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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商出任务(上):犀利弃妃 第十五章 改变

要变,就变得彻底一些,反正脑部缺氧,记忆该丢的都丢了,脾气换换,性子改改,说话口气、行为举止——他全数变了。

他再也不管那个龙坜熙是怎么回事,往后他不演戏,他要当一个名叫龙坜熙的黎慕华。

“我要见雅雅!”坜熙闹脾气,手一扫,把满桌子菜肴扫到地板上。

这是他回到王府后第十次发脾气,有点过分,他心底明白,可如果不用这招,他根本别想见到雅雅。

既然龙坜熙派隐卫救回雅雅,肯定有人知道雅雅现居何处,问题是他压根不晓得府里哪一个是隐卫,只好用胡闹法,闹到隐卫自己跳出来招。

一刚开始,大家还有点疑惑王爷口里的“雅雅”是谁,他从不曾这样叫过王妃啊,而且王妃已经被赐死了,他们要到哪里找个“雅雅”来给王爷?

总管捏着八字胡,满脸的闷,望着失忆的王爷,有苦说不出。

王爷不仅性格脾气大改,连行为都变得和以前截然不同,让全部的人都不知如何招架。

他站在门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缓声劝道:“王爷,咱们府里真的没有一位雅雅姑娘,要不我去招来画师,您让画师画一幅画像,我们在京城里到处——”是,他在睁眼说瞎话,可这会儿不说瞎话,难不成还真让他去找来一个雅雅?师父说王爷伤了脑子,看来这伤得可真不小。

这头已经应付不来王爷了,那头侧妃又来凑热闹,偏偏哑婆婆日前突然失踪,不知去向,让他少了帮忙出主意的人。看见自外头进门的涂诗诗,总管眼皮连连跳好几跳,忍不住满面愁容,不是说,不准旁人进主屋的吗?

涂诗诗拉起裙摆,一脸春风的走进屋里,太好了,今儿个谨言不在,其他人不敢将她拦在屋外,说起那个奴才啊——火气就蹭地烧上头顶心,她搞不清自己的身分,竟敢把堂堂侧妃给拦在屋外,也不想想,很快、很快她这个侧妃就要变成正妃了。

说到这次事件,实在是有惊无险,还以为跟王爷进宫的自己肯定要遭罪,她在宫里暗地后悔了好几日,当初不应死磨歹磨,磨得王爷带自己进宫的。

没想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情况大逆转,自己非但没事,皇上竟还赐死陆茵雅,这可是皇上御手亲自替她解决了阻碍,眼下,王府里除王爷外,还有谁比她大?

一想到压在自己头上的陆茵雅没了,她连睡觉都忍不住想笑。

今天她刻意打扮了,穿着一身鲜艳的敦煌橘长衫,她拢了拢绣满繁复花样的裙摆袖口,满意地顺顺头发,她的陪嫁丫头当中,有两名精于绣工,因此她的衣服比府里任何人都精致,往后得让她们多赶制些衣裳,要当王妃的,可不能少了派头。

总管上前一步想阻止,她怒眼一瞪,恨恨骂:“连你这老奴才也敢拦我?!”苦啊、苦啊,里外不是人,这让他怎么办才好,谨言姑娘,您就快回来吧!总管望向门外,期盼谨言的身影快快出现。

涂诗诗进门,迳自走向坜熙身边,贴着他坐下,娇声娇气地勾起他的手。

“王爷,那个谨言呐,您可得好好教训她,不过是个低贱的下人,竟敢挡在门口,不让我进门呢。”从王爷回府到今儿个已经整整二十几天,二十几天里她想过无数办法想进来看看王爷,没想到谨言拦在门口,谁也不准进入。

她瞄一眼满地菜肴,微微蹙眉,听说王爷伤了脑子,她可得把握时机,在王爷身上多下点工夫,否则等他脑子恢复,万一皇上又赐个重臣之女,往后岂不又是一场好争。

坜熙看一眼浓妆艳抹的涂诗诗,嫌恶地皱起眉头,粉擦这么厚,在走舞台秀啊?之前的龙坜熙眼睛肯定有毛病,她像楠楠?楠楠什么时候会把自己的脸当成墙壁?涂成那样,又不是要练靶。

“走开。”他皱鼻子,快被她身上的香气给熏得头晕。

“王爷,你怎么啦,不喜欢诗诗了吗?”她嘟起红艳艳的双唇,不依道。

“我几时喜欢过你,走开!”他大手一甩,把她的手从袖上甩开。

“王爷——”说着,她捂起眼睛,呜呜咽咽哭出声来。

做作!这时代的男人都吃这一套?他受不了地别开脸。

“总管,把她赶走,我被她弄得头痛。”他半点情面都不留。

总管绕过满地残肴,走到诗诗身边,小心翼翼说道:“侧妃,王爷他——身子不好呢,是不是下回——”涂诗诗不敢对坜熙发作,只能狠狠向总管瞪去一眼。

怎地,王爷脑子不好使,谨言骑到她头顶上、连小小的总管也想骑上来?

瞧瞧其他下人多乖觉,早就自动在称呼上给她升了地位,左一口王妃、右一声王妃,连那群她素日里看不惯的小妾,也自动自发在她面前低头,只有他们几个老的、奸的,不晓得仗恃着什么,还喊她侧妃。

她一挥手,长长的袖子啪的打到总管脸上,迫得他不得不退后两步。

涂诗诗走到坜熙身后,双手一围,圈住他的后腰,紧箍,撒娇道:“王爷,您怎么对诗诗那么狠心呐,人家为了您的病,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呢。”他像触电似地猛然拔开她的手,退去几步,不是说古代女子多矜持,矜持个鬼咧,他死盯着涂诗诗,突然想起她上次羞辱另一名小妾的话,冷冷一笑,双手负在身后,气定神闲说道:“你是谁?你是出身大家闺秀还是青楼,就算是青楼妓女,进了我王府的门也该有所收敛,在人前竟这般肆无忌惮,难不成还当自己在青楼里营生?l他左『句青楼』右『句妓女』辱得涂诗诗满面通红、气恼不已。

王爷真是伤到脑子了?不但不记得她,而且讲话口气不同、神情不同,连疼她宠她的态度也大不相同,竟把她和倩倩扯在一块儿,贬抑她的出身。

她不服气,怒声相抗。“王爷记错了,真正出身青楼的是倩倩,不是诗诗,诗诗是御史大人涂建隆的掌上明珠,是皇上亲颁圣旨、从正门迎进来的名门千金,和王爷那些从外头娶进来的、上不了台面的女子不同。”白痴,她还真以为他在计较她的出身背景?他真想翻白眼,骂两声蠢。

“那么涂御史还真是好家教,教出来的闺女和青楼女子并无二异。”他冷声嘲笑,这种没脑女怎么敢跟人家嫁进王府,若不是是雅雅心宽不计较,否则光是斗,就能把她斗趴在地。

“王爷,您怎地这样说话,您忘记,您是最疼诗诗的呀。”说着,她不怕死,整个人再度贴上来。

这回坜熙有了防备,身子一闪,“走开,除了雅雅,谁都不准进这扇门。”涂诗诗怔了怔,问:“王爷,王府里哪来的雅雅,王爷指的不是陆茵雅吧?她已经死了、死透了,她胆大包天,胆敢下毒害皇上,这种丑闻,皇上已经想尽办法替咱们王府掩盖,王爷可别大声嚷嚷。”坜熙怒不可遇,一转头,目光透着肃杀寒意望向涂诗诗,狠毒阴骛的眼光吓得涂诗诗倒退三步。

他缓步向她走进,她看见他额间青筋暴怒,剑眉高扬,紧握的拳头骨节间发出咯咯声响。

雅雅已经死了?不可能,童女明明就说,龙坜熙动用宫里所有隐卫救下雅雅,死的人是坜熙——“不会,雅雅没死!”他嘴上说得斩钉截铁,可却又怕自己回来得太慢,漏掉中间过程。

“死了,汪公公亲手赐死的,尸体早已送到化人场。”涂诗诗还在争。“这种事作假不了,不然明儿个,诗诗同王爷进宫,让皇上亲口——”话说到一半,坜熙冲上前去,一把锁住她的喉咙。“闭嘴!”他忿然,因为涂诗诗结结实实地戳上他的隐忧。

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总管,天啊——真要闹出人命了,这可怎么办?

“王爷,放手呀,您别冲动——”他哪里肯放手,反正他是王爷,王爷最大,在没有民主意识的时代里,弄死家里几个看不顺眼的女人,半点罪都没有,正好弄死她,替雅雅出口鸟气。

眼看涂诗诗脸色涨红,就要没气,总管连忙抢上来,一把抱住王爷的手臂。“王爷,求求您别火啊,侧妃有过,却过不及死呐。”他怒瞪总管,最终还是松了手。“去!去把谨言给我叫来。”他厉声一吼,手跟着松开,而全身虚软、没了力气的涂诗诗,就这么跌坐在满地残羹上,连连呛咳十数声后,喘了过气。她掩面放声痛哭。

总管忙不迭冲出大门,未出大门三五步,就看见文师父和谨言连袂而来,太好了!终于回来了,他冲上前。

“文师父、谨言姑娘,你们快进去吧!王爷又闹脾气,刚刚差点儿错手杀了侧妃啊。”文俱翔和谨言互视一眼,谨言问:“王爷又闹着要见王妃吗?”

“是啊,侧妃刚刚说了实话,说王妃已经让皇上下旨赐死,王爷一个激动,就掐住侧妃的颈子。”谨言皱眉,就要转身往里头奔去,文俱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阻止她,转头向总管说道:“你先进去,别让涂诗诗继续胡闹,先让人把她带出去,我们马上到。”

“是,文师父、谨言姑娘——你们可得快点啊。”总管快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向外头的侍卫招手。

文俱翔见总管和侍卫都进屋了,拉着谨言走远几步,低声道:“告诉我实话,坜熙在溺水之前,有没有命令你召宫里的隐卫救下茵雅?”谨言闻言猛地一怔,垂头,不言。

“你可以信任我,我是奉皇太后及皇上之命,要扶植坜熙坐上皇位之人,绝不会做出不利于他的事.保全他,是我最重要的工作。”那么——不利于王妃之事呢,他会不会为了顾全大局,将他们好不容易救回来的王妃,再次送进鬼门关?谨言犹豫着。

文俱翔见她那样,知道这个忠心耿耿的谨言,无论如何都不会出卖主子,不过他早已猜到答案,若非隐卫全数出动去救陆茵雅,那两名宫女岂有那么容易得手。

也好,未来坜熙要成大事,身边需要更多像她这样的人。

“算了,你说不说不重要,但有件事,我得先对你提。”

“文师父请说。”

“坜熙,并没有丧失记忆。”他缓缓吐出字句,然后自猛然抬头的谨言眼底看见讶异、震惊、不敢置信以及喜悦——所以王爷是装的?为了松懈皇后的警戒?为了在无人知晓之前,布出下一个新局面?王爷准备好要反败为胜了?

没错,肯定是这样,这回的失误,让王爷差点儿失去性命、也失去继承大统的资格,如果王爷默默承受这些,却全然不回手,就太不像王爷了。

谨言静望文师父,许久,他那双饱含智慧、让人信任的眼神,说服了她,她点了下头。

文俱翔也跟着点头,抚抚银白色长须,笑道:“王爷在发脾气,见了我,大概只会更火大,我先回去,你好好进去安抚王爷。”谨言飞快转身,一见侍卫和总管拉着涂诗诗出门,便迅速奔进屋内,顾不得满屋子的脏乱,她跑到坜熙身边,在他耳畔道:“王爷,我带你去找雅雅。”坜熙飞快抬头,对上谨言的眼,他果然押对人。

当哑婆婆时,就觉得谨言不是普通侍女,她肯定是坜熙身边重要的人物,很好,她的确知道雅雅在哪里。

他笑了,灿烂明亮的笑容让谨言微微一怔,原来王爷也会笑?跟在王爷身边多年,她未曾见王爷真心笑过,原来他一笑,冷冽寒冬会转变成暖暖春阳,枯草逢春,万物欣欣向荣——坜熙不知道谨言被自己的笑容给闪昏了头,一把拉起她的手。“快走吧!”谨言看着手腕上的五根手指头,文师父没诓人吗?王爷——真的没失忆?

王爷向来不爱人近身,他好洁、严谨,行为举止处处规矩,他是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教人四下传说的呀,可是现在的他,却像变了——站在窗前,茵雅偏着头,望着屋外。

这是一间还算宽敞的宅子,外头的院子沿墙种着一排桂花,左手处有一个小小的水塘,如今桂花盛开、满院寒香.清水淙淙,一庭秋色,使人精神为之一爽。

她身子好得差不多了,谨言每隔几日便出现一回,除了带来吃穿物品,还带来一名厨娘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婢女银月陪她,厨娘王婶是个三、四十岁的妇人,老实、可靠,做的家常菜清爽可口。

银月那孩子脸圆圆的、一脸聪明相,做事俐落,很爱讲话,成日里吱吱喳喳说个不停,有她在,日子倒也没那么寂寞难捱,她很想念婆婆,但明白现下的状况,这辈子是再也无法与她见面,不过至少知道婆婆在王府里衣食无虞,她就安心许多。

端风和立羽是谨言留下来保护她的人,端风不爱说话,立羽倒是笑口常开,两个都是高个头,精壮的身躯、炯炯有神的双眼,可端风脸上有一道长疤,从额头经过鼻梁直达右脸颊。

幸好伤口还算浅,不至于皮开肉绽、沭目惊心,每回见到端风,她总会想起坜熙,他也有一道伤,只不过短一点,在眉间额际,那道伤是在战场上拉出来的,比起端风的,狰狞得多。

那次他受伤回宫,她见到那道疤时被狠狠地吓一大跳,然后她在他眼底看见受伤。

当时有穿凿附会之人说,那道伤坏了坜熙的帝王相,就如同项羽,两个耳洞让他注定四面楚歌,败在刘邦手下。

当时的他还那样年轻,心底肯定很难受吧,总说坜熙伤她,可她也在不经意间,伤他很多回吧。

相较起端风,立羽像个翩翩公子,若不是露了那么一手,谁晓得他身怀绝技武功?

那回,树上有个被母鸟遗弃的鸟窝,夜里小鸟饿得吱吱喳喳叫不停,扰人清梦,一大早银月就爬上树,想把鸟窝给摘下来,没想到脚下不仔细,整个人从树上往下坠。

就那么一个轻巧纵身,也没看见立羽怎么动作,吓得四肢僵硬的银月就稳稳地落进他怀里,银月松了口长气后,念一声阿弥陀佛,从此老拉着立羽喊贵人。

银月是不太介意自尊心的,她压根儿不在乎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一得空就扯着端风、立羽说话,说家里、说父母亲、说街上听来的八卦消息,非要逗得他们应上几声,才肯放人。

平时,端风、立羽总会留下一个,守在她屋子外头。

茵雅明白,他们是怕她走出门、惹事端,她不晓得坜熙心里是怎么想的,不过她比谁都清楚,“陆茵雅还活着”这件事,将会是坜熙的致命伤,所以不需要人看守,她也不准自己离开小屋半步。

茵雅在心底猜想,坜熙应该会送她出京城,她离京城越远,他越是安全。

只是离开了这里,往后——轻抿下唇,她微蹙双眉叹了口气,未来,前途茫茫啊——谨言每回出现时,总会让随行的人守在大门外,然后与端风、立羽进屋密谈。

她明白,他们之间的对话不能让自己知悉,可——唉,也对,不管是王府或是坜熙,都与她再无关系。

眼前,她能做、必须做的,是等待,等待与那个男人断却最后一丝联系。

走到梳妆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惨白的愁容,寡淡得如一汪怅然的死水,她早已不复当年的青春美丽,是呵,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可惜吗?哀怨吗?并不,女为悦己者容,从此再无悦己人,何必伤心朱颜凋零。

“端风、立羽,进来吃饭吧!”银月端着托盘走进屋里,把菜布好后,就探出头喊着门外的两个门神,茵雅回过神,走出内室,看着满桌菜,今天是什么节日,怎摆弄得那样丰盛?

端风、立羽他们当然不会进来。

茵雅微哂,走到桌前,发现银月没放弃,跑到外头、拉着他们东扯西扯。

“一起吃吧,今儿个是腊八,大伙儿该聚在一块儿吃腊八粥的,连王婶都赶回家里同孩子家人吃饭了呢,咱们可不能放夫人一个人孤伶伶吃饭。”茵雅浅笑,等着听银月怎么说服他们。

“咱们都是没爹、没娘、没亲人的可怜人,有节日理所当然要聚在一起互相安慰,就算不想安慰我,至少也安慰安慰夫人吧,谨言姑娘不是交代了吗?夫人没了家,很可怜,要咱们多陪陪她——”可怜人?原来陆茵雅终有一天,也成了可怜人。

堂堂的陆府千金呢,岂有今日,这叫什么,人算不如天算吗?

苦涩一笑,银月没说服端风、立羽,倒是先说服了她。

她走出屋外,笔直走到端风面前,定定看着他的脸,她不让自己露出半分畏惧眼神,因为,那样的眼神曾经伤害过一个男人。

“银月说得好,都是没爹、没娘、没亲人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今夜,就让咱们同醉一宿吧。我立誓,绝不在这样的夜里,让你们对主子难交代。”端风转头和立羽互望一眼。

多日相处,别人不明白,他们还能不懂,陆茵雅根本不是个惹事人物,倘若真想惹事,她就不会在紧要关头跳出来,替王爷平息这场风波。

她对王爷是实实在在的真心,即便王爷对她——立羽朝端风点头。

端风率先走进屋里,茵雅、银月随后,立羽在最后头进门。

见他们同席,银月乐得呢,她一面摆碗筷,一面说话:“夫人,您教教我念诗吧,您两句什么沦落人的,他们就乖乖进屋,不像我,讲到喉咙都哑了,他们睬也不睬我一下。”茵雅轻笑,低头夹菜,她不想为难他们,不想提了他们回答不了的问题,可她不提、银月提了。

“端风啊,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离开这里?”端风停箸,望向茵雅。

以为是她授意的吗?茵雅摇头,说:“不要理会银月,你可以不回答。”

“什么不理我,夫人,您得站在我这边。是谨言姑娘自己跟我讲,再过不久,就要送我们出京的。谨言姑娘说,在裎县有个大宅子,房子美的不得了,我们搬到那里后,就可以和夫人天天上街,不必像现在哪里都去不了。”她嘟起嘴,夫人不打紧,可她都快要闷坏了。

茵雅失笑,连谨言都被她磨得不得不多话,这丫头,本事真大。

端风没应声,立羽说了,“主子尚未吩咐——”茵雅明白,急急阻止他。“别回答,主子不想你们说的,半句都别提,今天晚上共餐,为的只是团聚,没别的多余意思。”她举盏,以茶代酒,敬众人一杯,仰头,饮尽。

“干么这么小心。好嘛,不问就不问,那咱们聊聊家里事——”银月话没说完,端风、立羽像听见什么动静似的扶桌起身,抽出腰间佩刀,飞身窜出。

是谁?谁会在这样的夜里出现?茵雅想破脑袋,也推敲不出一个答案,难道是——皇后知道她没死?

心猛地一沉,她起身,企图躲进内室。

“夫人!”银月没见过这阵仗,吓傻了,就在此时有人动作很大的推开了门。

茵雅直觉回头,一转眼,视线遇上那个人——那个把她从池子里救出来,她的心就此遗落在他身上的男人,那个眉间额际有道狰狞疤痕、她却让他难受伤心的男人,那个她爱了一辈子、却也怨了一辈子的男人——傻了、呆了,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坜熙。

为什么要出现,他不晓得这样子有多危险,他不知道暗地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等着抓他的把柄?

他们之间,不是已经在那杯毒酒之后,一点关系也不复存了?他们不是早该——断得干干净净?

她张口结舌,明明有那么多的话想问,却半句问不出口。

与茵雅不同,坜熙在看见她那刻:心暖了,像有人在胸口处放进暖暖包,像在寒冬里穿了发热衣,像地球大逆转,冬天突然变成夏季。

然后他扬起了一个很大、很灿烂、很耀眼,会把冰河融解、把冬变成夏的笑脸。

还好,还好她安然无恙,还好龙坜熙在最后关头决定救她,还好皇帝的鸩酒没有毒死她,还好他有机会改变他们的前世今生——还好、还好——茵雅发呆发儍,他怎么能那样对她笑呢?

知不知要切掉一段感情是多么的艰巨,她得下定多大的决心才能强迫自己喝下那杯毒酒,将两人之间清除得一干二净?他怎能那样笑,知不知那样的笑会怎样烙在她脑子里,永世不清?好过分的男人,他怎么可以对她那样笑!

“雅雅,你好吗?”坜熙向前一步。

简短五个字,她像落入时空陷阱,一下子掉回到她八岁时。

那个时候,他还没上过战场,她还是人小表大,随时随地想要伸展双臂站在他身旁保护的小女孩,他——便是那样唤她的。

雅雅——雅雅——泪水就这样,在眼底凝结成滴,然后一个眨眼,翻了下来。

她的泪灼了他的心,他又想把龙坜熙抓来毒打一顿了,不过是简短五个字,她竟然感动成那样。

一个冲动,他奔上前,紧紧地、紧紧把她搂在胸前。

雷,打在她心上、也打在她耳膜里,时空仿佛静止般,将两人定在这里。

茵雅搞不懂发生什么事,也不想弄懂,只想着,就这样,一天、一月、一年、百年——让她在他怀里,成石成木,成千年望夫石——泪无声无息地落着,满肚子的委屈争先恐后,仿佛找了宣泄口。

他可知道经历过一场生死,她已决意放下相思,已决定看淡情爱,笑看人生自是有情痴。

可他,一个动作,就把她看淡之事浓烈了起来,再次让她一日不思量,揽眉干度。

不公平!他不该出现的,相见争如不见呐。

用力咬唇,她逼自己推开他,背对。

他心疼着,他怎会不晓得她心中波涛汹涌,被龙坜熙那样对待,如果是现代女子,不会只是推开,还会再加上一个铿锵有力的巴掌。

“对不起。”他的声音自身后飘来,她的泪水掉得更凶。

他于她,怎是对不起可以轻易解释,他的无心无意,她的错付真心,他的冷默孤绝,她的悲怆哀恸,怎么、怎么能够用对不起三字带过。

他绕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肩膀,勾起她的下巴,再次说:“对不起。”她再次推开他的手,再次背对。

他不屈不挠,又绕到她身前,捧起她的脸。固执道:“对不起。”看两人僵持,谨言悄悄地带上门,将房间留给两人。

终于,在无数次背对再加上无数次对不起之后,茵雅问:“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娶了你却不爱你,对不起用别的女人伤害你,对不起轻看你的心,对不起我当了世界上最坏的丈夫,对不起在危难的时候,不能挺身保护你,还要你为我牺牲名誉性命,对不起我应该展开双臂,挡在你身前,像你为我做的那样,对不起——”他现在是龙坜熙,他要替之前的他道歉,抚平她所受的情伤。

他的对不起让她泪水奔流,滑落的泪滴,淌出了真真切切的哀恸,这是做什么呀!都这个时候了,他还不肯放过她。

不懂吗?陆茵雅已从皇家玉牒除名,她与他此生不能、来世不期,纵使相逢应不识:她的人生与他的人生已然擦身而过,再无交集,他怎能用那么多的对不起,圈绑起她的心,让她放不下、舍弃不了?!

硬起眼神,她哽咽凝声地说:“我不要你的对不起。”他点头,是啊,对不起怎么能解决一切。他再次拥她入怀,无视于她的挣扎,彻底耍赖到底。

“对,你千万别要我的对不起,你得要我的弥补。往后每一天,你别再爱我了,由我来疼你、爱你,等我把亏欠你的感情一点一点弥补起,等到你觉得我给的,和你付出的一样多了,再把心交到我手中。”这些话,只有二十一世纪偶像剧里的男主角会轻易说,他说了有点恶心,但为了挽回这个女人的感情,他不介意反胃。

“你——”茵雅抬眼望他,这个男人是她嫁了三年的龙坜熙吗?他怎会对她说这样的话,怎会表现出这样一副深情样貌?是她的牺牲感动了他?

不要,她没想过用一条命换得他的感情,她不要他的感激。

“很难相信我的改变,对吗?”换了他,一个人性情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也要怀疑起对方背后有什么重大阴谋。

他浅浅笑开,拉起她的手,带点半强迫地拉她坐到桌前,她没反抗,那么生气竟然还不反抗?第一次,他爱死了古代人对女子的教育,三从四德啊,虽然真的很没人权,但给了男人太多的自由和方便。

“听说,我被下毒,一种被下在洗澡水中,叫做红凝香的毒。”

“下毒?!”她惊惧地抬眼看他。怎么会,她以为自己认了罪,他便会一帆风顺,没想到,皇后还是不肯放过他,怎么办,未来他还要碰到多少险阻,才能坐上那把龙椅。

她的焦虑和关心之情满足了他。

他继续往下说:“那个毒让我武功尽失、全身瘫软无力,下毒者趁机把我的头按入水小,企图将我溺毙,幸好李公公发现得早,把我救起。但我伤了脑子,我遗忘许多人、许多事,但是,我记得你——骓雅,一个挡在我前面,个头很小,却抬头挺胸,替我挡去恶意的小女孩。

“雅雅,我记得你,记得我跳进水池里救你,那个时候,我心里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兴奋,兴奋自己终于可以保护你,而不是一味的让你保护,雅雅,从现在起,我会尽所有的力气保护你、爱你。”他的口气像发誓似的,他要说出龙坜熙的心情,替他继续守护茵雅。

茵雅脸上有点呆气,她憨憨地望着他,试着整理他的意思,意思是,他忘记楠楠、忘记诗诗、忘记他屋里的一大堆女子,只记得那个在他身前张开双臂的雅雅?

意思是,扣掉中间他们发生过的那一大段,他心底其实爱过她?

心在猛烈撞击着,一下比一下大声,这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吗?

但——怎么可以,她已经是死去的女人,而他,将是未来的东宫太子,她的存在,只会碍他的帝王路呀。

因为丧失记忆,他便不再懂得权谋算计吗?

他儍了,她可不傻,她比谁都清楚,他的弥补将会给他自己带来多大的危机。

坜熙见到她还是望着他,那样专注、那样情深意切,让他的心一点一点欢乐起来,他握着她,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前,紧密贴合。

“你还不确定我的心吗?没关系,不要多想,你只要用心去体会,用眼睛看我的所作所为,用耳朵分辨我的话是真是伪,其他的事,全交给我。”他要尽一切力量让她放胆再爱上龙坜熙。

她几乎被说服了,如若不是还残存那么一点点的理智,她几乎要被他的动人言语说服,忘记横在两人中间的,不只是信任或不信任,还有更多数不尽的问题。

她想开口,但他阻止了她。“交给我,所有的麻烦。”初来乍到这个世界,他慢慢认识皇权,民主自由的世纪已经离他很遥远,在这里,生存是件重大工程,尤其在龙坜熙身处的位置上。

文师父尚未对他讲解太多,但公孙毅已经或多或少让他了解眼前情势。

他明白雅雅的忧心忡忡,不过,他是个充满自信的未来人,他深信自己可以解决所有困难,只不过,需要给他一点时间。

端起碗筷,他不给雅雅时间胡思乱想,一扬声:“外面的,不要偷听,快点进来吃饭。”今天是腊八,但他要把它当成除夕夜,是龙坜熙与陆茵雅重建感情的团圆夜。

书房里,坜熙、公孙毅和几个谋士对坐桌前。

王爷失忆了,可朝堂事不会因为王爷的失忆停止不前,王爷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弄清楚自己的立场与定位,因此这阵子他们几个夜夜都进书房,替王爷恶补当前情势。

坜熙看着这群人,眉心微微拢起,龙坜熙比他知道的更具心计,他确实对那把龙椅很感兴趣,就算白虎事件不是他所图谋,但他背着皇帝做的事,还真不少,也难怪皇后一心一意培植的九皇子壅熙会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非将他斗垮、拔除不可。

这次的白虎事件,肯定出自壅熙之手,至于那个泡在浴白里的毒物,八九不离十,也与他月兑不了关系。

“我认为九皇子经过此事,应该会消寂一段时日,不敢再大张旗鼓暗算王爷。”一位身穿皂袍的谋士说道。

“难道我们就这样等着,等他下一次行动?这回九皇子连毒药都敢用了,他根本是有恃无恐,算准皇上拿他韦氏无可奈何,倘若再来一回——”身形略瘦的谋士重重叹口气。

鲍孙毅看着不发一语的坜熙,有心试他一试,故意问:“王爷,依您所见——”坜熙抿唇一笑,心知公孙毅是在测试他的能耐,他无心显山露水,但眼前,龙坜熙的兵权已被皇帝收回,职务也因为受伤失忆,暂时解除。

闲赋在家的他,吃饱没事,翻了翻府中帐册,一不小心发现,龙坜熙是个不懂理财的家伙,虽然还不至于喊穷,但再过一段没事可做的日子,就当真要进宫向他家父皇伸手了。

一个无钱又无权的王爷,有的也就是身边这几个智囊团,若连他们都不能收服,接下来说不准,他真的会成为“闲”王。

坜熙挂起一抹洞悉笑意,回应:“你们怎么会认为皇上『无可奈何』?此次事件,韦氏已充分暴露其野心,皇上还能隐忍不发、按兵不动,只证明了一件事,后头有更大的布局,且这个布局牵连甚广,需要时间妥善安排。”坜熙几句话,让公孙毅亮了眼眸,他松口气,幸好,失忆并没有影响王爷太多。

“此事硬要攀上韦氏太牵强,也许那只是九皇子觊觑太子之位所制造出来的兄弟阅墙。”皂袍谋士说道。

“我倒不这么认为,你们都说九皇子平庸,一个平庸之人,怎能想出如此计策,再者,他凭什么策动禁卫军?后头肯定有韦氏势力插手。”他不信事情这么简单,就算壅熙是韦氏属意扶持之人,但壅熙才几岁,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雕琢,让他有本事、有能力登上皇帝宝座,根本不需要冒这么大的险,在皇帝寿辰搞上这么一出粗制滥造的戏码。

他认为此事后头与韦氏绝对月兑不了关系,只是他还没有充分证据来证明,那个关系到达哪个层级。

“那么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继续搜罗韦氏大小辟员贪污的证据,那些东西可以在紧要关头踹他们一脚,另外——”他忍不住一笑,奸商脸上身。

“另外什么?”

“先生说,九皇子经过此事,应该会消寂一段时日,而消极地等待他们下一波行动,似乎也不是聪明的做法,所以——最好的防卫是攻击!”

“攻击?怎么做?”他的话挑起了众人的兴趣。

“听说,九皇弟在内务府污了不少银两——公孙先生,能否请你找文师父一起过来,咱们好好讨论讨论,如何把本王送进内务府。”

“是!”公孙毅低头遵命,嘴边忍不住泄露出一抹笑意。

好样的,失忆于王爷何奈,这会儿,轻看王爷的九皇子和皇后要倒大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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