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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挑情 第9章(1)

陆歌岩随家仆来到大厅,进门后,就见地上有具白布覆盖的尸体,孙二站在尸体旁,面色严肃。

“陆兄,这事我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只好请你来商量。”孙二弯身揭开白布,尸体赫然是赵姨娘。

陆歌岩愕然。他与赵姨娘无甚情分,只觉惊讶,并不伤心,但他原本以为孙二与赵姨娘是同伙,怎地她却死了?而且面色青黑,显然是中毒而死。

孙二盖回白布,惨然道∶“刚才有个丫头去给邝大夫送点心,发现夫人倒在邝大夫房中,已经没气了。陆兄,这事显然是邝大夫所为,你说该如何处置?”

“何以见得是邝大夫所为?”

“怎么不是她?她有一箱毒物——”

“曾有人偷走她箱中的药物,说不定是那人所为,我可以确信不是邝大夫。”

与邝灵将话谈开来,他心情平静不少,心思也清明敏捷了。“就我所见,只是有人毒死了姨娘。”

“若是如此,那人是谁?为何要毒害夫人?”

“那人是谁,我不知道,依我猜测,他下毒杀人,很可能是出于怨恨。”陆歌岩淡道∶“身为男人,却被女人当作玩物,换作是我,我也难以忍受。说不定会愤而杀人——”

孙二脸色忽青忽白,面容忽然扭曲,冷笑道∶“不错!是我毒死这个老太婆!那天我受人围攻,身受重伤,她救了我,我本来心存感激,哪知她胁迫我,若我不与她……她会将我扔回给那些人。我逼不得已,只好顺从了她,但她待我如猪狗,极尽羞辱我之能事,让我尊严扫地,我之所以留在她身边,就是在等报仇的这一天!”说罢,他一脚重重踢在赵姨娘的尸身上。

“所以,你早就想杀姨娘,甚至为了这一步,你先毒死下人,又对阿卫下手,想全部嫁祸给邝大夫,是吧?”而他居然上了当,误会邝灵,她却一句也没责备他,教他汗颜。

“对下人和你的护卫下毒,是这老女人的主意,她怕你,自知杀不了你,就想挑拨你和邝灵,让你打了邝大夫一掌,可惜没有打死她。”

“你放心,我要是打你一掌,绝不会打不死你。”陆歌岩温和而阴森地勾唇,却见有数名不曾见过的男子进入大厅,隐成包围之势。瞧这些人的举止,都是身怀武功的模样。“这些是你的帮手?”

“这几位都是我的朋友,我送信给他们,告诉他们‘横山密书’在这大宅里,他们便不请自来了。”

“倚多为胜,你的能耐也不过如此罢了。”陆歌岩冷笑,眼看进入大厅的有十多人,他猛地想起——邝灵呢?他以为宅中只有他与孙二懂武,没想到孙二埋伏了这些人手,若是他派出几人去逮她,她怎么抵挡得住?

“陆兄别急着动武,虽然我很想杀了你,但只要你交出‘横山密书’,我不是不能饶了你和邝大夫。”

“陆某人不曾要人饶我,都是别人求我饶命。”他脸色镇静,心中焦急。手上的秘籍是假的,倘若交出去可以保住邝灵也就罢了,但恐怕孙二言而无信,要秘籍也要他们的命。眼下之计,唯有速战速决,杀尽厅中所有人,才能保她周全——

“哼,你还猖狂!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孙二咬牙,他恨死这倨傲的男人!

那俊美脸庞仿佛洞悉了他与赵姨娘的肮脏事,每回都用鄙视冷淡的眼神看他,他一定要让这男人跪下来求他!

孙二狡猾道∶“其实,下毒的虽然是我,但指使我偷药、调配毒药的都不是我,我可没有那么大本事。你我在此谈话之际,那人已经逮到你的邝大夫了。你可别拔剑,否则我立刻让那人杀了她。”

“那人是谁?”陆歌岩惊愕,按住腰间软剑的手不由得松了。太迟了,他就算杀掉这些人,她也已经被捉住了。

“你待会儿就知道,还是准备好‘横山密书’换邝灵的命吧!”孙二狂笑。

邝灵回到陆歌岩房中,也不锁门,就让房门半掩,她正对房门口坐着等。

“差不多是时候了……”她自语。

先前在石桥上,陆歌岩掐住孙二肩头时,她便有此预感——宅中发号施令的向来是赵姨娘,方才派家仆来请陆歌岩的却是孙二,她立刻明白孙二已经动手了,八成是陆歌岩逼得太紧,逼得孙二必须先下手为强。

孙二另有同党,赵姨娘不过是被蒙在鼓里的棋子,他一旦发难,第一步就是杀掉这个他痛恨的妇人,然后派他的同党来逮她做人质威胁陆歌岩。

她暂时不会有危险,只因孙二想要秘籍,但他的同党要的应该不只是秘籍。

他——把持得住吗?他对她表白了心事,愿意随她到天涯海角,但对方可是个绝世大美人,不像她邝灵,脸蛋平凡,身形平板;何况他和对方在香思楼说不定有过旧情,待会儿两人见了面,旧情复燃,他也许就将她抛在脑后了。

“我最讨厌有人觊觎我的东西。”她嘀咕着,随手模了桌上的包子来吃。刚才实在该问清楚,香思楼是怎么回事,现在她只能自个儿捧着头胡思乱想,唉!

她才啃了半个包子,脚步声就响起,三个人影出现在房门口。

见房中人好整以暇地吃着包子,六姨太不禁微愕,她示意同来的两个汉子留在门外,自行走入房中。

“你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

“赵姨娘死了,我想事情也差不多要结束了。”邝灵凝视对方美艳的容颜,就是这女人,害死李老爷,害死赵姨娘,害死牡丹,甚至还想勾引她的男人。

她绝不轻饶这女人!

“你如何知道是我下毒?你讨了我的帕子,就从那帕子知道我擅使毒吗?”

“算是吧,李老爷以为他病了,其实不是,我一给他把脉,立刻知道他是中了‘七日散’的剧毒,此毒有三味主药,副药七味,副药随下毒者任意调配,中毒者都会月复痛。倘若不知药的配方,试图解毒,只要一味药猜错了,立刻毒发身亡。”

她顿了下。“从李老爷的症状来看,我只确定六味药,猜测第七味是‘鬼涎土’,这东西有股茉莉的气味,于是才讨来你的帕子,上头果然有这香味。”

六姨太赞道∶“我太小看你了。在李府时,我曾见你的木箱中有几味常见毒药,以为你略通毒物,没想到你跟我一样,都是擅长使毒的人。”

“在我面前,你还不配说擅长使毒。”邝灵淡道∶“李老爷作恶多端,死了也没什么,但你为何要杀牡丹?”她脸色严峻。

“她怀了李昆的孩子,若她生下儿子,即使李昆那肥猪死了,那孩子还是长子,将来会继承李家家产,当然要杀。”

“就因为这样?”

六姨太尖声道∶“什么‘就因为这样’?你懂什么?你懂一个妓女要在这样的人家挣得地位,有多困难吗?现在李昆死了,牡丹和她的孩子也死了,我要除掉其他人是轻而易举,李家的财产将来全是我的!”

“至于赵夫人,是因为孙二痛恨她,你便助他杀了她,是吧?我发现赵夫人也中了七日散,但你用了不同的七味副药,我来不及替她解。中了七日散,死期便由下毒者自行控制,孙二决定要动手了,你自然也要杀了她。”

“赵姨娘跟李昆一样,都是败类,她也是陆公子的仇人,孙二也恨她,我便顺手将她杀了,也没什么。”

“至于昨晚,孙二蒙面想刺杀陆大哥,应该不是你的意思吧?你并不想杀陆大哥,孙二擅自行动恐怕是出于吃醋。”

六姨太风情万种地拍手。“既然你如此聪明,早就看透,为何不揭穿我?”

“第一,我不清楚你的意图,你想做什么也与我无关;第二,我做事向来有周全计划,若没有必胜把握,我不会出手。”

“既然计划周全,怎么现在落得被人瓮中捉鳖,无处可逃呢?我看你只是自以为聪明罢了。”六姨太冷笑。“神医的孙女也不过如此。”

“你知道我是——”邝灵愕然。

“对,我早就知道你是女子。我见过的男人太多了,他们即使没对我动心,见了我没有不目不转楮的;唯有你一眼也不多看,我一眼就看破你是女人。”

“你对容貌可真有自信。”她喃道,陆歌岩也曾对她瞧得目不转楮吗?

“瞧你表情,一定在猜想陆公子怎么看我吧?告诉你也无妨……”六姨甜媚一笑。“他对我做的,不只是看而已。”

邝灵只觉心口被捅了一刀。她早知道,自己也并非那么天真,男人都有需求,她不在意,那已过去了,那只是过去……那只是……过去……

“我陪男人的价码不低,但我是自愿陪陆公子,不必他在我身上花银两,他自然乐得时常来找我过夜。不过,我被李老头买走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了,我记得他手臂有一片蛛网似的紫色瘀血,似乎是受了内伤之类的,不知道痊愈了没有?待会儿我可要好好问他。”

邝灵咬唇不语,小手紧捏成拳,指甲嵌入掌心,嫉妒地疼痛。

“你呢?他如何待你?你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想必你只准他牵你的小手吧?”六姨太笑得刺耳极了。“其实,如果他愿意带我一起走,我可以不要孙二,也不要李家的财产。”

“那你就要失望了。”邝灵慢吞吞道∶“我跟陆大哥问过你,他说他不记得你了。今天早上,他还和我约好,要陪我云游天下,虽然我问过他要不要带个替我扛行李的奴婢,但他还是没提到你。”

六姨太美眸闪过一丝愤怒,随即克制。“哼,你以为你走得出这里?我本来该立刻杀了你,但孙二要用你威胁陆公子,逼他交出‘横山密书’,暂且容你多活片刻。现下你在我手上,我可要加个条件——我要他与我重温旧梦,才放了他。”

“孙二肯让你这么做?”她小脸血色褪尽。

“男人很好哄的,我自有办法摆平他。”六姨得意地娇笑。“等你再见到你的陆大哥,别忘了他与我做过什么,你才能再见到他。”

“我不喜欢有人碰我的东西……”邝灵语气冰冷。“与其让他跟你胡来,我宁可杀了他。”

“是呀,有本事你就来阻止吧!”看那张苍白小脸失去伶牙俐齿,快意呀!

六姨太吩咐门外的两人。“把这丫头丢到地窖去!先搜她的身,这丫头周身是毒,可别让她藏什么毒药在身上。”

邝灵被带往地窖的同时,孙二则取走陆歌岩的软剑,带他到一处花厅,留下八人在厅外守着他。

区区八人,陆歌岩不放在眼里,但怕自己轻举妄动,会害了邝灵。他在厅中来回踱步,暗暗焦急。

怎会如此大意?他悔恨不已,自己太粗心了,若是他早点逮住孙二,若是他少花点心力去怀疑她,她就不会陷入险境。

不管用什么法子,他一定要保住她,不管对方如何羞辱他,他都要忍耐,为了她,要他牺牲什么都行——

他坐立难安,两刻钟后,厅门开了,六姨太走进来。他虽已推测到孙二的同党是她,可亲眼见到,仍是难以置信。

“孙二说,毒药都是由你调配,你出身青楼,如何懂得这些江湖伎俩?”

“我的客人之中,有一位剑客懂得不少毒物的法门,我出于好奇,向他请教,他毫不保留地全教给了我。”六姨太一改面对邝灵时的跋扈,神态柔媚恭敬。“或许是我知道有一天帮得上公子,所以格外用心学习吧?”

“你帮我什么?”

六姨太楚楚地凝视他。“陆公子,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我了?五年前,我被嬷嬷逼着开始接客,那时我总想寻死,有一晚,我看见你和你的护卫翻墙进香思楼的院子……”

“啊,你是那个从来不笑的丫头?”他总算想起来了,当年那个只有过数面之缘的少女,总是面带愁容,和眼前美艳的女子截然不同。

“是啊!那时我耻于自己不再是清白之身,对你说我是个在香思楼帮佣的丫头,你当我是个普通的姑娘,很敬重我,我从那时就偷偷喜欢你,每晚都在期待你来。你来过几夜便不再出现,但我不曾忘记你……”

“我去那里是有事要办,并非特地去见你。”

六姨太咬唇,恍若未闻。“后来我听说你在江湖上现身,寻找当年的仇人。刚巧李昆买下了我,我知道他是你的仇人之一,就对他下了毒。他很信任我,在我面前说话毫不避讳,我才发现原来赵夫人是他的同伙,她当年假扮贫女,让你母亲收为义妹,里应外合,害死你全家,她的奸恶不在李昆之下。”

“原来,姨娘也有分……”他喃道。为何姨娘造假墓?为何她见了他总是不自在?原来如此。他与邝灵在客店中遇袭,他推测那五人是李昆之外的人派去的,却想不出是谁,现下看来,应该是姨娘差遣的。

他偶尔感觉姨娘不对劲,总是不愿深想,不愿相信他仅余的亲人之一会背叛自己,没想到她的所作所为,比背叛更严重。

“陆公子,我为你杀了两个仇人,你要如何谢我?”

“若非你此刻解释,我仍以为姨娘是亲人,这点确实要谢你,但我没有求你替我杀人,你太多事了。”陆歌岩沉下嗓音。“何况,你还对我的护卫下毒,想陷害邝大夫,你又要如何解释?”

六姨太俏脸一白。“陆公子,我对你一片真心——”

“在这世上,我只想要一个女子的真心,那人不是你。”

六姨太娇躯一晃,摇摇欲坠,见他神色坚决,不为她美色所动,她银牙一咬。“我本来希望,你对我有情……看来,是我痴心妄想了。”

“阿卫是我的兄弟,你想杀他,等于想杀我,谁想杀我,我会先一步要她的命。既然邝大夫在你手上,只要你将她还我,以命抵命,我可以饶过你们。”

“她对你就这么重要?让你愿意连兄弟的仇都一笔勾消?”六姨太又嫉又恨,冷笑道∶“行,你陪我行夫妻之事,我就说服孙二放过你们。”

“你要我……”陆歌岩不及思索她如何知道邝灵是女子,便被她的要求震愕住了。

“对,就在此地,就是此刻,只要你陪我一次,我就让你与邝灵平安离去。”

见他俊雅眼眸眯起,右手微成擒拿之势,六姨太抢着道∶“你别想捉住我当人质,我已吩咐外头的人,若是你捉住我,他们立刻就杀了邝灵。”

他的手不由得松开,看她神情巧笑倩兮。“只要你陪我,我可以担保邝灵平安无事,否则你可以杀我替她抵命。”

所以,他必须拥抱这女子,才能救邝灵?

“何必一脸痛苦?这又不是什么苦差事,有很多男人想要我,你不想吗?”

“我不想。”

“但你非得要不可,否则你的邝大夫就会没命。你别想拖延时刻,我还吩咐外头的人,半个时辰内我若是不出去,他们照样去杀了邝灵。”

望着眼前美丽绝伦的容颜,陆歌岩只觉厌恶。他不曾刻意为谁守身,只是没遇到令他心动的女子,如今才知道被迫抱自己不想要的女人,有多么恶心。

但他能说不吗?邝灵的性命全系于此,只要他任由这女子摆布,只要一次……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为了她,他什么都能忍?

“那么……陆公子,你是答应了?”

他冰冷的眼神扫向眼前媚丽容颜。“实不相瞒,我不曾与女子燕好,不太清楚该怎么做。”

“不要紧,我懂的,绝对够我们两人用。”六姨太柔腻浅笑。“请你过来,替我宽衣吧!”

他只想一掌打得这女子香消玉殒,却得依言走到她面前,但双手迟迟不动。

六姨太伸手解他腰带,他费尽全身之力,才阻止自己推开她。

“完事之后,我会杀了你。”她柔荑爬上他胸膛,像熟练歹毒的蛇,浓浓的屈辱随之而来,他怎能接受这种事?他怎么对得起邝灵?他不能接受自己失身于这女人……

“死在你手上,我也甘愿。就算你杀了我,我们终究有过肌肤之亲,你不会忘记,邝灵也不会,她是个醋坛子,你们之间永远会有芥蒂。”

换言之,这女人得不到他,就要将他与邝灵毁了?他悚然,不,他不能让事情演变至此——他手腕一翻,扣住六姨太纤手,将她扯开。

六姨太无法挣月兑,娇笑道∶“陆公子,我说了你别想拖延……”她抬眼望向陆歌岩,忽然放声惊叫。

他竟七孔流血,俊颜布满紫黑色血迹!

“我怎么……”陆歌岩只觉脸上一阵湿热,伸手一模,模到满手污血,他猛地头晕目眩,全身力气不断流失,四周景象都在旋转。

他摇摇晃晃,身躯一软,便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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