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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娘 第四章 行前准备要做足(1)

“这……这是什么?!”

子时一到,刑剑天再次来到意兴伯府某个位置较为偏僻的小院落时,他照约定不入内,信手拿起放在窗边一大一小的两张宣纸,小的那张不意外是麻沸散的药方,他看了之后愉悦的笑了,可是当他的视线落在大了十倍的那张纸上时,他顿时傻眼,张口结舌久久。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确定不是他眼花,额际的青筋微微浮动。

他本想下套坑人,没想到自己才是中套之人。

佟若善的簪花小楷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看得出下了一番功夫练过,字体优美飘逸,却又不失风骨,但问题是这些字结合而成的词——

牛黄、阿魏、乳香、天竹黄、藤黄、麝香、血竭、没药、冰片、雄黄、香附、赤芍、五灵脂、蒲黄、红花、马钱子、地鳌虫、泽兰、白芨、当归、生地、紫胡、甘草、川芎、骨碎补、木通、丹皮、姜黄、沙参、木香、茯苓……

林林总总种类繁多,看得他眼花撩乱,有的药材是有毒的,有些是驱虫的,更多的是他看都没看过的,连蜂蜜、腊丸都在药材单上,一一细数下来,居然将近三百种药材。

到底是谁坑谁呀!难怪少算了五千两银子,购买这些药材的费用远超过五千两,尤其下方的附注更是令刑剑天脸皮抽动又想杀人——

每样先来一百斤,不够再补上。

看到了没,“先”!她的意思是,来上一百斤还不一定足够。

他拿出怀中的云白瓷瓶,不过三寸高,这些药材全磨成粉再配成药,想来能装上上万瓶了吧,而她只卖他一百瓶,居然还开出两万两的高价?!

震惊过后,刑剑天不免失笑,低喃一声,“小狐狸。”

若是他还看不出她的用意,他这将军也白当了,这丫头实在太狡猾了,居然用这种方式坑他,她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云南白药的配方,才列出几百种药材,目的就是要让人猜不透究竟哪几种才是真正用药,又该如何调配。

丙然是个聪明的小泵娘,聪慧得连他都被耍得团团转,他感到好笑又好气,不知该抟起小小的她好好痛骂一顿,还是恼怒的揉散她油亮的乌丝,大叹她脑子转了十八个弯。

“慧黠又伶俐,巧思多诡,要是在战场上,肯定是军师级人物……”一想到她站在尸体堆积如山的血泊中,刑剑天第一个不喜,他摇了摇头,摇去脑中血流成河的景致。

透过月光,他清楚看见房内地上撒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粉,他再次失笑扬起唇,这是防君子,不防小人,意思是药单我开给你了,拿到手就赶紧走人,不要不守承诺。

“傻丫头,你不知道有种功夫叫踏雪无痕吗?”

地上有面粉,只要有人走过,便会留下痕迹,佟若善以此来确定刑剑天是不是无耻到夜探女子闺房,若是他这么不要脸,她要考虑药价要不要再提高。

没想到原本拿了药单子要走的刑剑天,一见到她这无言的挑衅行为,人不但没走,反而提气一跃,落地无声地进入姑娘家睡房,避开睡在外榻的丫鬟,脚步轻如棉絮地来到床前。

她侧躺在床上,莹白的小脸粉女敕粉女敕,长长的羽睫静如蝴蝶停歇,弯弯的柳眉细长秀美,小巧的鼻梁染上珍珠白,一呼一吸的唇瓣吐出兰芷香气,粉色带女敕的小嘴儿好似稚儿的皮肤……

情不自禁,他伸出略带薄茧的指头,轻轻抚上她诱人的唇。

蓦地,镶着黑玉般的眸子张开。

“是我。”

佟若善眨了眨有些迷蒙的眼眸。“你是……刑剑天?!”他长这样子?

太过俊美无俦了,比她想象中年轻了十来岁。

哀着光滑的下巴,刑剑天笑得很轻。“你还认得出来?”

“登徒子。”

他笑意一凝。

“采花贼。”

他?

“下流。”

他彻底无语。

“出去。”

“上善若水,你的名字很美。”取自若善。

“你探查我?”佟若善没好气的眼睛一眯,横他一眼。

“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友人。”经由那人,他对她知之甚详。

“谁?”她语气不善的问道。

“云空大师。”

佟若善难掩错愕。“你们狼狈为奸?”

刑剑天脸色微微一沉。“要是我,会说缘分。”

“信你的鬼缘分,云空大师明明是和尚,他干么多嘴多舌,管红尘俗事。”六根不净的臭和尚!

他好笑的勾唇。“他对你的评价很高。”

她一哼,“我一点也不感谢他,因为他为我引来个疯子,你走,不许再回头,否则交易取消。”

“善儿……”

佟若善鸡皮疙瘩猛然冒出,冷不防的打了个寒颤。“你有病。”

“阿善,我以后叫你阿善。”看她一副极力忍耐又气恼的样子,刑剑天又想笑了。

“你到底走不走?”她紧咬着牙。

“一百斤太多了,你用得完吗?”他考虑到她的院子不大,将近三万斤的药材放不下,容易被人发觉。

“你管我用不用得完,你只管送。”佟若善的火气变大了。

“你该知道药单上有些药只有我才弄得到。”刑剑天有门路,直接从皇宫的药库取用,民间买不到。

她又哼了声,这次还带了些许的轻蔑。“我不是只会制一种药而已,你不想做这笔买卖可以直接取消,没人勉强你。”

一瞧她真恼了,昂藏七尺男儿头一回用轻柔的语气哄道:“我的意思是,你这里太小,要改个地方放药材。”

佟若善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对,脑子极快地转了一圈。“那就送到天悬寺,谁教老和尚爱多管闲事,就让他多普渡众生。”

刑剑天没想到她这么狡诈,失笑道:“连大师也不放过……”云空大师该头痛了。

“你说什么?”她凶狠的圆睁双眸。

他似笑非笑的摇摇头。

“说完了,你该走了……”

“小姐,你醒了吗?你在跟谁说话?”青桐揉着惺忪的睡眼,边打哈欠边往内室走来。

“我喊你呢,我口渴了,给我倒杯温水来。”佟若善挥着手,示意他赶紧循原路离开。

好好睡啊,阿善。刑剑天用唇语无声的说着,果不其然,换来她一记狠瞪,他开心的不出声笑着,随即转身离去。

他一离开,青桐便走了进来,倒杯水递给小姐后问道:“小姐,你方才是在说够状吗?”

“是呀,我梦见你跟我抢鸡腿,我不给你,你就打我。”佟若善轻啜了口水,便把杯子交还给青桐。说梦话好过跟男人私会,她的名节差点毁了。

青桐一听,整个人都吓醒了,双膝落地一跪,没发现自己正跪在面粉上。“小姐,奴婢哪敢打你,有好吃的奴婢一定先给你吃,奴婢不敢犯上……”

“哎呀,瞧你吓的,快起来,听不出我是在开玩笑吗?”这个傻大姊呀,心眼也未免太直了。

青桐站起身,但仍愣愣的微张着嘴。“小姐是吓我的?”

“是啊,谁晓得你这么不禁吓。”佟若善反倒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还好还好,真是吓死我了,我以为真的和小姐抢鸡腿……”青桐拍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看她吓得不轻,佟若善不免小有愧色。“好了,你去睡吧,我没事了,记得,以后把胆子养大一点。”

看来她真的要开始训练这几个身边人的胆量,她有种很不妙的预感,今日的夜访怕只是个开端,日后的麻烦只会多,不会少。

会发亮的宝石谁不要,何况是一座挖掘不完的宝山,她高明的医术、不外传的药方、异于世间的制药方法,以及取之不竭的灵丹妙药,想全年安康、长命百岁的投机客,定会趋之若鹜。

其实佟若善更想淬炼出青霉素之类的抗生素,这才是开刀后的基本护理,由于少了抗生素,所以就算打了手术刀,她也不敢轻易替人动大型手术,术后感染的败血症不亚于手术风险,而且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多少人熬过长达十来小时的手术,最后却死于器官衰竭。

“小姐,奴婢的胆子很大了,能打老虎。”青桐说完,打了个哈欠,将杯子放回桌上后,又回到外榻睡去。

佟若善没多久便听到她细微的打呼声,接着又听到她翻身的窸窣声响,这下子换她睡不着了,她披上外袍下了床,未着罗袜,果着洁白玉足走到窗边,也不在乎自己踩了一脚的面粉,她托着下颚靠着窗桥,有些怅然地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

今夜的月亮和她前一世看到的一样吗?

那些穿着白袍的同事们是否依旧忙碌的穿梭在走道间?浓郁的咖啡香,刺鼻的药水味,护士们谈笑的走过,坐在轮椅上在中庭晒太阳的病患,还有推销药品和保险的业务员……

有时候她觉得这些情景离她很近,彷佛在梦中,她仍拿着手术刀划开脑部皮质,再用开脑器剖开硬如椰壳的脑壳,精细仪器探入脑内,显微镜、雷射刀,眼前所见是细如毛发的血管。

问她怀不怀念过去的生活?

说句老实话,她还是满热衷主宰别人生死的感觉,忙有忙的价值,从她手中,救回无数人的生命。

在她的医学领域里,她就是权威。

不过想归想,再也回不去了,她的人生从一名十岁的小泵娘开始,如今渐成气候,她想日子会越过越好吧!

钱匣子里多了两万两千两的银票,佟若善觉得踏实多了,有钱令人心宽,她能做的事更多。

想着想着,她不免有点困了,她走回床前,坐在床边随意摩擦双脚,除去脚底板上的面粉,接着躺上床。

本以为会难以入眠的她睡得还算沉,几乎无梦,顶多偶尔在半睡半醒之际,脑海中闪过一张俊美如玉、黑瞳深如墨色的脸庞。

五日后——

“是我听错了,还是大舅母说错了,可以请你再说一遍吗?”若是孔氏的嗓音能够放轻一点,不要像只母鸡那样吊着嗓子,佟若善会更感谢。

“咯、咯……怎么会有错呢,这位赵嬷嬷你认得吧,是你母亲身边的得意人,你赶紧收拾收拾好跟她回去。”想到终于要把这个吃白食的送走了,孔氏满脸掩不住的欣喜。

表才认得!原主离开侯府时才几岁,况且原主的亲娘早就死了!为了自己好,佟若善转头看向程杨氏,再次确认的问道:“祖母,这是真的吗?母亲派人来接我回府?”

外孙女那个我只信你的眼神一看过来,程杨氏觉得整颗心都化了,既难过又不舍的抚着外孙女油亮的发丝。“是的,祖母收到信了,说是你年岁到了,该回去备嫁。”

“她要把我嫁人?”佟若善不相信梅氏会有这般善心。

能把她生母活活气死的人能是什么好人,争宠是各凭本事,但害人是下作,为一己之私而谋杀人命,可见心术不端正,根据本性难移定律,梅氏肯定不会是突然大彻大悟,痛改前非,想要做些弥补好修补裂缝。

如果她猜的没错,前方必定有张大口等着吞食她,而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往前走。

害怕吗?

说实在话,佟若善还真的不怕,她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如今她手上有钱,又有一技在身,若是一见苗头不对她还能拍拍走人,任凭梅氏手眼通天,任意摆布她也并不容易。

“丫头放心,祖母还在,她不敢将你随意许人,否则祖母饶不过她。”一说到姓梅的那个女人,程杨氏的眼底布满冷意。

“我非要回去吗?”佟若善以往老想着何时才能回府,但如今离别在即,她反倒有点舍不得。

人是有感情的,一个地方住久了,难免会有所眷恋,她还满喜欢建康城的风气,以古代来说还算自由,女子不但能外出,还能不疵础帽在街上走动。

程杨氏眼泛泪光的拍拍她的小手。“祖母也想留你,但侯府才是你真正的家,就像你娘当年,祖母只想她嫁给城里富户,她偏坚持非你爹不可。”

曾经也是才子佳人的一段美谈,尚是世子的佟子非与友人到建康城游玩,他与到庙里上香的程素娘一见钟情,两人在佛祖面前私订终身。

可是无论当初男人说了多少保证,那些好听的话都只能听听,不能当真,不然受伤的会是自己。

入门后,程素娘才发现她有个强势的婆婆,喜欢权力一把捉,把府里的大小事全捉在手中,媳妇形同摆设,不过是给她带来孙子的外人,可有可无,不具意义。

一年后她有孕了,婆婆立即从身边调了两个面容姣好的丫鬟送到儿子房里,充当服侍的通房,她不愿意,可是婆婆根本不予理会,还强迫儿子要听从。

这也就算了,通房通下人,是可以买卖,程素娘忍了,反正孩子一生下来,丈夫又会回到她屋里,她有他全心全意呵护的爱,两人心意不变,再大的困境也能突破。

可是在生了长子两、三年之后,她的肚皮再无动静,想要儿孙绕膝的婆婆问也没问一声,直接从自个儿娘家接人来,说是要替媳妇分忧解劳,多了个妹妹好作伴。

于是乎,世子爷多了名贵妾,便是梅仙瑶,侯爷夫人梅氏的堂侄女,她堂哥的第三个庶女。

“小姐,时候不早了,老奴还赶着上路返程,你把东西收一收便能上车了。”倨傲的赵嬷嬷鼻孔朝天,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毫无身为仆妇的卑微和恭敬。

“掌嘴。”

佟若善一发话,身后的青蝉往前一站,左右开弓的赏赵嬷嬷两巴掌,啪啪的拍肉声十分响亮。

“你、你敢打我……我……”猛地挨打的赵嬷嬷一时间回不了神,话也说不全,只能怒极地伸出鸟爪似的指头一比。

“我是谁?”佟若善的声音不大,却令人心口一慑。

“你……你是小姐。”赵嬷嬷面露忿色,咬着牙回道

“我不能打你吗?”佟若善冷冷的睨着她。

“老奴犯了什么错……”

她还没说完,佟若善秀美的柳眉再次扬起。“再掌嘴。”

啪啪再两声,赵嬷嫂削薄的长脸被打肿了,宛如发了一夜的面团。

“就凭你敢命令我便是犯上,我是主,你是奴,主人没开口,岂有你奴才说话的分,侯爷夫人只能教出你这样的货色吗?我真是高看了她。”想拿捏她也要看有没有本事。

“你……”一看到青蝉又举起手来,被打怕的赵嬷嬷身子一缩,一肚子想说的话又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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