着脸,活像一具死尸。

“阿战,你娘吃不吃人?”她有赴死的决心。

一声“阿战”令战铁衣身体一绷,虽然知道她没认出他,叫的不是“阿湛”,

他仍想起那时在村里相处的时光,眼神复杂的望着月兑去稚气长成的小女人,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实情,让她知晓他们的缘分在九年前便已结下。

“需耍我陪你去吗?”

梁寒玉虚弱的一笑,继而战斗力十足的为自己打气。“这是我该打的仗,我得自个儿面对,不过……”

“不过什么?”战铁衣实在不愿她去见他那个自私自利的母亲,母亲为了满足私欲不会在意别人的感受。

“不过一刻过后我若没有出来,你得赶紧去救我呀!我不想尸骨无存。”

闻言,慕容写意再度狂笑,而战铁衣:脸苦笑,黑眸中透着疼惜。

彼嫣然端庄娴雅,装扮富贵,嵌了宝石的花蝶垂珠玉簪尾端垂下两串细金流苏,双鱼送吉圆珠对钗、青玉芙蓉纹如意插钿细细插入挽起的发髻内,仪态万千,雍容贵气,还透着一丝冷漠,隐隐有股慑人冷意。

但是看得出她韶华已逝了,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即使上了再厚的妆粉,仍掩不住岁月老去的沧桑。

她已不再年轻了,甚至可以说是迈入衰老。

和受宠的秦红缨相比,两人犹如两辈人似的,一个即将年老,发丝不再乌黑,一个却风华依旧,皮肤娇女敕,全无细纹,乍看之下不到而立,仍是风情万种。

有无受丈夫宠爱差距甚大,顾嫣然的青春年华全耗在一个男人身上,她怨过、恨过、哭泣过,也曾经深深懊悔过自己当年非此人不嫁,如今她才知爱不爱竟是女子一生的转折。

可惜她回不到未嫁时,那时她是多么的固执,即使那男人站在她面前宣称心有所属,她仍自信满满的认定自己能拥有他的心,因为她是永安侯府嫡女,集美貌与才气于一身的娇娇女。

只是,美貌,她有,别人也有,才华,她自满,那人亦在伯仲间。

她能在家世上赢人,却输在两个字——

不爱。

她现在唯一能依靠的是儿子,那是她今后的全部,她会牢牢的掌握住,不让他像他爹那样从手掌心飞走。

“听说你以前是卖棺材的,一口棺能赚多少?商人是贱业,为人所不耻,我看你也是为生计所迫,小小年纪操此贱业,真是难为你了。”她话语好似在关切,却句句透着鄙夷,只差没指着梁寒玉的鼻头大骂她是贱人。

人家是有涵养的贵妇,不做自贬的事,每句话都有深意。

出身低贱的商女想高攀将军府嫡子,你凭什么?不就是个玩物,任男人耍弄的贱货。

识相点自行求去,别白费我口舌,趁我还能容忍你时自找台阶下,不要等事情闹得不可收拾,想走也走不了,我送你一口棺让你留下了,就埋在那无人走动的乱草堆里。

将军夫人和一般官宦人家的夫人有相同的陋习,眼高于顶,以为出身决定一切,自以为高人一等的鄙夷其它人,要旁人对她们卑躬曲膝。

殊不知她啃到的是一根硬骨头。

“不为难呀!夫人婆婆,士、农、工、商,商为末,可是若无商人买卖、运送,您可就要自给自足了,夫人婆婆穿的、用的、吃的全是出自商人之手,没有商人,夫人婆婆只好光着身子见人。”

她说商人贱,不事劳动的人才贱,吃着别人的,用着别人的,穿着别人的,反过来还嫌别人手脏。

真有本事白个下田耕种,养蚕纺纱,自给自足不假他人,把别人的辛劳视为理所当然,她还能更贱吗?

梁寒玉刻意喊将军夫人为夫人婆婆,有讽刺的意味在里头,她很直白的表达你不承认我是你的媳妇儿没关系,我认你这个婆婆,虽然我看你不顺眼,不过看在我将来的相公分上,我忍你这住在黑山树洞的老妖婆。

“什么夫人婆婆,什么光着身子,太不知礼了,你爹娘是怎么教的,居然教出个口无遮拦的疯丫头。”顾夫人做出一副快吓晕的模样,手捂着额头,一旁的丫鬟也端茶送水。

“除了抄家灭族外,罪不及爹娘,夫人婆婆拿着人家的父母说嘴,想必闺训也学得差强人意,跟我一样没规没矩的,原来夫人婆婆也是有爹娘生、没爹娘养的可怜虫。”梁寒玉最不喜欢牵扯到家人,反击回去。

彼嫣然一听真的要厥了,她眼前一片发黑,气得牙都咬崩了。“你胡言乱语什么,真不晓得我儿中了什么邪,竟然也跟着胡闹起来。”

这名牙尖嘴利的女子留不得,她早晚会是祸害。

“夫人婆婆怎么喘气喘得这么急,您是肺病发作了吗?您肯定打探过我的家世才知道我是开棺材铺的,所以夫人婆婆尽避放心,等你一口气上不了驾鹤西归时,我一定亲自为你挑口上等的沉香棺木,让你一路好走。”附赠葬仪队,热热闹闹的送她。

“你……你……反了,反了,快拿我的药来,要喘不过气来了……”她作戏作得真,直喊人送药。

说实在话,这点小把戏能骗过没见过世面的小泵娘,但梁寒玉“抛头露面”做过几年生意,又是个穿越的,见一群人装模作样的跑来跑去,肠子笑得快打结了。

汤药总要文火煎熬吧,三碗水熬成一碗才有效用,可不过片刻就端来的黑稠稠、正在冒着烟的东西是什么,一眨眼间就能变得出来吗?未免太神奇了,简直是神速。

难道早就知道会“发病”而特意准备?

“是药三分毒,我学过一点医术,不如让我为夫人婆婆扎一针,减缓您的不适……”梁寒玉说着的同时,指上多了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尖闪着银光,十分吓人。

为防万一,她总带银针在身上。

“你、你要干什么,不要过来!我好了……”顾嫣然手不抖,气也不大喘了,面色青中带白的瞪着梁寒玉手中的银针,唯恐她真往自己肉里扎去。

“啊!我从来不晓得我的医术这么好,不需开药下针就能将人治愈,看来我的天分极高,有学医的资质。”梁寒玉神色愉快的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好,自鸣得意,好不威风。

她真的会医术,连普惠大师都赞过一句天资过人,但她从不用来救人,只在自治。

因为救人太麻烦了,救的成是功德,人人感激,救不活一命抵一命,个个喊打,她才不自找罪受。

“你没正式学过医?”顾嫣然恼极。

“会抓两帖药。”给自己补身。

她医学院没毕业,跟了老和尚学了两手把诊和开药,西医学不算精通,中药学普普通通,她还真是一事无成。

“那你还敢给我下针——”她气得忍不住低吼。

梁寒玉一脸无辜的眨眨眼。“总要试一试,要不然夫人婆婆有个三长两短,你儿子,我夫婿得守孝三年,除非赶在百日内,否则我们的婚期又得往后延,我也不想拖,再拖下去真成了大龄女。”

“你……你……”她真的气不顺了,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了。

“夫人别心急,慢慢来,别人家的闺女何需你来操心,自有她的家人来烦心。”此时响起一道清清柔柔的嗓音,宛如三月的柳花,在风中低吟下滑过,很细、很缠绵,带着微熏香气。

其实一进厅堂时,梁寒玉就注意到将军夫人身后的薄纱屏风内,坐了一个女子,但她看得不真切,只当是府里哪位庶女来请安。

但是当对方从后头走出来,梁寒玉瞬间两眼发亮,那女人明眸皓齿,秋水为瞳,冰肤玉肌,秀发如云,小嘴儿染上樱色,手臂比那水豆腐还透亮,盈盈一抬目,光彩洋溢。

不能否认,是个美人,即使是她也有片刻的惊艳。

只是美女看多了会视觉疲倦,倒是美人的声音很好听,挣挣琮琮。

“是呀!是我太多事了,老想着来者是客,不好放着个小泵娘不理,这才越俎代庖,想让她学学大家闺秀,还好有你提醒,不然牛崽仔当羊牧了。”面色恢复如常的顾嫣然捂着嘴轻笑,眼中一闪冷锐。

牛崽仔?羊?她是拐着弯骂人牲畜喽。梁寒玉盈笑水眸闪了闪,笑意不减的装出憨实样。

“夫人是天生的热心肠,不管着事心就慌,一看到有麻烦事就想管上一管,也不管别人领不领情,您真是需要有人来分忧,别徒然累着了自个儿。”苏明月瞥了眼梁寒玉,内心冷笑,夫人把这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看得太重,太当一回事了,一个商户女,能有什么威胁。

彼嫣然笑了笑,一脸宽慰。“还是丞相家的千金懂事,知书达理,秀外慧中,要是我家不孝子能娶你当媳妇,我就有福了。”

喔!原来她就是京城三美人之一的苏明月呀!丙然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活月兑月兑的美人一枚。梁寒玉笑意转深。

只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穿得富贵点,戴着珠钗宝簪,上好的脂粉再一抹,三分姿色七分妆,麻子脸也能变天仙。

若是再加上家世,以及人们的吹捧,光冲着苏丞相之名,人家敢说他女儿不美吗?十个有九个说是貌若嫦娥,另一个是瞎子,看不到无从回答。

“夫人说笑了,少将军高大威猛,气宇轩昂,伟岸的身躯往哪一站都有如天神下凡,一手能举千斤石,脚下踩着海中蛟,挣下功业给夫人您添福添寿。”苏明月话语风趣,甜得像糖罐里加蜜。

两人就像相处融洽的婆媳俩,闲聊家常、会心一笑,眼中全无他人的聊得忘我,好不开怀。

梁寒玉不打算让她得意下去,开口道:“不好意思,容我打扰一下,这位苏小姐,你说话也太不老实了,跟街头卖假药的没两样,你见过谁能一手举起千斤石,都压成肉饼了还踩海中蛟?”

苏明月脸上的笑微微一僵,但随即又笑道:“姑娘有家何不归去,何必搅乱将军府的宁静,你也有在意的亲人,不想他们为了你而思念成疾吧!”不过是小乡小镇来的小泵娘,何须为惧,粟米入海无影无踪。

拿她亲人的安危威胁她……好,真是好样的!梁寒玉眸色布上阴云。“苏丞相位高权大,苏姑娘出身名门,不知你是否听过一句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若是我的亲人有个头疼脑热的,我就抬百口棺到丞相府,祝各位贵人岁岁平安,年年安乐,富贵长寿。”

她居然反过来威吓……苏明月面上笑容隐去,眸色冷凝。“梁姑娘,你可别傻傻也把自己赔进去。”

“我开过棺材铺,知道做生意要怎么不赔本。人家不来惹我呢,我便是邻家好姊妹,若是偏要和我过不去,那我就拉着那人陪葬,反正我这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苞她耍狠,耍得过她吗?她可是连死人的肚皮都敢剖开,和一只只的鬼当朋友,把肢离破碎的尸体当老祖宗。

说到鬼,自从她有了口头婚约后,好像一只鬼也没瞧见过,真是怪哉!莫非是战铁衣的煞气重?

“说得好,不吃亏,我战铁衣的女人岂容人小看。”战铁衣大步走入,身姿笔挺如竹。

“铁衣哥哥……”

苏明月痴迷的低唤,梁寒玉顿时寒毛一竖,背脊麻栗,终于了悟战铁衣为何对“铁衣哥哥”四个字充满憎恶。

“苏小姐请自重,我与府上并非亲眷,苏小姐出身名门,当知进退。”战铁衣以苏明月最为看重的家世予以一击。

不是高门大户吗?知情识趣的大家闺秀,懂礼有节,端方大气,那就照礼数来,别越了官家千金的分寸,贻笑大方。

“铁衣哥哥……呃!少将军,别来无恙,明月在此有礼了。”她屈身一福,姿态优美如画。

“寒玉,还不走,你不是说要去看看京城的热闹风景。”他看也不看苏明月一眼,眼中只有一人。

眯着笑眸,梁寒玉小手放上朝她伸来的大手。“是呀!是呀!真想去瞧一瞧,京城好大,和我们乡下地方不一样。”

两人双手一交握,苏明月嫉妒得手心一握紧,满腔妒火的想冲上前将相握的手分开。

“那就走吧!别再贪嘴了,吃坏了肚子只能餐餐吃稀饭配酱菜。”战铁衣望着她的黑眸中有丝丝柔意。

“欸!人家也只是一时吃撑了,你不要一直取笑嘛!我得到教训了,真的。”

她吐了吐丁香舌,装俏皮。

他黑瞳一深,盯着小粉舌。“嘴巴说说。”

“得到教训和记取教训是两码事,你总不能要我发誓吧?”明知道不可能做到的事何必为难自己。

“等没人的时候再教训你。”他轻拧她鼻头。

两个人亲昵的举止全落在顾嫣然和苏明月眼中,两人都不敢相信冷若冰霜的战铁衣竟然也会笑,且一腔柔情竟是给了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她俩怨妒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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