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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狐王(上) 第2章(2)

堂堂九尾雪天狐突然间有种欲辩却很无言的感觉。

对这女娃儿,于他而言是意志和欲念的较量。

倘是元神自作主张吸食她的气为己所用,就是心底欲念趁他意志入定时操纵此事,这将令他极度不痛快,他仅是想厘清谜团,才不是担心她!

有她这么爱往自个儿脸上贴金的吗?

他拧起眉,眼角和嘴角抽搐的表情明摆着被她的话骇到。

秋笃静这会儿咧嘴笑出声音,笑得两眼弯弯,一手还捣着肚子。

“哈哈,白凛,你真可爱。”

“哼!”哼得又重又不屑,照样用鼻孔瞪人。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许久、许久前,曾有一个很爱带着弟子周游各国的老头子说过这么一句。想想,果然名言。眼前这只正是“女子”加“小人”的合体,女娃儿确实难相与。

“你的巫术习得如何?”他最后端凝面庞,墨蓝瞳仁如夜色清冷。

秋笃静闻言止了笑声,眸底犹留的笑意挟进明显的讶异,但一下子就掠过。心想,他本领通天,要查她身家底细根本比反掌还要容易。

她挠挠脸,抓抓耳。“不太好原来你已知道我是巫族女。”

没等他回应,她忽地重重叹气,烦心事一股脑儿吐露出来——

“白凛,真要提,我阿娘可是巫族几代以来灵能最强的大巫,我家竹姨也说过,我娘学什么都快,巫医、占卜、祈灵、施咒什么的,样样皆精,而不像竹姨只偏强治病一门。太婆们都觉得阿娘极可能成为一代神巫,修得呼风唤雨的能力,是我们巫族将来的族首。”

“结果未料,这一代神巫的梦全毁在一名散仙手里。”巫族那群老虔婆想必十二万分痛心疾首。想到这一点,白凛心情突然变得好些。

“唉这就是头疼的地方啊!你瞧,我娘、我爹明明都天资过人,为何我一对上那些符啊咒啊术法解说什么的,两眼放空,脑子也跟着放空?实在无能为力!习来习去,也就只有治病和认药学得还行,但也及不上竹姨一根小指头,所以我决定了——”挺起纤背,很郑重地望住白凛,彷佛他是她重大决定的见证者。

“如何?”他淡淡挑眉。

“我决定跟姨爹当捕快去!”头一甩,很有志气地嚷出。“我巫术虽不太通,但武艺练得很不错,是姨爹手把手教的。我家姨爹可是名震西南的神捕,被他腰间那把乌铁锁逮捕归案的恶徒不计其数,威风凛凛极了。姨爹说我筋骨奇佳,内蕴饱满,真下功夫去学,外家功可以练得很好,内家功更可以练到惊人的好。所以,我要当捕快。”

白凛相信,她内家功当然能练到惊人的好。

半巫半仙体,内修时必然能轻易驭气,她没有元神内丹需炼,气便会一层层、一波波蓄在丹田气海中,内力自然一日复一日强。

至于当捕快嘛

“非常明智之举。”口吻似漫不经心,实则非也。

白凛的好心情持续往上攀升,心想,她立志当捕快,巫族太婆们又不知要多恨、多痛心。而她习武不习巫,将来就不会被教成另一个老虔婆来祸害他,他的那滴精血才算没瞎给。

秋笃静两眼忽然有些发直,瞳心湛湛,因为白凛笑了。

眼前那张出尘清美的雪颜,五官线条无比柔和,而眉飞眸漾,软软唇角噙着神秘的笑,令她心房也觉软乎乎的。

其实方才她藏住一些话没说,神识被召进他修炼之地,在这奇异寂静的树心里,她除了帮黧黑地狐梳毛,还很喜欢挨得近近地瞧他。

她可以看他看上许久都不觉乏,觉得他入定的模样好神妙,真身端如磬石,如瀑的雪发却宛若活物,随着他的气息吐纳在寂然中慢悠悠舞动。

还有他的墨睫,既浓且密,掩下像两排小扇,在他行气略沉之时,眼皮下的目珠颤动,两排睫毛也会细细颤抖,鼻头甚至会皱了皱,像小兽以灵鼻四处嗅闻,真的非常可爱啊。

一向知道他好看,却直到此际他漾开的这一抹愉笑,才知他真真不是寻常般好看,狐族里即便是男子,也能媚得人骨头酥软。

挠脸挠得更使劲儿,把额角和颊畔都给挠红了,她晕乎乎笑,腼眺道——

“白凛也觉得我当捕快合适是吧我会是个好捕快,不会让姨爹也不会让你失望的。你、你这么好,对我很好,以血相赠,替我挡掉好多事,这一年来日子过得确实轻松许多,本来都不懂,现下才晓得谢你”轻叹口气,又道——

“还有小黧哥哥,原来你将它带进树心里,一直照看着啊。白凛,你真的很好心,唉,你自个儿都不知”话音陡断,干净利落,说话的人儿随即“啪”一声侧身倒卧下来,神识瞬间沉进黑甜乡。

自然,又是天狐大人下的手。

夸他心好,他只会一阵恶寒。

轻易一个指划,秋笃静立时被弄睡,怕树心里睡起来太硬太粗糙,他再一次指划,蜷卧的人儿于是飘浮起来——只是待他这么做之后,竟对自己发起恼来!

做什么对她这么好?

她又不是他的谁!

即便是他的谁,他九尾雪天狐向来六亲不认、独行到底,是谁也没用!

“我心软?我善良?!嗯?!”飘浮的沉睡小泵娘已被他勾到眼前,他再次祭出食指戳人家腴颊,边戳边念。“我是替自个儿省麻烦,谁吞了你变成大妖,我就得出力收拾谁,多累!吧脆来个釜底抽薪、一劳永逸,你究竟懂不懂?”

用戳的已不够泄愤,他改而捏她颊肉,才稍稍用力就把她的脸捏出一团红晕。

指下的触感极为真实,滑女敕似羊羔,温温血热。

白凛哼了声,最终还是松开指,放过她。

明明仅是回应他血气召唤的神识,他竟能碰触她,感觉她的体热。

而她亦能以十指替野狐梳毛,说明了她在他的气场里,即便是幻身也能如肉躯那样真实。

傍出那一滴精血所引发的事,许多是他无法预料的。

往后又将如何?

他实在不爱这种不确定感,隐约感觉麻烦迫近,而他最厌恶的就是麻烦。

“麻烦。”他对着小泵娘的睡颜皱眉。

看着看着,结果再次伸手,试图弥补般揉了揉那被戳过又捏红的女敕颊。

秋笃静醒来时,听说已睡掉一整日夜,其间唤都唤不醒。

神气饱饱掀开眼皮子时,她家竹姨正祭出太婆们给的清净黄符打算替她净化驱邪,而她身上亦同时被施了银针、炙着醒神用的药草粉,熏染得全身药香,可说巫与医并用,双管齐下。

“竹姨、竹姨,我只是睡着,觉得好眠,才一直睡而已啦。”秋笃静一骨碌翻身坐起,为了安她家竹姨的心,她咧出一个大大笑颜,笑涡深深。

“都不止一次如此了。”秋宛竹吁出口气,见她醒转,绷紧的双肩稍见松放。

秋笃静呵呵笑想混过去,下意识挠脸才发现脸上也扎针了。

秋宛竹无声叹气,边帮她取针,边道——

“自去年冬,你莫名其妙失踪,后来在凛然峰山腰寻到你,自那时醒来,你一睡就是睡死、唤都唤不醒的事儿都有七、八回”拔掉秋笃静脸上最后一针的同时,她目光淡淡却专注——

“你的那位小黧哥哥呢?好像挺久没听你提及。那时说要跟他出去玩,结果才会闹失踪,后来寻到时,也只你一个,身边并无谁相伴,他去哪儿了?”

“唔,他就是离开了,去年冬他是来找我道别的,然后小黧哥哥就跟着他的亲人回家乡。”很努力不让声音渗入心虚。

竹姨从未见过小黧哥哥。

秋笃静心想,或者自个儿下意识是明白的,不能让竹姨或太婆们瞧见小黧哥哥,她们定然会起疑,而她那时是真的、真的很喜欢有个少年朋友一块儿玩。

即便瞧出不对劲,仍有些天真地想维持住一段友谊。

小黧哥哥带她走的那天,感觉一日并未过完,后来竹姨和姨爹告诉她,其实她已离开村子好些天。

大伙儿遍寻不到她,巫族女人们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后来是她催动手背上的守护图纹咒,才将所在地方显露出来。

“竹姨,小黧哥哥不会再回来了,他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一次上凛然峰还迷了路,不是小黧哥哥的错,我真的没事。”她讨好般又笑。“瞧,我可是精气神十足,只要太婆们别来逼我背咒画符,要我连三天不睡觉跟姨爹去巡城盯梢,绝对不成问题!”

秋宛竹睨她一眼,终被逗笑。

秋笃静暗暗松了口气。

幸得竹姨没要追根究柢,亦没把她“睡到叫不醒”的事儿闹开。

这处简朴竹苑建在山坳巫族村的外围边上,离太婆们村内的居处有些距离,竹姨除住在竹苑内,也把前头小厅堂当成帮人瞧病傍药的地方,只要竹姨愿意放她一马,就不担心太婆们会知道。

唉,没法儿的,老人家惯于小事化大事,说不得要开坛起法。

秋宛竹语重心长道:“咱们巫族那些东西你提不起兴趣,至少也得把护身咒和清净咒学全,你这般体质,你不害人,人却争着害你,哪天真在睡梦中被叼走,可怎么办?”

秋笃静当然明白竹姨话中所谓的“人”,指的并非是人,而是热中修仙与成魔的大妖、小妖和精怪们。她用力点点头,唉唉地笑着叹气——

“竹姨,虽然巫术修习这方面我挺笨的,常惹得太婆们气跳跳,非常的精神抖擞,但我不会完全放弃,至少得学会护自个儿周全啊。”免得亲人、族人们都替她忧心。“而且我我其实”偷偷被保护了一整年,却是如今才知。

“其实什么?”

“啊?呃,其实我我肚子好饿啊!”

必于与白凛的奇遇和结缘,以及她几回“睡到叫不醒”其实是神识出窍等等的事,还是不敢明言。竹姨尽避比太婆们“明理”些,但要是得知有修仙天狐与她相交,也绝对不会轻允。

秋宛竹轻敲她额头一记。“睡了一天一夜,当然肚饿。”她退开,利落理着成排的三棱银针,并吹熄去邪毒用的烛火,道:“快去洗把脸、漱洗干净,灶房里留着酸菜猪肚汤和打卤酱,我再帮你下碗面条,一会儿就能吃了。”

“好!”她朗声响应,跳下榻并未立即去打水漱洗,而是先帮秋宛竹收拾。

“竹姨对我最好了。”非常卖乖。

秋宛竹忍笑哼了她一声。

所以慢慢来试试看。秋笃静心想。慢慢的,一点点将关于白凛的事闲聊般说出,比较能被接受吧?也许将来某天,竹姨甚至是太婆们知道白凛的存在,会相请他进村子里吃吃喝喝、聊聊天,也许真可能啊

“你右边脸颊一团红红,像被戳过、掐过,是睡时磕着了吗?”秋宛竹随口问,倒不十分在意。

“有吗?”秋笃静闻言伸手抚脸,稍用力压竟还真有一点点疼。“唔可能吧。”不、不——真是被人戳出来又掐出来的红和微疼啊!前思后想再思前想后,唯一可能下此“毒手”的就只有白凛!

这一回,他又把她弄睡,肯定是趁她中招后才对她“掐圆捏扁”。

她说他心软、是善良的,一提及这事他就下刀子,连个招呼都不打。

她说他对她很好,他才来又戳又掐欺负人是吧?

他这脾性啊,莫不是就爱倒着走、逆着来?

唉,下次再见,她定要郑重地、严肃地、再认真不过地对他提出要求——不要再突然放倒她,至少也得让她把话说完啊!

见她拧眉、鼓腮、皱鼻,一脸怪相,秋宛竹不禁又问:“怎么了?”

“姨,您说,倘若有一只千年以上道行的天狐,愣是把自身的精血赠了人,人没事,不仅好好的没事,还得了不少好处,就是那个嗯身体强健、元气饱满、恶灵退散之类的,那那只天狐也会没事的,是不?我的意思是,赠出身上的血,应该不阻碍接下来的修行是吧?”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呃没啊,也不是突然,之前听村里老人提过这传闻,当下没多想,可后来想起,就有些疑惑。”低头假装忙碌。

秋宛竹微地颔首,似乎没发现她忽地有些面红耳赤,只徐声道——

“若未一口气流失太多精血,对修仙者应是无碍。”

秋笃静安心了。“那就好。”

姨甥俩很快就将医箱和太婆们手绘并持咒过的符纸收妥。

秋笃静取来角落架上的脸盆正要打水去,房门帘子才撩开,突然听到她家竹姨在身后出声——

“对了,我记起咱们巫族事纪的册子里曾写,修炼中的精怪若将自身精血相赠,其实有一层意思在。”

“咦?”秋笃静抱着脸盆退回,好奇眨眸。“什么意思?”

“就跟兽类欲占稳地盘,所以在土地上撒尿、染上自个儿气味的意思相近,它们相中了,所以占为己有,给出精血,渗进对方骨血中,将相中的对象理所当然变成自己的,说穿了就是一种“结定”,两个全然无关的躯体,因血气相通而结合在一块儿。”秋宛竹笑笑轻语——

“挺像结亲的,而且一结就是恒久,除非其中一方没了,要不当真是山无棱、天地合,才能与君绝啊。”

秋笃静听到傻掉。

白凛?跟她“结定”?!

不、可、能!

她相信他当下那么做,“结定”什么的念头绝对没浮现过,甚至极有可能还不知有这层意思。

只是,她、她怎么就脸热得快冒烟,心还“怦怦、怦怦——”震得山响?!

“我打水去!”丢下一句,她转身就跑,怕被姨瞧出端倪。

呼——太糟糕啊太糟糕,真要用冰凉凉的井水好好降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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