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愛情萬歲 第十章

倫敦

機場候機室內,一對非常出色的東方男女教來來往往的旅客忍不住回頭多看他們兩眼。

女孩十分縴細嬌柔、古典靈雅,長長的丹鳳眼直飛鬢角,潔淨無瑕的雪白瓜于臉正透著一股清冷高貴、宛如水晶的氣質。

而她身邊的男孩更是俊美斯文得讓女孩全傻了眼。那張臉、那漂亮深邃的眼楮,及那舉手投足自然散發出的優雅氣質,真教人又羨又愛又妒——一個男孩子長這麼漂亮真是太浪費了!

只是他們之間的氣氛似乎不太對勁。

樓問晴咬著下唇,長長的睫毛遮住她的眼楮。‘你不該來的,你不是要去奧地利薩爾斯堡參加演奏?’

易斯晨還微喘著氣,他是向指導教授告假後直奔機場的。‘我不放心你,小晴,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單獨坐這麼久的飛機回台灣。萬一飛行途中你低血壓的毛病犯了怎麼辦?’

易斯晨的父親及兩位哥哥全是名醫,從小在耳濡目染下,他多少也懂得一些急救的方法。似乎易家的男人全有一雙靈巧的手,不是拿手術刀就是拿樂團的指揮棒。

問晴仍緘默不語,沒錯,易斯晨所說的也正是她自己所害怕的,她真怕一上飛機,機艙內氣壓的改變會讓她低血壓的毛病再犯。

但她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心緒,明明在乍見易斯晨趕來機場時是驚喜與安心的,至少有人可以照顧自己,但為什麼當他一走近,自己又馬上沉下臉來,擺出一臉冰霜給他看?

她也愈來愈不了解為何自己在生活上愈來愈依賴他?需要他?

在易斯晨的堅持下,兩人一起上了飛機。問晴一直把臉朝著窗外,易斯晨也很識趣地不去打擾她。等飛機上的旅客都入睡後,問晴才從貼身日袋內取出一封信。

收到紀子毅的來信讓她很興奮,但這封信卻殘忍地將她打下十八層地獄。

紀子毅在信上寫著——

問晴︰

分享我的喜悅吧!我忍不住要告訴你、告訴全世界這個好消息,我找到這一生中我最珍愛、要和她永遠廝守的女孩了。她是如此靈秀美好、如此聰慧可人,最重要的是,她懂得我,她了解我!

我相信你也一定會喜歡她的。地有一個很美、很美的名字︰喻醉心。醉心!正如她的人一般……

問晴看不下去了,她用力將信紙一揉,淚水滑落在手臂上。他有女朋友?要廝守一生?不!

喻醉心?!是醉心?她情如姊妹的摯友?不!問晴多不願接受這個事實,多希望只是同名同姓,但那張照片……

她顫抖地拿起紀子毅附在信中的照片,他親密地摟著一位女孩,那張明艷照人、清麗絕倫的臉——的的確確是她所認識的醉心。

問晴慘白了臉靠在椅背上,難怪最近醉心的來信充滿了甜蜜和快樂,她還告訴問晴說她的店就要開張了,附上機票要問晴一定要回來……她還是這麼體貼細膩,這麼為別人著想。但為什麼?問晴緊握雙拳,流下串串淚珠,為什麼上蒼要這樣捉弄自己?!

那醉心和采風之間的婚約是怎度回事?問晴緊咬下唇,她實在不願去承認那個人是自己的哥哥,反正他也從來沒承認過自己。

問晴沉重地嘆了日氣,老天!這一團迷亂該如何去解?

這趟飛行將近十六個小時,但問晴怎麼也睡不著,她轉過頭看易斯晨,他似乎已經入睡了,卻微蹙著眉,手還緊壓在肚子上。問晴心底閃過一絲不忍,他一定是來機場時太趕,胃痛又發作了,他的額上還滲出汗珠。

問晴知道易斯晨平時因音樂創作的壓力過大,一直有胃痛的毛病,她不忍地嘆了日氣。好像一直都是易斯晨無微不至地關心她、照顧她,忍受她冷若冰霜、陰暗不定的臉色,無怨無悔地為她付出,而自己卻從不曾回報他一絲絲的關懷。

問晴拿起手帕正想拭去他額上的汗珠時,飛機突然一陣激烈的搖晃,‘啊——’她尖叫一聲,整個人往機窗玻璃撞去。

‘問晴!’易斯晨被搖醒了,‘是亂流,沒事了!’他撲上去抱住她,‘你撞傷了?’

‘沒事……只是撞到了頭。’問晴撫著額上撞痛的地方。

‘這怎麼行?我幫你揉揉。’易斯晨急得滿頭大汗,‘問晴……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她忍著痛,納悶地看著他。

‘是我沒把你照顧好,是我的錯。’他深幽如夢的漂亮眼眸滿是不舍與心疼。‘如果是我坐在窗戶旁就好了,現在撞傷的就是我而不是你。’

問晴愣了一下,隨即對他嫣然一笑,‘你說什麼?哪有人希望是自己撞傷的?’

易斯晨如痴如醉地看著那艷如春花的笑容,輕聲說道︰‘小晴,你知不知道你笑起來真的很好看,好漂亮。你的笑容有種神奇的力量,把你臉上的冰霜全融化了……’

問晴被他這一番直接且大膽的告白弄得全身一震,兩朵嫣紅雲彩直飛上俏臉,一股奇異的感覺也襲上心頭。

但當她一接觸到易斯展那雙閃著眩人光彩的深情黑眸時,她的臉又變得緊繃、僵硬,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企圖壓下自己的胡思亂想和莫名加快的心跳。

‘對不起,我去一下化妝室。’她逃也似地離去。

匆促地鎖上化妝室的門後,她還听到自己的心跳聲。這是怎麼回事?她懊惱地瞪著鏡中的自己,她怎麼會對易斯晨有那種‘異樣’的感覺?不……不可能!

不可能的!

***

深夜十一點,紀子毅送醉心回家。

累得下巴都變尖了,但卻神采奕奕的醉心緊拉著紀子毅的大手,‘我真等不及十天後的開幕日了。子毅,我好緊張、好興奮,這是第一個讓我全心全意投入、一手籌畫的工作,為它累個半死我也甘之如飴。我待會一定要再想想是不是有什麼遺漏、不夠完美的地方?還有,這些接待小姐、美容師和營養師的訓練要不要再加強……’

紀子毅輕捏她的鼻尖,‘不許你再想了,我要你直接上床睡覺。看來我要拜托曉蕾盯著你,十二點整一定要讓你乖乖就寢。醉心,相信我,你已經做得很棒、很完美了。你會開出一家全台灣最棒、最好的美容減肥中心,還有……’他捏著醉心不及一握的縴腰。‘記得多吃一點,不準你再瘦下去了。如果你再瘦的話,嘿嘿——’他那俊挺非凡的漂亮臉上露出一個邪邪的笑容。‘我就要直接動手搶人了!把你搶回家當老婆,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福福泰泰的,再給我連生個一打的小毛頭。’

醉心羞紅了臉,不依地掄起粉拳捶著他的臂膀,‘討厭!你胡說什麼!你當我是母豬啊?還要連生十二個——’

她下面的話還來不及說完,就被他灼熱的唇給堵住了。他將她壓在牆上,堅實溫熱的胸膛緊抵著她,他纏綿卻滾燙的吸吮令她的歡偷顫悸迅速竄過全身,胸部急速地起伏著,雪白的手臂也緊緊勾住他。

當醉心快要因嚴重缺氧而窒息時,他終於氣喘吁吁、不情願地放開她的唇,燦爛如星的黑眸卻仍緊鎖著她迷蒙欲醉的翦水雙瞳,大手用力一帶,他將醉心緊緊按在胸前。

醉心動也不動,小鳥依人般靜靜偎在他懷里,听著他急促的心跳聲,全心全意的感受他這份濃得化不開的愛。

醉心輕嘆口氣,為什麼?為什麼他的吻總能讓自己昏眩失魂,完全不知在干什麼?這種強烈的心神撼動是她從來沒有過的感覺。他的一舉一動就像一塊巨大的磁石般將她愈吸愈緊,相處愈久就愈痴戀……

就在這無聲勝有聲的一刻,曉蕾很不識趣地推門出來,咳了兩聲後,怪腔怪調地念道︰‘十八相送第一送,兩情繾綣,不忍分離;天若有情天亦老,只羨鴛鴦不羨仙。’她搖頭晃腦地胡謅著自己所能想到的句子。

‘曉蕾!’醉心紅著臉抬頭斥道。

‘紀大帥,夜已三更,可以把小心心還給我了吧?’曉蕾一臉頑皮地揚眉怪笑。

‘你就可憐可憐我這寂寞女子,已經是長夜漫漫了,就別再演一些游走限制級邊緣的鏡頭來刺激我……’

‘周曉蕾!’醉心大叫,又羞又惱的,‘你在胡說些什麼?我跟你進去就是,閉上你的大嘴巴。’

‘的確是很晚了,醉心,那我先回去了。曉蕾,晚安!’紀子毅笑意盎然地說完,很瀟灑地擺擺手下樓。

‘好了啦,人都走遠了,還看什麼看?’曉蕾的大嗓門又把對著樓梯口痴痴發呆的醉心給嚇一大跳。

‘曉蕾,你最討厭了啦!’醉心驚魂甫定地拍拍胸口後,轉身走進屋內。

看著拿起衣物準備梳洗的醉心,曉蕾不禁搖頭嘆氣。唉!戀愛中的女人果真是個個面泛桃紅、艷光懾人。

‘醉心。’

‘嗯?’她回過頭,不明白曉蕾的臉色為何變得如此凝重。

‘剛才我不是有意要破壞你們的。因為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曉蕾的聲音低低的,‘樓采風要回來了!’

‘啊?!’醉心腦中一片空白,‘他?什麼……時候?’

‘晚上我接到他打來的電話,’曉蕾艱澀地回道,‘他說就這幾天。’

***

樓問晴一下飛機就直奔醉心的住處。

沒想到,她當場就目睹紀子毅送醉心回家的一幕。

今晚紀子毅強押醉心去看電影,以紓解她愈來愈緊張的情緒。他送醉心回來後,兩人正情話綿綿時,醉心一轉身,就看到站在角落的樓問晴和易斯晨。

‘問晴?!’她興奮地沖上前去抱住問晴,‘什麼時候回來的?!這麼快?’

她一放開問晴,便發現問晴淚流滿面,‘你怎麼了?’醉心大駭。

‘為什麼是他?’問晴眼淚串串而下,看著她又看著紀子毅,‘你有一大堆的人可以愛,有那麼多男人喜歡你,為什麼偏偏是紀子毅?’

‘問晴——’在醉心的驚叫聲中,樓問晴狂奔而去,易斯晨立刻追上去。

醉心一臉錯愕及不解,‘這是怎麼回事?問晴怎麼了?子毅——’她倏地轉過身來,屏住氣息問臉色僵硬的紀子毅︰‘你認識問晴?’

***

樓采風瞪著桌上的瓖鑽戒指,‘這是什麼意思?’

‘我要和你解除婚約,’醉心背對著他,‘我在電話里已經告訴過你了。采風,我認真想了很久,我真的不適合、也配不上你,我根本沒有能力當樓氏企業的女主人。’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采風擰著眉粗嘎地低吼︰‘醉心,你為什麼老是這麼幼稚、這麼孩子氣?你莫名其妙地傳一張辭職書給我,又莫名其妙地要和我解除婚約,是為了那個叫紀子毅的男人吧?他一個月能賺多少錢?能讓你過什麼樣的日子?充其量也不過是別人公司的職員。’

‘你住口!’醉心勃然大怒,‘不許你批評他,你有什麼資格?你為什麼不先正視我們之間的問題?還有,樓采風,我要提醒你,我喻醉心從來沒希罕過你家的金山銀礦,我自己可以養活自己,毋需依靠男人而活。’

‘就靠你那個減肥中心?’采風語中滿是懷疑與不屑,‘你的店還在草創初期,你以為它一年的營業額會有多少?你知不知道將來要經過多激烈的競爭才能月兌穎而出?醉心,你腦筋到底有沒有問題?樓氏這麼大的企業讓你坐享其成你不要,為什麼要給自己找這麼大的麻煩?’

‘它不是麻煩!它是我一點一滴辛苦累積出來的成績。樓采風!請你不要隨便污蔑別人的成果。我覺得沒有再和你談話的必要了,請你出去!’醉心氣得全身發抖,眼神凌厲駭人,她用力地打開大門。

采風倨傲地站起來,‘我走!喻醉心,希望將來你不會為自己的行為後悔。另外,我可以再奉送你一個最新消息,別指望你的新歡紀子毅會給你什麼援助,他是自身難保?你可以查查他在基隆的那楝房子,看看是不是用來抵押貸款,只要貸款的利息一繳不出來,他的房子就等著法院查封吧!’

醉心心下一震,但仍力持鎮靜,‘不,你胡說的!我不信!’若子毅財務真有困難,她相信他絕不會瞞著她只字不提的。

‘很好,你可以不相信。’采風的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但你也別忘了,想弄到這些消息對我而言,簡直是易如反掌。’

‘你滾!你出去!’醉心沖過去用力關上門。‘氣死我了!’她愈想愈氣,雙手一直顫抖,‘我發誓一定要把店好好地經營下去,我要做得有聲有色,絕不讓這混蛋看笑話。’

‘醉心,’曉蕾從臥房內走出來,目光奇異且復雜。‘算了,別氣了。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但如果我現在不說,怕你會誤會紀子毅。’

‘什麼事?你快說。’醉心倒抽一口氣,老天!別再出什麼事了。

‘剛才采風說的房屋抵押貸款的事……’曉蕾期期艾艾地開口︰‘其實……我們所有的資金,都是紀子毅用他的房子去貸款借來的……’

‘什麼?!’醉心腦中一片空白,‘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紀子毅不要我告訴你嘛,他不要你擔心……’

醉心氣急敗壞地拿起車鑰匙,旋風般地沖出去。

她要去找紀子毅。老天!他為什麼不讓她知道?為什麼要自己承受這麼大的重擔?

醉心瞪著黑幽幽的天空長嘆一口氣,為什麼?這陣子為什麼發生這麼多事?樓采風回來了,問晴也回來了。她竟是子毅在牛津所認識的女孩,且深愛著子毅!

她和子毅曾多次到問晴下榻的飯店,希望和她談一談,但問晴就是不肯見他們。

***

同一時間,紀子毅坐在問晴下榻飯店的一樓咖啡座上。

他由下午等到晚上,但問晴仍不願下來見他。

一個俊美飄逸的身影走過來,是易斯晨。

‘不要等了,’他搖搖頭,‘她不會見你的。我已經訂好了機票,後天我就帶問晴回英國。’

紀子毅沉默了半晌才開口,聲音瘖且艱澀︰‘我會去機場,希望那時問晴肯和我說話。’

紀子毅拿起帳單,走了兩步後又轉過身來,目光炯炯地瞪著易斯晨。‘我知道你很喜歡她,你會好好對她嗎?’

儒雅俊秀的易斯晨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視線。‘盡我全部的努力。第一眼看到她我就知道,她是我這一生最重要的女孩。’

‘很好!’紀子毅滿意地撇撇漂亮的嘴角,‘別忘了,她就像我的親妹妹,若有人膽敢欺負她,我鐵定饒不了那個人。’

用力地拍拍易斯晨的肩後,他轉身瀟灑地離去。

愈走近停車場,他愈看清那抹熟悉、楚楚動人的縴弱身影,她正站在入口處。

‘問晴?!’

清冷縴瘦如一株水仙的樓問晴緩緩轉過身來,霧蒙蒙的眼底漾滿水波,似盛滿了萬斛柔情與幽怨,正靜靜的、淒楚無助地瞅著他。

‘不用再來找我了,我大概兩、三天後就要回英國了。’問晴輕靠著牆,單薄的身子更顯嬌弱。

‘問晴,對不起!’紀子毅話音沙啞地說道,‘我不知道你對我……我只能說是我這魯男子太遲鈍了,辜負你這佳人的垂青。’

‘為什麼?’問晴仍低著頭,如瀑的長發遮住她半邊的臉。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是醉心而不是我?’她抬起頭,秋水盈盈的美眸瞅著他,‘我知道無論在哪一方面我都比不上醉心,她是那麼漂亮出色、那麼明艷動人、那麼幽默機智,從小她就是男生眼中的白雪公主……’

‘不!問晴,跟這些一點關系都沒有。’紀子毅搖搖頭,沉穩有力地回道︰‘沒錯,在我眼中醉心是獨一無二、天底下最好的女孩,但她也有她的缺點、小毛病,只是我愛她!愛全部的她!包括好的、不好的,我都喜歡,可以全部接受。問晴,你不知道自己是個多麼婉約動人的好女孩,你太完美、太精致,需要一個溫柔、細心的好男孩全心全意地呵護你……’

‘你又要提易斯晨了?’問晴咬著下唇,一雙明眸瞪著他。

‘問晴,好好珍惜他。’紀子毅的手輕放在她肩上,像在呵護自己最珍愛的小妹妹般。‘他是最適合你,為你全心全意付出的好男孩。至少給他一個機會,他給你的感情,正如我對醉心付出的。’

問晴仍咬唇不語,璀璨的星眸直直地盯著他,似正燃燒著千百種糾葛難解的情緒。

終於,她踮起腳尖,在紀子毅的臉頰上輕輕地落下一吻。

‘回去吧,很晚了。別讓醉心擔心。’她聲音婉轉動人,眼神澄澈清亮。

‘問晴!’紀子毅松了一大口氣,露出欣慰的微笑。他輕摟過她,也在她額上落下一吻。‘願意見見醉心嗎?’

‘不,不是現在。’她微搖著頭,‘坦白說,我不恨她,根本就沒恨過她。除了我母親之外,她幾乎可算是我唯一的『親人』。我曾告訴過你,我是個私生女……’問晴眼神一黯。‘樓家的人根本就沒承認過有我們母女的存在。我和母親相依為命,鄰居、同學都看不起我們……只有醉心和曉蕾一直保護著我、支持我。後來,醉心去了美國,在那里遇到我的『大哥』樓采風,他們訂婚了。樓采風知道我和醉心是好朋友後很不高興,要醉心疏遠我這個私生女。但醉心不肯……她一直關心我,拿我當最好的朋友,甚至是親人看待。幾年前,我父親在美國病逝了,我媽帶我去美國見他最後一面,樓采風不讓我們見他,醉心還氣得當著樓采風媽媽的面和他大吵一架……’

問晴的淚水滑了下來,紀子毅掏出手帕為她拭去,溫暖的大手輕輕攬著她。

問晴吸吸鼻子又說︰‘後來,我媽知道我一直想去英國念書,便打算用所有的積蓄送我出國,自己再回日本的娘家。但我媽根本沒多少錢,多年來我們一直過得很簡單,醉心知道這件事後還特地從美國飛回來,要幫我出學費,我不肯,她還生氣的說我拿她當外人……我不恨她……’問晴搖著頭,淚珠潸潸而下。‘我真的沒辦法恨她……她一直守護著我,一直拿我當親妹妹看……’

‘我知道,’紀子毅攬著她,輕拍她的背,‘傻問晴,乖,別哭了。’

她拭去滿臉的淚痕,羞澀一笑,‘對不起,我沒事了。輸給醉心,我無話可說,也只有你才配得上她這麼好的女孩,我相信你會永遠好好待她的。’她看著紀子毅,眼神清清亮亮。

‘當然,這是我一生最重要的責任。’紀子毅有力地回答,堅毅的唇邊有抹漾滿柔情的笑意。‘來,我送你進飯店去。只怕易斯晨找不到你都快急瘋了。’

***

紀子毅才把車停好,就看到屋子里的燈光,他心中一喜,一定是醉心來了。

丙然,他一進門,醉心就奔過來,‘你去哪里了?我好擔心。’

‘我去見問晴。醉心,’他緊握著她的手,‘問晴原諒我們了。’

‘啊?’醉心的臉由憂慮轉為狂喜,‘真的?!我……要打電話給問晴。不!要立刻去找她,我有好多好多話要對她說……’

‘醉心,’紀子毅含笑拉住要沖出門的她,‘不急,何況問晴現在還不想見你,給她一點時間好嗎?’

‘噢!也對。’醉心有些失望的坐下來,‘可是,我好想見她。’

‘你放心,過一陣子問晴一定會主動和你聯絡的。’紀子毅蹲捧起她清靈的容顏,‘只是她現在需要一點時間,嗯?’

‘好吧。’醉心點點頭,忽然想起她令天來的目的。‘我有事要問你。’她嚴肅地盯著子毅。

‘怎麼了?’紀子毅被她正經的模樣嚇了一跳,‘是不是減肥中心開幕的問題?沒關系,你說出來我替你解決。’

‘不是店的問題,開幕要準備的事全弄好了。子毅,為什麼不告訴我,是你替我付了那一大筆的保證金、簽約金和裝潢費?’

紀子毅全身一震,曉蕾這個大嘴巴!‘你別听曉蕾胡說!’

‘這麼說全是真的羅?’醉心輕輕搖著頭,雙瞳水波顫動,‘子毅,你何苦為我做這麼多?為什麼不告訴我呢?為什麼要自己一個人承受這麼大的負擔?’

她雪白的柔荑溫柔地摩挲紀子毅俊挺陽剛的臉龐,俏臉上滿是不舍與感動。

紀子毅捉住她的手,黑眸熠熠生輝。‘我不是有意要瞞你的,醉心,我只是希望能幫助你完成你想做的事。你有能力、有才華,我相信你一定辦得到。不要生我的氣,好嗎?’多情的手指輕輕撫過她潔白的女敕頰、她的眉、她的眼……

‘我不是生氣,你為我做了這麼多我怎麼會生氣?’她晶瑩靈璨的瞳眸和他交纏著。‘子毅,我只是不忍讓你為我背負這麼大的壓力。答應我,以後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秘密。’

紀子毅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他唯一瞞著醉心的兩件事就是將房子抵押貸款和蔡金旺的事,這要告訴她嗎?

這一絲絲猶豫怎可能逃過醉心機靈的大眼楮?

‘你還有事瞞著我?’她佯裝生氣,嘟起嘴巴。‘快說,不然我要生氣了。除了問晴之外,你還認識其他的女孩?’

‘你在說什麼?我——’紀于毅投降地嘆口氣,‘唉!來吧,我給你看樣東西。’他帶醉心到儲藏室,由最底層拖出一個大袋子。

‘打開看看吧!’他對醉心說,神色沮喪得宛若等待法官宣判的囚犯。

醉心狐疑地瞪著他。干嘛這麼神秘兮兮的,難道袋子里藏個女人不成?她慢慢地打開袋口,先拿出一雙又舊又大的男鞋,這不是反攻大陸鞋嗎?!她又拿出一件海軍式的白制服,胸前一大排金扣子。醉心心下一陣狂跳,再拿出一副粗粗黑黑的大眼鏡,靈光一閃,她顫抖的手指一松,眼鏡掉了下來。

‘不!這是——你認識……蔡……金旺?!’醉心艱困地吐出蔡金旺三個宇,彷佛這名字有千斤重般。

紀子毅深吸口氣苦笑了一下,突然把自己的頭發用力撥亂,再拿起眼鏡戴上,他的臉觸動了醉心腦中的記憶。

‘不——’她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叫,倒退三步驚恐地猛搖頭,‘不是,不是,你不要告訴我你就是……蔡金旺。’

她倉皇地轉身欲奪門而出。

‘醉心!’紀子毅拔下眼鏡抓住她的手臂,把她緊擁在懷中,語氣急促地解釋道︰‘對不起,對不起,醉心,我不是有意要瞞你,更不是有意要騙你。醉心……’

‘放開我,放開我,你這騙子、無賴、癟三!’醉心猛力掙扎著,對紀子毅一陣拳打腳踢。‘你卑鄙、無恥、下流、齷齪!你可惡!你知不知道我對蔡金旺的事有多內疚、多抱歉?我一直想找到他,把錢還給他……’

‘醉心,’紀子毅咬著牙忍住痛,這小母老虎打起人來真是力道十足、毫不留情。

‘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有心要騙你的,但是你別忘了,你和曉蕾搭檔騙了多少人?’

這一句話如在火山爆發區投下一枚瞬間冷卻彈,立刻制止了喻醉心的怒焰。

‘你……’她咬著牙瞠著那雙似要噴火卻又心虛的燦爛明眸。‘你早知我和曉蕾是騙人的?我不是……李玉霞?’

‘這件事我們兩邊都有錯,但我先向你道歉。’紀子毅模模臉上的抓痕。老天!真痛!他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敢惹這只小野貓生氣了。

‘先坐下來听我把事情解釋一遍好不好?’他把滿身怒氣的醉心按在沙發上……

***

‘媽,你怎麼來了?’采風打開門,對著一名雍容華貴的高雅婦人喊著。

‘我去紐約找你,公司說你回台灣了,於是我就來了。’柯毓君踩著優雅的步伐走入屋內,她說話輕聲細語的,如一陣微風吹過。自從幾年前丈夫病逝後,她便一人獨居在舊金山,去年開始吃齋念佛,整個人、整個相貌日趨平和溫婉。

年輕時的柯毓君和現在簡直判若兩人,將門之後的她自小備受寵愛、氣焰高張,恨不得把丈夫、全世界都踩在腳下。

‘我還不是為了醉心的事回來的。’采風一臉沮喪及不平。‘真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麼,竟然要和我解除婚約?媽,你也是為了這件事來的吧?’

‘我才懶得管你們年輕人的事。’柯毓君撫著腕上一串從不離身的佛珠。看了兒子一眼後,她語帶玄機地說道︰‘天下事是注定好的,是你的終是你的,不是你的怎麼強求也求不到。听說問晴也回台灣了,是吧?如果她願意,我希望她能帶我去日本找她母親。’

‘去日本?看……那女人?!’采風難以置信,‘媽,你是怎麼了?你不是最痛恨她——’

‘不要再說什麼『那女人』。’柯毓君低嘆口氣,‘事過境遷了,到了我這年紀,人生還有什麼好爭、好記恨的?爭了半天,你爸爸還不是躺在下面,也不是我的?說起來,這一生我們三個人都是苦……’

‘媽……’

柯毓君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平靜的說︰‘我想去找百合子,她這一生也算是被我欺負夠了。好幾次你爸想聯絡她們,或想接濟她們母女,都被我從中阻撓,不知道她願不願意見我?她應該還在神戶吧。’

‘媽,為什麼?’

‘為什麼?’柯毓君眼眸中淚光瑩瑩,‘我不想再帶著恨意過完我的餘生,你不知道……我好想找個人談談你爸……’

最後一句話震住了樓采風。沉默半晌後他拿起車鑰匙,‘我知道問晴住在哪,媽,我陪你去。希望她還沒回英國。’

是了!他也該去見見他的妹妹——茫茫人海中他唯一的至親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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