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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夫银夫糟糠夫(上) 第2章(1)

回到座位,郁乔逐一望向自己的部员。

氨理的办公桌独立在窗边,旁边有几个她专用的木柜,她桌子前面有六张桌子,一排三张,两两面对面,左边坐的是老刘、老张和Vivian,右边是青青、阿岳和小乐。

营销部成员不多,加上她和经理,总共八个,只不过经理有独立的办公室,而她则是和其他同事一起。她曾经对自己发下豪语,五年内要给自己争取一个独立空间,现在看来,唉……人算不如天算,生命总是一不注意就来个大转弯。

老刘、老张和Vivian是营销部里资历深的,当初她被提拔为副理的时候,明的暗的,他们没少给她排头吃,好几次严重的排挤和扯后腿,害她的案子差点开天窗,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就要离职,肯定会很高兴吧。

青青和阿岳的资历比较浅,但在部门的时间比自己久,只有小乐是递补自己的位置,才进营销部的。

她被升为副理那天,青青、阿岳和小乐买啤酒在顶楼阳台上替她庆祝,他们很高兴,上面是以能力来决定员工升迁,而不是像保险——活得越久领得越多。她的升迁让他们相信,只要努力就会受到肯定。

人总是习惯和自己立场相同的人互动,所以这两年,青青、阿岳、小乐和她走得近,没有他们,她这个副理位置大概坐不热。

他们都在忙,眼睛盯着电脑荧幕不放,公司刚下来新案子——建筑业大老黄董事长将一批近五百户的公寓托给他们公司卖。之前,他让自己的销售人员卖半年,成绩很糟糕,才会考虑委托给他们。

不过还有个说法,听说黄董事长看上他们董事长苏凊文,想招他当女婿,这次给他们的案子,一方面是替自己解决难题,另一方面多少也有考验苏凊文实力的意思。

对嘛,她就说现实怎么可能像“总裁的女人”,肯定是龙交龙、凤配凤,想乌龟配天龙,一个上不了天、一个下不了地,怎么兜在一起。

打住自己的思绪,郁乔把桌面收拾好,将手中的文件交给阿岳和青青,将董事长所提的地方一一交代过,让他们再研议整理一次。

他们收下文件,她又往经理办公室走去。

看见她,经理笑逐颜开,问了董事长那边应付得怎样,她仔细回答过后,言简意赅向经理报告了辞职一事,再将假条递到上司桌上,她打算一口气将累积的年假请完。

她的辞职宣言让苏经理傻眼。他怎么都想不透,又没有半点征兆,小乔怎么会突然不做?

“老刘、Vivian又修理你了?”

“没有。”

“这次黄董事长的案子让你压力太大?”

“不是。”

“那……告诉我,是哪家公司在挖我的墙角?”

她笑着摇头,“都没有,经理,我只是太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好好考虑以后的方向。”

“是吗?”

他上上下下打量郁乔,不知道她哪根毛没梳好。他知道她好胜、不服输,虽然工作累,却也乐在其中,她是那种摆明了会变成女强人的女生,既然如此,为什么突然要辞职?说没人挖角,他还真的不相信。

“好吧,就趁这几天的假,好好休息、考虑、再充电,相信经理一句话,经理是过来人,你这种天生的劳碌命,休息不了几天,就会全身发痒,想要赶快销假回公司展现长才。”他笑得眉眼眯眯,一副老好人的表情。

“我也许会到国外待一段时间。”她低下眼回话。

“你这是……逃避?小乔,你是不是失恋?”

女人谈起恋爱最麻烦,满脑子全是男人,情绪起伏直追更年期,失恋就更麻烦了,那不是更年期可以比拟的,而是和精神病同等级。

“经理,没有,我只是想要休息。”

她强调又强调,可是经理的表情摆明不相信,她吐气、苦笑,不知道要怎么讲才好。

而她的苦笑让苏经理认定,就是这样,她失恋了,正在逃避,可是……没见到她和谁谈恋爱啊?会是谁?最近小乐和阿岳走得很近,难道她喜欢阿岳,而阿岳又被好姊妹给抢走,她才会萌生退意?

苏经理走上前,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乔啊,不过是一个男人,天底下男人这么多,丢掉这个、换那个,才不会腻啊!放心,介绍男朋友的事就包在经理身上,经理认识不少青年才俊,等你销假回来,经理安排几个联谊会,让你见见那些菁英,你现在什么事都别想,先好好休个假,在家里补补眠,记得,手机千万要开着,如果我们有事找你,你才能接得到电话,知不知道?”

对于经理的固执,她没办法解释清楚,只好一笑,不置可否。

苏经理见她笑,以为她答应,豪迈地签下休假单。

郁乔离开办公室前,他又叮咛一句,“记得,手机要开着,黄董事长的案子太大,如果有需要,你要马上回来帮忙。”

她无可奈何,向经理点过头后回到自己的位置,先将私人的东西用箱子装好,再分别跟同事们叮咛一下他们手边的工作,才抱着箱子离开办公室。

这个举动,比她换一副全新打扮进办公室更受人瞩目。

Vivian把头从电脑前面拔出来,低声问老张,“副理怎么啦?不干了?”

“刚才不是董事长叫她进去吗?难不成董事长把她辞掉?”老刘加入窃窃私语俱乐部。

“不会吧,她那么厉害,连经理都捧着她,董事长舍得辞掉?”老张怎么想都觉得不对。辞职?整个营销部都被辞光了,也轮不到她。

“董事长最讨厌花枝招展、想巴上他的女人,她今天打扮成那样……会不会是勾引董事长失败,反而被董事长给辞啦。”喜欢八卦的Vivian往桃色方向猜想。

“不可能,上星期的案子董事长很满意,我猜,副理又要往上升一级了。”老张叹气。年轻真好啊,体力好、精神强,做什么事都干劲十足。

“这么拼命干什么?把全部时间都用在工作上,转眼就年过三十,眼睁睁看别人结婚生子,就算到最后爬到副董位置又如何?四十岁过后的女人像土石流,到时男人连看都不会多看她一眼,她就知道后悔。”眼红郁乔升职的叔叔级老刘说。

罢从外面进来的小乐听见他们对话,瞪阿岳一眼,气他没有帮副理说话,她把东西重重往桌上一摆,大声道:“你们不要乱说啦,才不是这样。”

“哪有乱说,如果不是被辞职,副理干嘛搬箱子走人?”老刘瞪小乐一眼。现在的职场伦理越来越淡薄,年轻人都不懂得尊敬老前辈,他们讲一句、他们顶上一大篇。

小乐还想说话,就让青青和阿岳给扯了扯衣袖,说:“别理他们,快点工作,副理已经把董事长要我们修改的案子交代下来,我们讨论一下怎么处理。”

她心不甘的情不愿地回到位置上,打开电脑,把青青刚输入的文件再读一次,而对面的三位老前辈,都因为郁乔不在松了口气,放下手边工作,开始低声讨论新任副理的人选。

郁乔抱着纸箱走到公车站牌前,找个位置坐下。

鲍交车还没到,她从包包里找出万用手册,一页一页往下翻,发现自己之前的行程满档,她真的很拼命,在工作这个部分。

快速翻过十几页,她找到昨夜自己新写下的行程。

向暗恋对象告白,送出最后一个爱心便当。

她完成了,拿出笔,在行程下面签名,再押上日期。

她抓着笔,在万用手册上面敲几下,写下一行新字。

把阿嬷接回家住几天,带阿嬷回老家看看,整理阿公和爸妈的坟地。

阖上手册、连同原子笔放进包包里,她无聊翻了翻纸箱里的东西,从里面找到一个陶瓷扑满,那是她在分店时同事送的。

那个男生比她大两岁,很爱笑,笑起来有一口白牙齿,皮肤也很白,大家都叫他师女乃杀手,只要有年纪大的贵妇想看房子,他们一定会推他出头。

他的销售技巧乏善可陈,但贵在一张脸看起来老实又真诚,她和他配对,成功卖房率不低,店长很高兴,就封他们是店里的金童玉女。

除了“金童玉女”,店里还有两个“散财童子”,他们是男生双胞胎,透过关系进分店工作,做人不错,但对工作不积极,再好的客户到他们手里,也做不出半点成绩,但因为年纪相近,“散财童子”和“金童玉女”经常聚在一起吃午餐,时间久了,便有人传说他们三个想追她。

他们到底有没有在追她也不确定,但他们对她真的很好,尤其那个时候,恰恰是她人生中最辛苦的一段。

那时阿嬷的阿兹海默症刚刚发作,温和慈祥的一个人,突然间变得脾气怪异,忧郁得她无所适从。

后来医生查出病因,她请一位阿姨到家里照顾阿嬷,顺便做家事,可是阿嬷不合作,经常趁阿姨不注意时偷跑出去,让她心急如焚还经常向店长请假去找阿嬷,惹得店长很不开心。

那个时候,金童和散财童子们二话不说,卷起袖子溜班帮忙,她永远不会忘记,他们是怎么骑着摩托车载她大街小巷到处找阿嬷。

帮佣的阿姨很不好意思,可是她要买菜、要做家事,还要把阿嬷弄得乱七八糟的屋子整理好,根本没办法时刻盯住阿嬷。

她记得有一天自己提早回家,阿姨正在做晚餐,她进门,发现阿姨为了不让阿嬷乱跑,居然用绳子把阿嬷的脚绑住,像炼小狈一样,而阿嬷尿了,尿得满沙发、满地都是……当时阿嬷抬眼,茫然无助地看向自己,让她哭到停不下来,抱着阿嬷问:“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那天,阿姨也掉泪,不断向她说对不起,她知道不是阿姨的错,可是她真的很无力。

后来,是金童帮她找到疗养院的,是散财童子们借到轿车陪她把阿嬷送进去。

郁乔缓缓叹口气。她和他们很久不见了!她想着,回去后要在手册里写下:约散财童子和金童一起吃个饭。

这时一个男人坐到她身边,她挪挪,让出更多位置。

那男的穿着白色西装,好像累到不得了,长长的两条腿张开,手肘支在大腿,把脸埋进掌心内。

郁乔瞄他一眼。以前她认识一个男生,每次生气沮丧,就会摆出这个姿势,好像这样做,就会比较不难受。

那个男生……是她的初恋,他叫钟裕桥,她的高中同学。

他叫裕桥,她也叫郁乔,同学都笑说他们是大桥、小乔,还会偶尔鼓噪起来,说什么铜雀春深锁二乔,大喊: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现在想想,他们会在一起,应该是被同学给怂恿出来的。

他很聪明,每次成绩都是班上第一,就算她好胜心很强也考不赢他,她明白,他是天生聪颖,而她靠的是后天努力,他赢在天分,而她赢在积极。

老师曾在课堂上说,毕业十年后,你们一定要办一次同学会,让我们来验证,是努力还是天才,可以在这个社会中占便宜。

十年,距离她的高中毕业已经十年,也许她真应该在手册上写下一笔:办一场斑中同学会。

她不只想知道,努力与天才谁输谁赢,更想知道,离开她后,他过得好不好?

车子来了,郁乔抱着箱子起身走向公交车,那个男人并没有动作,她想提醒他,但想想,也许他等的不是这班车。

她上车挑个靠窗位置坐下,下意识朝窗外投去一瞥,这时那男人恰好抬起头,两人四目相交间,均是一愣。

他像被电到似的弹跳起来,公交车门已经关起,司机踩下油门,公交车缓缓向前滑动。

他健步如飞,追着公交车猛拍,公交车司机满脸不悦,却还是停下让他上车,他飞快爬上公交车,模模自己的口袋,冲着坐在后面的她喊,“小乔,你在干什么,还不快点过来帮我付钱。”

他的叫喊声引得车上民众纷纷转头,向她行注目礼,无奈之余,她走到司机身边,拿零钱把人给赎回来。

她坐下,他也坐下,他冲着她笑,那个笑容像十年前的午后。

那次,她午休醒来,看见他的笑脸贴在她桌子旁,他笑得满脸阳光,说:“我发现,你睡觉会流口水耶。”

她瞪他,他恍若不觉,伸手把她的口水擦掉,然后手指贴了贴自己的嘴唇说:“这是我们第一次接吻。”

唉,今天真热闹,从起床到现在,短短几个钟头,她遇到三个男人,一个是吃掉她便当的帅气流浪儿,一个是收下她便当的暗恋对象,而这一位……郁乔苦笑。是她分手多年的初恋男友,那个大桥小乔、那个铜雀春深锁二乔。

再度重逢,钟裕桥又对她笑出满脸灿烂张扬,对她说:“小乔,你越来越漂亮了。”

她该怎么回答?客气而疏离地回敬他一句“谢谢夸奖”,还是“你也一样”?又或者带点善意地说:“好久不见,你好吗?”

可是到最后,郁乔半点善意都没释放,只是带着几分自嘲地回答,“我喜欢说实话的男人。”

她以为,再见面时自己会很生气,会想要替当年的自己讨回一点公平,就算事过境迁,怨气淡去,成熟的自己遇见成熟的他,过去一笔勾销,但至少会有几分尴尬、几分激动、几分疯狂吧?

可是……并没有,她没有想象中的情绪,而他自在地坐在她身旁,好像他们之间,从没有空白过十年,好像他们没有分手过,甚至没交往过,只是单纯的同窗好友。

是因为已经不爱、不喜欢、没感觉了吗?还是他们从来没真正展开过恋情?

她不清楚,也许是时代久远,远到她忘记当年那份感觉。

“不错嘛,小乔懂得幽默了。”

他伸手捏捏她的脸,像过去那样,半分不扭捏,自然得让旁人误以为他们的交情很深。

“不然咧,出社会多年,多少要有长进。”郁乔耸耸肩,顺势推开他的手指,她并不喜欢被误解。

“你……”他指指她的箱子,眼底闪过两分疑问。

“我刚刚离开待了六年的公司。”她没想过隐瞒或欺骗,因为她认为人的一生那么长,守在同一间公司,是可怜不是福气。

“职场不得意?”几句话,他们聊起来,情境像是拉回十年前,那个时候的他们,很有话题聊,默契也好得不得了。

“我需要时间想想,自己要什么。”

“我也是,只不过我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想清楚。”他的笑容添进两分苦涩,像才吞完半盘苦瓜。

“你?”她以为他是英才,做什么都是水到渠成,不需要任何犹豫或考虑。

他看她一眼,开门见山,打破她的以为。“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哪种人?”

“轻易把胜利揽在怀里、笃定自信,百分百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男人。”

“你?”她用怀疑的眼神瞥他。

“对,我只是擅长考试,假装自己很屌、假装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其实,每次听你说起未来方向,看见你闪闪发亮的眼睛里充满自信时,我都有点自卑。”

“你从没跟我讲过这个。”

“因为我知道,你崇拜英雄,所以我必须假装自己是英雄。”

她对上钟裕桥的视线。崇拜英雄?他真了解自己,可她却没有太懂他,看来那段恋情里,他付出的比她更多。

他摇摇头,满脸苦恼又说:“从小到大,我没想过要变成什么人、做什么事,或企图成就怎样的人生,因为那些有人帮我安排、规划,不需要我动脑筋。”

“那个人是钟妈妈吧。那也不错啊,你就顺顺遂遂的过一生,干嘛给自己找苦恼。”反正生活不就是这样,能够平顺何必选择坎坷?

“我以为可以的,但……弄不清楚是不甘心、不满意,还是……其他什么的,总之,我生气了。”他的口气像小学生。

郁乔失笑。“生气?”

“我妈安排我和一个讨厌的女人结婚,我无法忍受这点。”

“那个女生……”她笑了笑,试探的问:“不会是宋佳铃吧。”

“你知道她!”他满眼的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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