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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从良 第8章(1)

唐云晞到底如唐世龄的预料回京救父了,从他一入京,便已经在唐世龄的全程监视之下,方千颜得到消息迅速赶了过去,将留在王府外负责观察周围动静的灵儿迷晕并掳走,留下线索引唐云晞上钩。

很顺利的,唐云晞“找”到了绮梦居。

方千颜其实曾经见过唐云晞,在许多年前,有一次唐云晞随母入宫为皇后贺寿,那时候宫中许多小爆女远远看着唐云晞,都情不自禁地赞叹,“那就是摄政王家的小王爷?长得真俊!举止行为透着一股风雅,笑起来也好看,听说他很小的时候就学弹琴,京中很多琴师都比不上他呢。”

那时候方千颜在太子身后,感觉得到唐世龄的脸色僵硬,显然,周遭人对于一个同龄人的过度赞美会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于是她笑道:“再怎么厉害的人,最后也不过是咱们殿下的臣子,难道能风光过殿下?”

听她这样一说,唐世龄的脸上才重新露出笑颜。

她的眼中只有唐世龄的喜怒哀乐,不过当年对唐云晞的远远一观,倒也的确惊艳,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再见到唐云晞,却发现这位少年已经淬炼出更加不一样的气质——常年习武让他眉宇之间自有一股英气,但是儒雅不减,高贵且亲切,并不似唐世龄那样永远带着一股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若非唐云晞是唐世龄的死对头,方千颜还真希望他能和唐世龄成为朋友,或许……唐世龄也可以在他的影响下变得心境平和许多?

让她略感意外的是灵儿的变化——她被俘之后,得知是要拿她做诱饵来引唐云晞上钩,神情明显变得很不自在。灵儿虽然是个聪明姑娘,但是还不懂得掩饰自己的真情,所以她一时起了戏谑之心,故意在抓住被她迷晕的唐云晞时示意要对他使一些“温柔手段”,果然,灵儿被激怒了,不惜对她出手,将唐云晞救走。

其实唐云晞的捉与放,都在她和太子的计算当中,但是灵儿的变节还是让她的心情沉甸甸,她知道,唐世龄是不会容忍灵儿的变节,原本太子就要杀她,而今变节的灵儿小命更是已经悬在刀口边上了。

她杀过人,但她不想杀自己认识了许多年的好姊妹,而唐世龄决定的事情,还能有转圜的余地吗?

唐云晞被灵儿救走之后,唐世龄留在绮梦居过夜,对于方千颜故意给唐云晞吃一种强力的药凝香丸之事他非常的不满,虽然一夜缠绵似是出了气,但是清晨醒来后,他先对她命令道:“既然唐川已经被抓,绮梦居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把它关了,把所有用不上但已经知道太多事情的人,找个地方都处置掉。”

她轻轻一颤,“殿下……是要杀所有的线人灭口吗?”

“难道我还要养着他们?”唐世龄哼道,“这些人里有许多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如果一直留在手边,反而让他们握着对我不利的东西,早晚都是我的心月复之患。”

“殿下怕什么呢?还怕他们联合起来造反不成?”

唐世龄冷冷看着她,“千颜,不要和本太子说这个怕字,我从来不怕人,现在更不会怕任何人、任何事!你这个问题,已经侮辱到我了!”

他说得越是强硬,在方千颜心中就越是能感觉到他的不安。

唐川的不战而降显然击垮了他早已布置好的心理防线,就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已经做好了纵身一跃粉身碎骨的准备时,忽然有人告诉他,那悬崖只是幻觉,前头其实是坦途平地,完全没有峡谷深渊,他其实并不会欢呼雀跃,反而是巨大的失落袭上心头。

方千颜觉得,他已经变得越来越紧张、越来越敏感,甚至比起以前更容易猜忌和怀疑,而这种情况并不是她所乐见的。

“今晚唐云晞肯定要去天牢救唐川,我会在那里埋伏好人马等他入瓮,千颜,你跟着一起来!”

“殿下今天其实就可以把唐云晞握在手中,何必放他一马?”

唐世龄在床上闭着眼,语调幽寒,“有一次我在宫墙角落里见到一只猫正在抓老鼠,那猫总是很轻易地把老鼠捉在手边,但是却从来不吃它,只是含在口中咬两下,放在爪子里逗一逗,那老鼠几次逃跑,又几次轻易被抓回,直到老鼠被猫逗弄得浑身瘫软,那猫儿才一口把老鼠的脖子咬断……”

方千颜的心仿佛瞬间抽搐了一下,从胃部往外泛着不适的感觉。

“我要杀唐云晞还不容易?但我就是要这样捉了再放,让他被我逗弄于股掌之中,直到我没了兴趣,才会让他死去。”

方千颜默默无语,此时两个人并不像以前那样紧紧相拥在一起,而是以后背相对。这些日子以来,两个人心的距离,就仿佛这近在咫尺的距离,看似很近,实则……

“千颜……”身后,传来他淡然的音色,“为什么你那天要独自一人去摄政王府?”

她的全身肌肉绷紧,心跳忽然加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一个人去那里做什么?”他又问了一句。

“我去……看看唐川……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被他藏起来了。”她知道自己的答案很勉强。

“是吗?”这两个字仿佛是从他的鼻子里哼出来的,“查证唐川造反的事情本太子似乎没有交给你去做。”

她翻过身,将他抱在怀中,柔声道:“殿下是不信我吗?”

“……信,我说过,这世上我只信任你一人。”

“但殿下为何也会派人监视我?”

唐世龄似是冷笑了一下,“别自寻烦恼了,我不是监视你,而是监视整个摄政王府,你自己不小心找上门去,让人看到了向我禀报,你要我怎么想?”

“殿下……会以为我有故意放摄政王一马的可能,还是以为我会有和摄政王私下勾结串通的可能?”

他蓦然翻过身,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这样近距离的对视,他眼中全然没有柔情密意,只有冰冷的分析,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你会吗?”

她努力绽开一抹魅惑人心的微笑,在他唇边吻着,“殿下这么问我,就是不信任我了,要奴婢怎么回答?”

他任由她在自己的身上撩拨挑逗,最初的紧绷和冰冷渐渐地柔软放松下来,终于按捺不住又将她压倒,压抑而痛苦的声音随着身体的侵入而没入她的心里——

“千颜……别让我失望。”他竟然似是有一丝哽咽,“我是怕的,我怕到了最后,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得到过。”

她震惊地模着他的脸颊,却模到一片湿润。他在哭吗?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手握着劲敌的生杀大权,可是他依旧是这么惶恐,看来……他还是没有他自己所期待的那样强悍。

心弦悸动,为了这个让她内心柔软的男孩、男人,她……究竟该怎么办?那个计划,还能不能执行?

在天牢前面的一场大战,并没有让唐世龄留住唐云晞,因为灵儿的变节,唐云晞顺利逃走,但是彻底激怒唐世龄的,是灵儿居然当众念出了他最忌讳的那两句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唐世龄立刻让方千颜杀了灵儿,而方千颜在他面前只得依命行事,当然,她暗中也有留手,故意虚张声势大喊了一声,最终放跑了唐云晞。

可是灵儿却先看穿了,她被太子一掌打在地上时突然说了一句,“谢谢。”

方千颜一怔,“什么?你是在和我说谢谢?我没听错?”

灵儿微笑道:“多谢你帮我,还放了小王爷。”

她的心里怦怦直跳,板起面孔,“胡说八道什么?谁帮你放了他?”

灵儿一脸的古灵精怪,“我心里明白……你若想遂了太子的心愿,只要看着乱箭把他射死就好,你喊那么一声,其实给了他逃月兑的机会……方姊姊,谢谢你。”

许多年不曾被人叫一声“方姊姊”,这一声呼唤,几乎触到了方千颜在心里遗忘了很多年的那一份柔软和温暖。

犹记得许多年前,当本名叫聂春巧的灵儿站在她面前时,还是一个稚龄的女童,她张口叫她“笨丫头”,灵儿则叫她“方姊姊”。

也曾一起在御花园里捉过蝴蝶,也曾在太子寝宫的正殿里挑灯陪读,也曾嘲笑过对方的花衣裳,也曾教过她习字练剑,曾经……也是姊妹一般的亲近,而今却落得这般田地,为的是什么?

她必须要遮掩自己的心情,毕竟灵儿现在也是敌对一方,她冷下脸,放狠话,“随你怎么胡思乱想,你的死罪已注定,你现在要不就盼着你的情郎绝情一些,丢下你跑掉别再回来,但那样他就不值得你爱,要不就盼着他回来救你,但如果他选择了后者,你们就只能共死,而不能同生。”

灵儿真是死到临头还能笑得很开心的那种傻丫头,她说:“无论是哪个,我觉得都挺好的,反正人这一辈子不就是求两件事:一是自己喜欢的人过得好,二是能陪着心爱的人白头到老。他要是继续好好活着,我很开心;若是我们俩要死在一起,也是上辈子的缘分,我还是很开心。”

方千颜没想到这世上除了自己,还有一个傻瓜会为了感情不惜牺牲掉自己的性命,她鄙夷地笑她,“自说自话,痴人说梦。”其实,她也是在鄙夷地笑话自己。

灵儿也许是为了故意气她,眨着眼说:“起码我能有这个福气,方姊姊,你有没有这个福气就不好说了,你就是太子手里的一枚棋子,若是你真出了危险,太子才不会不顾一切去救你呢。”

听到这样的话,方千颜在心中很想笑。她是太子手中盼一枚棋子?这话也对,也不对。

和唐世龄在一起相互依偎、相互取暖,他们都是彼此的人生棋局中那左右关键方向最重要的一枚棋子,置身危险时唐世龄会不会不顾一切地来救她?她真心希望……他不要来救她,因为她不要他的“不顾一切”,她要的,是他的平安无事。

不过,如今她和唐世龄的关系是否还会如过去一样亲密无间?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已经不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结果。

当唐云晞跑掉之后的当晚,唐世龄开门见山地问她,“为何要故意放走唐云晞?”

语气很重,听得出他在压抑、在忍耐、在努力克制自己心中的疑问和愤怒。

她本来想否认,但是连灵儿都看得出来的事实,他岂会看不出来?

她只得低声道:“殿下不是说要将他当作猫儿口边的老鼠,不能一口咬死吗?如今他的父母、他的情人,都在殿下手中,他就会变成殿下所说的“牵肠挂肚、坐卧不宁、寝食难安”,甚至是忧心如焚。这样不好吗?”

唐世龄冷冷的盯着她,“若你真的是这样替我着想,下次必须提前告诉我,我不希望你有任何事是故意隐瞒我的。”顿了一下,他的眼神更冷,“只是我现在觉得,你瞒着我的事情还真是不少呢。”

方千颜微微抬起头,望着他全是狐疑判究之色的眼,心中明白,两个人已经回不到过去那般干净清澈、一眼见底的心境,他只要对谁起了疑心,就不会轻易释怀,纵然那个怀疑的对象是她,他也只是会怀疑得更深,猜忌得更重。

方千颜轻轻一笑,“殿下的怀疑是来自于殿下对自己的没自信,总有一天,您所有的怀疑都会有个坦荡的答案。此刻,我们还是想想,要把唐云晞怎样给予致命的一击吧。”

“唐云晞显然不像他表面上装的那么光明磊落。”他脸上的质疑并未减少,“为什么灵儿今天会突然喊出那句诗?是谁告诉她这个秘密的?”

“殿下以为是我说漏的?”方千颜轻叹,“灵儿和我关系再好,我又怎么可能把这么重大的秘密说给她听?更何况,我早已劝过殿下不要把外面的流言蜚语放在心中,又为何会把这些事情说给不相干的外人听?”

“不是你说的?那……会是谁?”他的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的眼。

显然,他不相信她的话,灵儿今日当众念出那句诗已经戳中了他心口最重的伤,仿佛重重地掴了他一记耳光,而这句诗本应是唐川、他、方千颜,三个人才知道的极为私密的事,灵儿是如何知道的?。

她努力安抚他,“殿下想知道答案,我可以去拷问那丫头,但殿下现在用这种质疑的口气来质问我,我也不能给您满意的答覆,我们俩不要在这里为了这件小事争辩了,好吗?”

唐世龄却觉得她似是故意在逃避这个话题,更加显得心虚。“你以为这件事是小事?”他额头上的青筋暴露,“你知不知道现在宫外都在流传着什么谣言?他们除了怀疑我血统不纯之外,还在纷纷传说……传说……那唐云晞才是正牌太子!是丽妃所出!传说我的一切原本都是他该得的!”

他越说越恼怒,袖子一挥,已经摔碎了一地的茶壶茶杯。

方千颜怔在那里,“这些……殿下是从哪里听说的?”

“从哪里?”他冷笑,笑得凄然,“从你的绮梦居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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