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公孙濬离开饭馆,搭上马车,机灵的护卫立即为他点上特殊的熏香,好熏去一身胭脂水粉香气。
很少人知道,堂堂丞相最厌恨姑娘家用的胭脂水粉,别人觉得香,他却只觉得臭,鼻头还会不适的发红发痒,早知道那三个大臣会找花娘来作陪,他打死都不赴约。
忙了一天,他累得眯起眼小歇,身为丞相,他要辅弼天子,总领百官,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当然,丞相居于高位,不用任何事都亲力亲为,但既然从皇上手上接过这份重任,他就要夙夜匪懈、鞠躬尽瘁。
因为,这是他的信念。
他娘是卑微的妾,因为他的庶子出身,打从他有记忆起,就受尽了众人的冷眼旁观,大娘和大哥的欺凌,爹也总漠视他们母子俩,娘临终前,爹连看娘最后一眼都不肯,他心里便恨着,许下有一天要出人头地,将这些人踩在脚下的心愿。
皇天不负苦心人,他成功了,凭着坚强的意志和聪颖的天资一步步往上爬,他高中状元,官职一阶比一阶高,最终坐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之位,让爹对他刮目相看,让大娘和大哥对他谄媚巴结,他狠狠的报复了,这条仕途路也成为他的信念,是证明他公孙濬努力生存的证据。
当然,他会受到拔擢当上丞相,也是时机正好。
皇上喜爱的是毫不逢迎的正直之人,例如骥远大将军薄要人,但皇上也知道光正直是不够的,他需要有手段、有手腕的人,最好要没有派系包袱,替他周旋于百官之间,于是他被选中了。
他也欣赏痛恨腐败、有改革魄力的君王,所以当皇上问他是否有意愿成为东圣国最年轻的丞相时,他将此视为毕生最大的荣耀……
“你们是谁!想做什么!”
马车猝不及防地停下,外头传来护卫的叫喊声,公孙濬立刻睁开眼,悄悄打开布帘,就看到一群黑衣人挡住去路。
公孙濬衡量起局势,他只带了十多名护卫,对方却足足多上一倍,杀气腾腾的,看起来是江湖杀手,不好应付……
“相爷,你千万别出来……”
听护卫提醒,公孙濬反而大胆地下了马车,神情自若的迎向前方众多的黑衣人道:“敢问找本相何事?”
“公孙濬,你都要死了,还那么悠哉!”为首的首领粗声喝道。
公孙濬更是悠哉到底,“是谁要你杀我的?兵部谢尚书,还是傅都御史?”
“什么?”首领愣了下,像听到从未听过的名字。
“是不知道,还是不是?”不是的话,那会是谁呢?公孙濬思忖着。
首领回过神,凶恶道:“收人钱财岂有报出名来的道理!今天你非死不可!”
“是谁要死还挺难说。”公孙濬冷笑。
“你……”
“你们都中毒了!”公孙濬忽然高喊道。
公孙濬的护卫内心吃惊,不知主子在说什么,但相信主子自有定夺,于是竭力保持镇定。
这招果真有效,黑衣人见状都面露惧色,“中、中毒?!”
“没有闻到一股味道吗?闻到这味后只要动作过于激烈,就会七孔流血而死。”公孙濬一本正经地说。
“怎、怎么可能……”首领不愿相信,但他确实闻到某种奇异的香气,加深了内心的害怕。
“真要打,我的人可以撑好一阵子,到时候鹿死谁手还不知道,若想活命,你们最好别轻举妄动。”公孙濬冷声警告。
首领一听,怕得不敢动,其他人也都不敢拔刀,公孙濬见状,转身进入马车,命令道:“走。”
马车和骑着马的一干护卫先行驶过黑衣人们,起初公孙濬还要他们慢一点,免得引起怀疑,待离开一段距离后,才下令快速前进。
其实那香味是他衣上的熏香,他这么做只是想争取一些时间,这条路上没有人烟,讨不了救兵,但再往前一点就是热闹的青楼街,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此时,后头的侍卫策马上前急报,“相爷,他们发现受骗追来了!”
“糟!”动作太快了!公孙濬沉下脸命令道:“快!”
然而对方人马众多,双方差距很快被拉近,黑衣首领恨恨吼道:“公孙濬,你这阴险小人竟敢骗我!”他直逼马车,飞腾上了顶端,长剑猛地刺入。
长剑擦过公孙濬左脸,差点就刺中脑袋,即便他再沉稳背脊也凉透了,所幸护卫随即赶来,和那人在马车顶上对打起来。
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对公孙濬这方来说十分吃力,在护卫分身乏术下,公孙濬为求自保也持了剑对抗,可他毕竟是个文人,仅学过一点防身术,最终还是挨了一刀。
“相爷!”护卫们见状立即飞快赶往他身边,其中一人将他扛上马背策马疾走,其余人则留下来绊住黑衣人,许是主子受伤了,他们更是卖命力挡,一人杀三人,不让黑衣人有机会追上。
“相爷,你撑着点!”
在其他人的拖延下,终于,保护公孙濬离开的护卫看到了街坊,只要直直进入大巷子内,再弯出去,就是最热闹的青楼街。
可此时他也听到后方追来的马蹄声了,青楼街固然人多,但要是那批人不惜一切当街杀人,人再多也挡不了,且会牵连到无辜百姓,他还是先找个地方将相爷藏起来……
他左看右看,看到前面路旁停着一辆马车,没看到马夫,车门是敞开的,里头状似无人,决定将公孙濬藏在马车里。
“相爷,我去解决那些追兵再回来接你!”
安顿好公孙濬后,他即刻策马赶去杀敌,过没多久,马夫便哼着曲儿从另一端回来了,浑然不知车内多了个人,驾着马车就走。
躺在马车后座的公孙濬经过一路颠簸,气息更弱,隐约听见了护卫说的话,却无法回应,在失去意识前,他只知道,这地方好臭,都是浓香的胭脂味,臭死了……
***
今晚的客人不多,符兰在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后,回到掬兰阁歇息。
寝房里的她素着脸,浓妆早卸去了,也换下一身华丽的衣裳,穿上舒适的素白绸衣,坐在床上数着银票,越数她越眉开眼笑,还开心的亲了亲银票。
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跑步声,她正疑惑着是谁在外头跑,下一刻房门就被推了开来,一张稚气的圆脸探进来道:“小姐!快!”
符兰没想到来人是来找自己的,只来得及将银票压在枕头下,她凶狠的瞪住她的丫鬟小荷。“不会先敲门吗?都被你吓得魂飞魄散了!”
“小姐,快、快跟我来!”事态紧急,小荷哪顾得了敲门,更疏忽了该有的主仆分际,冲进房里就要拉符兰下床。
“干什么呀!”符兰不悦的嚷道,双眼仍死命的盯着枕头,她还没将她的心肝宝贝银票收入她的珠宝盒里呀……
“老马跟我说,他送姑娘们到陈府,结果开回来竟发现车里有个男人,那男人受了严重刀伤,流了很多血……”小荷边说边拉着她跑。
被小荷拉得手痛,符兰甩开她的手,“那肯定是仇家所为,或是为哪个姑娘争风吃醋互砍……”不对,她说这个干么?“那干我什么事,找我做什么?”
“小姐,请你救救他,我们繁花楼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你心地最好了,不会丢着需要帮助的人不管的!”小荷双手合十拜托。
“是、是,敢情繁花楼里的每个人都把我当成金库了?”符兰哼了声,开始一连串不停歇的抱怨,“有姑娘要私奔找我,有家人病了找我,连青楼街尾的贫民区也要我救济,这次又要我救一个陌生男人,我辛辛苦苦攒的银子都不知花了多少了……”
她抱怨归抱怨,步伐走得可快了,甚至没等小荷领路,自己往前走了一大段。
走了段路,发现不知道那名男子的所在,她回头想询问小荷,看见她还在原地,不耐地扠腰怒道:“不是说流了很多血吗?还不快带我去看!”
两人一来到马厩,老马赶紧带她们到马车里看,当看清楚伤患后,符兰脸色一白的捂住口,迅速转过身。
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虽面无血色,但仍看得出他相貌清俊不俗,身上穿着的月牙色袍子料子也挺好的,此时却染满了血,老马已为他检查过伤势,因此他的袍子是敞开的,她一眼就被他月复上那道怵目惊心的伤口吓着了。
他伤得好重,还活得成吗?符兰暗忖着,美眸映上忧心。
“小姐,该怎么办?”小荷看到伤势之重,也吓了一跳。
“能怎么办,快去叫谭大夫来,别让嬷嬷知道,嬷嬷那个人最怕事了,要是被她知道我们救了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可就吃不完兜着走了。”符兰同时捂着胸口心痛地想,谭大夫是个钱鬼,也不知道会跟她收多少钱,她的银子呀……
“我马上去叫谭大夫!”小荷点头道。
符兰又喊住她,“带谭大夫到我的掬兰阁知道吗?”她的掬兰阁不常有人前来,是藏人的好地方。
说完,她转向老马道:“帮我把人扛到掬兰阁,快!”
一刻钟后,伤患已躺在掬兰阁里的一间客房里。
随后赶来的谭大夫帮他处理好伤口后,转过身,朝符兰咧开嘴笑道:“兰薇姑娘,你不上胭脂水粉的模样真美啊!”
符兰翻了个白眼,不理会他这个白发苍苍还会吃姑娘豆腐的老不修。“少说废话,这个人伤势如何?”
谭大夫摇头叹息,“这位公子伤得真重啊,虽然我帮他止了血,捡回他这条小命,但他失血过多,气息很弱,难保这几天伤口不会发炎、发高烧,要是撑不过就一命呜呼了……”
“要多少钱才能救他?”符兰屏住气,得做好心理准备。
“药材要用最好的,每天还要让他含人参片,帮他补气吊命……共八十两!”
符兰听到八十两,倒抽了口气,“只是被刺一刀罢了,哪需要吃到人参补气,谭大夫,你在坑人吧!”
“唉,不用人参帮他吊命,他可活不了几天,不过医者仁心,我还是会救他,我跟花嬷嬷收费好了……”谭大夫凉凉的说,一点都不担心她不付账。
符兰咬牙切齿。“我知道了,八十两就八十两!”说完,她转身踏出房间,步伐还有点歪斜,看得出受到很大打击。
“小姐……”小荷想过去搀扶她。
“没事的,我只要歇一下就好,你留下来帮我照顾那位公子……”符兰捂着胸,扶住额,怀疑该含人参补气吊命的人是她自己。
“兰薇姑娘,要记住,必须用最上等的药材和人参才救得了这公子,遮口费别忘了,要二十两,你不想让花嬷嬷知道你救了这男人吧……兰薇姑娘,你有没有在听呀,总共要一百两!”谭大夫在她背后喊。
符兰装作没听到,捂着耳走得飞快。
可恶!她真希望睡上一觉后发现这只是场恶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