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只愛一點點 第四章

終於,蔚蔚如願以償,見到了池淨。

地點在實如電通大樓。

老董事長的生日,不假外地舉行。寶如電通頂層是主管級的餐廳,下一層則是大會議廳。總務組聘來五星級飯店的宴會包辦,將這兩層樓布置成大型宴會廳.

會場的重點花卉,以十一月的誕生花、同時象徵富貴的石榴花為玉。橘紅色的石榴花,花小而色鮮,雖然不像牡丹、玫瑰那樣氣派艷麗,然而火紅的顏色極有喜氣。布置會場的人運用巧思,將結果的石榴枝移到會場來,再采枝葉花實纏成藤狀,繚繞在各個角落,別有一番趣致。

董事長的慶生會名義上是「上下同歡」,但是,與會者還是涇渭分明。

頂層以高級主管、眷屬、工商大老為主,氣氛較端和穩重,下一層的交誼廳則充斥著一般職員和小主管。「大人們」也都知道,自己的出現會讓「小孩子」不自在,因此,盡避樓下不時傳來震耳欲聾的熱歌熱舞,酷炫的燈光效果讓大樓外的路人不時仰起頭觀望,他們仍然「安分守己」地待在自己的樓層,沒有下去打擾。

蔚蔚的身分,本應和樓下同僚打成一片。不過,「打成一片」這個詞兒從來也就不適用在她身上,況且,她今天是以祁氏大小姐的身分,陪著父親一起來賀壽,身分又和尋常的辦事員不同。

今晚,她特地選擇一襲合身禮服,采羅馬式剪裁,服帖著縴細的嬌軀,柔軟的裙擺隨著步履間搖曳,米白色調與她的膚色正好搭襯;滿頭青絲松松盤整在腦後,只餘兩小絡溜下耳鬢,垂落在香肩上。

從一踏入會場開始,她的眼便在四處觀望。

張行恩呢?他理應待在這層樓才對。不過,他的人緣向來好,對下屬又不擺架子,會被拉到樓下去同樂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祁伯伯,蔚蔚,你們也來了。」鍾禎綺先發現他們,立刻挽著父母親,儀態萬千地前來招呼。為了替父親添喜,她選擇了大紅色的緊身禮服,應和挑染成同一色調的直發。

「綺綺,你越來越漂亮了。」祁連贊道。

「哪里哪里,是您不嫌棄。」鍾董事長紅光滿面地搭腔。

「不嫌棄的是鍾兄才對。蔚蔚在你這里,給你添麻煩了。」

「哪里的話,我們張經理對蔚蔚的表現稱贊有加呢!」

一听到張行恩被提起,她的精神一振。原本對大人之間的客套話頗不耐煩,現在頓時煙消雲散。

「今晚怎麼沒看到張經理?」他們父女晚到了四十多分鐘,他該不會回去了吧?

「行恩剛才被叫到樓下去飆舞了,一會兒就上來。」鍾禎綺主動回答。

「噢……」蔚蔚有些失望。

「蒙張經理對小女多加照顧,我真該見見他才行,我們下去看看吧!」祁連挽起女兒的手。

蔚蔚正中下懷。「樓下都是年輕人,你一下去,大家多尷尬!不如我下去幫你找人吧!」

「也好。」祁連溫柔地拍拍她。女兒開始工作之後,對人情世故越來越懂得拿捏,也漸漸會體貼別人了。

「我陪你一起去,我也有事找行思。」鍾禎綺馬上提議。

董事長夫婦看了女兒一眼,相視微笑。

祁連是個聰明人,一看見鍾家三口的神情,立刻明白了。

看來老鍾對這個叫「張行恩」的年輕人印象相當好,頗有視為內定駙馬爺的意味兒。

既然如此,他身為長輩的,自然不好擋女孩兒家的姻緣,做個順水人情也好。

他微微一笑,正要喚住女兒,不期然間,迎上她波光蕩漾的水眸。

這神情……祁連暗暗一凜,難道蔚蔚也喜歡上那個張行恩了?

這可不好,事情有先來後到,再者,老鍾將她拉拔進寶如電通,一力護航,光這幾份情,他們祁家女兒都不該去爭奪鍾家女兒的心上人。

可是……身為父親的那份私心運作了。

蔚蔚從小對任何事都滿不在乎,更不曾為任何人煥發出如此的光燦,往來的友朋也常常讓他這個做父親的頭疼。好不容易,她長到二十四歲,遇見了一位意愛的男子。身為父親的他,不該相幫嗎?

人的心是偏私的。他對女兒,從小就有虧欠,這一段時間更一直念茲在茲,就是想著要如何修補兩人生疏的父女關系。

他決定了!只要是女兒喜愛的,無論如何都要幫她一把。即使最後對鍾家有所虧欠,也只好另外想辦法來償還了。

心意既然打定,祁連微微一笑。「也好,蔚蔚,你和綺綺一起下樓去吧!」

鍾氏夫婦訝然望著他,綺綺的心意如此明顯,他不該看不出才是。鍾禎綺的眉心也幾不可見地波瀾了一下。

而最意外的人,當屬蔚蔚。她迎上父親眼底的祥藹,心里枰然一跳,有一種無名的暖熱感悄悄擴散開來。

只是短短的幾個轉折,在場五個人、心里都有了數。

「我們馬上回來。」蔚蔚謙和有禮地告退,先轉身走出去。

立即地,鍾禎綺尾隨上來。

兩人離開會場,等在電梯門前。

「對了,行恩的女朋友今晚也來了,你還沒見過池小姐吧?」鍾禎綺的語音非常友善。

「沒有。」她只是盯著數字鍵,搖搖頭。

「池小姐非常有氣質,和行思交往快三年了,真讓人不死心都不行!」話中半真半假,像在開玩笑,又像不是。

「是啊.]蔚蔚虛應一聲。

張行恩已有女友的事,她早就知道了,要傷心也傷心過了,現在沒什麼太大的反應。

她居然沒反應?鍾禎綺眼中的驚訝一閃而逝。

叮咚一聲,如鏡的電梯門緩緩拉開,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一打照固,都愣了一下。

[尉蔚。」行恩爾雅的臉龐並不掩飾笑意。「很高興你終於趕上了。」

她一直請病假到今天為止,因此,自上回去祁府采訪過她之後,他第一次見到她。

蔚蔚的焦點卻不在他身上。她看著他身畔的人兒,神情怔仲了起來。

原來,這就是池淨……傳言,一點都不夸張。

池淨確實是一位氣質型的美人,然而,這並非影射她的五官不夠美麗。相反的,她非常的清妍秀麗,只是那種乾淨無瑕的氣質在現代人之間相當罕兒,讓人見了的第一印象便先浮起「好有氣質!」的驚嘆,其次才去注意她的容貌。她和自己差不多高,約二十七、八歲左右吧!看不太出來。和張行恩站在一起,只有四個字的形容——天造地設。

她終於體會禎綺的心情了。難怪!難怪那樣強勢的新世代美女,也在古典佳人的跟前屈折。

池淨和張行思,合該是天生匹配的。

「我們是不是該出去了,樓下有人在等電梯呢!」池淨輕踫張行思的手臂。

連低柔的嗓音都和她的人一樣,飄靈純粹。

蔚蔚的心跌到谷底。即使今晚自己再如何刻意打扮,都敵不過人家由內煥發的靈氣啊!

「祁伯父就是蔚蔚的父親,說想見見你,謝謝你對蔚蔚的照顧,所以我們正要下樓找你呢!」鍾禎綺笑著說。

「祁先生太客氣了。」面對鍾小姐,他的態度客氣拘謹起來。

女主角的名字被眾人提了幾次,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張行恩不禁好笑,她又神游天外了!

「蔚蔚?」

「哦!」蔚蔚如大夢初醒,「好,我帶你去見我爸爸。」

張行思回頭對女伴歉然笑了笑。

「你們去忙你們的吧!池小姐有我陪著。」蔚蔚怔仲的模樣已達到自己預期中的效果,鍾禎綺微微一笑。

蔚蔚勉強扯一下嘴角,率先轉頭走開。

張行恩替她拉開玻璃門,爽淡的音樂聲包攏過來。

「身體好一點了吧?」他低頭在她的耳畔問,一抹青草般的發香鑽入鼻端里。

「嗯。」蔚蔚沒有對上他的眼光——現在還不能。

原以為上回那場探望,會讓兩人的相處更圓融一點,孰料她又變日那個冷淡疏離的女孩兒了。女人心,真是難測。張行恩在心里自我解嘲。

「那位就是我父親,你自己過去吧!」她指著人群中一道被包圍的身影,她的思路還太散亂,必須找個地方躲起來,先理清楚,才能再面對他。

「你不跟我一起過去?」張行恩還真被她開了眼界。是〔她父親」要見他,不是嗎?

蔚蔚下意識抬起頭,一迎上他灼灼的光華,和其中打趣的神情,她的心全亂了。

「我——我不行……我……你自已去!」她轉頭就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又回過頭,扯住他的西裝衣袖。

「我在行銷部的小會議室等你,有話跟你說,請你待會兒一定要下來。」匆匆講完,不敢看他的眼,不及想清楚自已私下找他做什麼,她像只鴕鳥一般,鑽出重重人海外。

張行恩從頭到尾被她晾在旁邊,啼笑皆非。

頭再找尋方才她指的對象,看清楚了,不禁一怔。他認出來,那位是「祁連織造」的董事長,原來他就是蔚蔚的父親。

祁家由自己也有事業,不知為何沒讓蔚蔚進山自家公司,反而舍近求遠,遠道來「實如電通」取經。

印象中,他曾在某些場合,听過某些人說了某些八卦,其中有幾則,似乎便是開於「祁家大小姐」的。

腦中有一些模糊的聲音閃過

輕浮。濫交。私生活紊亂。嗑藥。

是了,儼然就是這幾項。

然而,「輕浮、濫交、私生活紊亂、嗑藥」的祁蔚蔚?他想到她羞怯內向的神色,手足無措的模樣,一個人躺在視听室里的孤單——這些,在在與傳言相左啊!看來曾參又殺人了。

他立在人團外一陣子,直到幾個過來閑聊的長輩級人物漸漸散去,他才出聲輕喚——

「祁先生。」

祁連回過身,看清楚來人的剎那,大腦直接贊了一聲「好」!

這個「好」字並非指外表。他們這些歷慣風浪的老人,早已過了以外貌識人的年歲。張行恩好在這一站一杵,沉穩凝立,有一種難撼的氣魄,老友的眼光果然不錯。

兩人像老劍客對上年輕俠少,不動聲色,互相觀望半晌。

「小女承蒙張先生的照顧了!」祁連沖著年輕人猛笑。

張行恩被他笑得一頭霧水,而且,還笑得挺讓人頭皮發麻的。

他當然不知道,老人家已開始動腦該如何幫女兒抓到一尾活龍呢?

十六樓的會議室里,一片漆黑。

窗上的遮陽簾已拉高,遙遙和一輪明月相對望。

相傳,遠古的人類都請同一種語言,過同一種生活。然而,人的心越來越不足,開始有人認為,他們的地位應該與神明一樣。

於是,人類開始建構一座通天的巨塔,叫「巴別塔」,希望能直達天庭,與上帝平起平坐。

上帝發怒了。它摧毀了高塔。

為了嚴懲人類的妄為,她把人類分散在各個地區,讓他們擁有不同的語言,從此開始,人類之間出現了隔閡,再不是一個族群。

蔚蔚望著遠方的霓虹燈火。

她就像那群築通天塔的人類,如果願甘於平凡,也就罷了,再不然,有本事築成那座通天巨塔也可以。錯就錯在,塔蓋不高,卻也垮不了,徒然困守在搖搖欲墜的高樓里。因此,她的心情也永遠在滿足與不滿之間,高低起伏。

找張行恩來,要說什麼呢?

苞他說說,她的心情吧!全盤說出來之後,她就要離開「實如電通」,雖然這麼做很不道德,把自己的心情垃圾丟到他身上,就一走了之。可是,每日看著心儀的男子,苦苦欽慕,卻得不到,這不是更殘忍嗎?

「你似乎很喜歡黑暗。]

屬於他的氣息,突然融進她的世界里。

蔚蔚本來半倚著矮櫃,連忙站直身。

 當一響,清脆的玻璃碎裂聲,一股蜜甜的酒香燻染了空氣。是她的香檳杯!蔚蔚連忙想蹲下去收搶。

「別動!」張行恩制止她。「我先開燈。」

〔不要!」她急促的叫聲連自己都嚇一跳。

「不開燈會踩到玻璃的.]又是那令人心醉的溫柔語氣。

「沒關系,我們站到另一頭去,明天再來收拾。」蔚蔚急急掠過他身前,來到會議室的另一端。

他只覺鼻端前一陣檸檬香浮餅,清淨爽雅,和香檳甜甜的酒氣,散漫成一氣,在黑暗中,別有一種醉人的氛圍。

「你真的這麼喜歡黑暗?」他依從了,白牙在月色中一閃。

「我不喜歡黑,我最討厭黑。」她感覺雙手在顫抖。穩住!

「那為什麼不開燈呢?」

「在黑暗里,我比較勇敢。」

「見我也需要勇氣嗎?」他向她跨近一步。

「你不要過來。」蔚蔚連忙阻止他。

張行恩立即止步。他幾乎可以看見她慌忙的表情,她語音中,有一種緊繃的情緒,讓他覺得隱隱不安。

「你找我過來,有什麼事嗎?」

「我……我有話跟你說,你只要听我說完就好!」她吞了下口水。

這情況還真是莫名其妙到極點,於公,她當然沒有立場命令他這個上司;於私,他們也沒有足夠深厚的交情,干這種夤夜相會的事兒,可是,他也不懂,自己為何對她就是有用不盡的耐心。

「好,我听。」他舒適地倚靠著門旁的矮櫃,兩只手盤抱在胸前,一派怡然由自得。

看見他這麼配合,蔚蔚反而不知道該從哪里下手。

「找……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從來不知道我要什麼!從小到大,沒有任何特別的人事物讓我渴望過。」頓了一下,她用力搖搖頭。[不對、不對,我曾經渴望過……嗯——一些束西,不過和你沒有關系,而且那個時候,你也不認識我,所以……也就是說……總之……」

她又語無倫次了。

張行恩用手抹了一把臉,警告自已不能笑出來。

他可以感覺到,蔚蔚今晚想告訴他的事情,對她具有很強烈的重要性,他一笑出來,說不定又會把她給驚跑了。

她曾抗議過,他以[可愛]來形容她,可是她卻不知道,自己在他面前慌亂無措的模樣,有多麼可愛!就像……小女生站在仰慕的男生面前,總是說錯話,做錯事。

「你在笑我!」她突然停住。

「我沒有。」他眼也不眨地否認。

「有,你在笑我,我看到了!你的牙齒一閃一閃的!」她傷心地指控。她正在努力對他訴衷情,而他,居然在笑她——

「沒有,一閃一閃的是我的手表,你看!」他故意把持著下巴的手翻轉一下,讓她看見表面的閃光。

「……噢!」

撐了半晌,她彷佛泄了氣的輪胎,滿腔亢奮垮了下來。

「你一定覺得我像個傻子,或者瘋子,說話做事一點道理都沒有.]她垂下榛首,兩絡發絲猶如心情指標,泄氣地飄動。

趁她防備心稍低,張行恩不動聲色地移至她身畔,與她挨靠著同一面牆壁。

「我不會。每個人都有他獨一無二的特色。」

「我的特色是像個瘋子?」蔚蔚又抗議地抬起頭。

忍不住了!

低沉如醇酒的笑聲漫出了他的唇間,洋溢在黑暗里。

張行恩剛開始還只是小笑而已,但是月光打在她臉上,映出她一張莫名又氣憤的俏容,他實在按捺不住,沒想到越笑越厲害,笑到最後連腰都彎了。

蔚蔚羞惱得嬌顏煞紅!瞧他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原來取笑起人來,這麼不留領地,她真是自取其辱。

「我要走了!我要辭職了!我不要再跟你說了!」她傷心欲絕,吸了吸鼻子,轉身就飄向會議室門口。

「等一下,」他發現她的表情不太對,連忙伸手拉住她。

「放開!」蔚蔚怒視他。

一個人在火大的時候,是顧不了形象和羞怯的。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只是……」他勉強捺下最後一縷笑意。「你剛才的樣子看起來好可愛,我忍不住。」

可愛?他是覺得她可愛才笑的?蔚蔚的雙頰熱辣辣的紅了。

「真——真的嗎?」她訥訥地問。

「真的。」他溫柔地向她保證。「你原本想跟我說什麼呢?」

回到正題,蔚蔚的心跳再度亂了節拍,回眸一瞧,他還握著她的手。

啊!她澀怯地抽回來,跑回另一端去。

「蔚蔚,那里有玻璃碎片,你站過來一些。」

「我……我……」她只能搖頭。不行,離他太近,她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我答應你,不會再踫到你,你站到我旁邊來。」張行恩沉聲說。

「我不是怕你踫……」不是怕他踫,難道是怕他不踫?蔚蔚臉色大羞,還好現在沒有開燈,否則她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局手局腳地挨回他身前,她又不知道該從何啟齒了。

「我們剛才說到,你不知道出口己要什麼.]張行恩助她一臂之力。

「喔,對。」她清清喉嚨。「總之……就是……我現在知道我要什麼了。」

〔你要什麼?」他很有耐心,看著浸濕在夜色之中的她,一身飄曳的絲裳,宛如即將奔月的仙子。

[我……我要你!」沒想到自己真的說出來了,連她自己都倒抽了口氣,捂著嘴,又退後了三大步。

有一瞬間,張行恩沒有任何反應。

幾乎是一說出口,她便後悔了。

「我……我……我隨便亂說的,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我要走了。」她倉皇地搖搖頭,只想逃離現場。

凌空切進來的鐵掌揪住她,中止了她的逃亡行動。

「亂說的?」張行恩的雙眸眯了一眯。[這種事也能亂說嗎?」

他少見的嚴厲,讓她羞愧得不知該如何出自處。之前想得沒錯,她真的在自取其辱。

「……對不起,我不應該——對不起……」她不禁垂低了榛首。

本來不說出口也就罷了,即使她在公司待不下去,兩人還是有可能在其他場合遇見!而今呢?以後連見面都很尷尬。她根本不該打破兩人之間的生態平衡!

〔你哭了?」他的聲音比以往低沉。

蔚蔚只能不斷搖頭,淚眼蒙朧中,連他的臉龐都看不清楚。

張行恩將她拉近來,掏出口袋里的手帕,輕拭她的淚顏。

[喜歡我是一件這麼痛苦的事嗎?」溫柔的聲音彷佛就在她的耳鬢。

蔚蔚稚氣地抹抹瞼,然後發現,不是「彷佛」!他真的就低頭,在她的臉頰旁。

哭聲梗住,連呼吸都梗住。她呆呆望著五公分之外的大特寫,斯文秀致的男性臉容。

他冷靜地摘下眼鏡,收進口袋里,兩人的對望,頭一遭沒有任何外物阻隔。

淚水浸濕了她的眉睫,在暗夜中一閃一閃,猶如晶瑩剔透的小星星,她的眼眶紅紅的,鼻子紅紅的,連嘴唇都紅紅的。小小的鼻翼隨著抽噎而竄動,櫻唇輕輕顫抖……

他輕嘆一聲,垂首含住她的唇。

蔚蔚呆立在當場。

真是糟糕,他明明打定主意不跟公司女同事有牽扯的……

然而,唇下的甜美柔軟,取代了任何懊惱。檸檬香氣變得更濃,他的舌撬開她的牙關,她顫巍巍的開口,容納他進入。

雙腿再無法支撐自己的重量,她軟軟癱進他的懷里。

她嘗起來,殘留著香檳的甜意,也或許,她本來就是這麼甜。

一只大手滑向她的腰後,滿意於手掌心隔著絲料的滑膩觸感,將她輕輕壓進懷中。

在這一刻,她的靈魂不在體內,甚至不在地球上,浸濕在一個沒有時間、沒有地點、全然縹緲的感官世界里。

他的舌糾纏著她的舌,他的唇密合著她的唇,他的心跳呼應著她的心跳。她揪著他的衣襟,茫茫然,彷佛全世界只剩下他好聞的男性味道。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唇先退開來。

張行恩看著軟癱在懷中的可人兒,嘆了口氣。

真是糟糕……

他不該破除自己的原則的。

可是,她慌亂的模樣看起來好可愛,啜泣的模樣看起來好惹人憐,而她的唇就在五公分之外,無論從哪個角度看起來,吻她都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為什麼喜歡我?」說話時,他的唇拂弄她的唇。

蔚蔚醺醺然睜開眼,水眸漾漾的,池心中央,只有他的臉孔,只有他而已。

她也說不出來,自己為何就是這麼迷戀他?

他是個極優秀的男人,沒錯;可是,以她的身家背景,要認識和他一樣優秀的男人並不困難。

深印在她唇上的,是他的溫柔。一滴一點,一點一滴,滲進了她的四肢百骸,甚至遠在見過他以前,就讓她不由山曰主地戀慕。

「你很溫柔……」她輕聲說。

〔溫柔?是嗎?」張行思低下頭來反省。

嗯,他對她,好像真的比較有耐心,難怪她覺得他溫柔。如果她早幾年進公司,尤其是他剛升上行銷部經理的前半年,整群行銷部同仁被他的鐵腕折騰得幾乎在公司搭帳篷,三過家門而不入,她大概不會再把「溫」和「柔」這兩個字組在一起,套到他頭上。

他的存疑,讓她誤解了他的語意。

蔚蔚急忙解釋,「我知道,一切都是我自已在暗戀,在痴心妄想,你沒有喜歡我的理由。你放心,我只是希望在離職之前,把我的心情告訴你,我……我並不是想介入你和你女朋友之間。」再說,她也沒有介入的分量吧?!

她短短幾句話便扔給他三大疑點。

首先——

「你為何認為我沒有喜歡你的理由?」他好奇得很。

「那還用說嗎?我既不精明能干,性格又孤僻,個性又古怪,人緣又不好,你有什麼喜歡我的理由呢?」

「你很可愛。」他提醒她。

「我一點都不可愛!可愛是指那種綁著兩個馬尾巴,再不然也要甜美愛笑、懂得討人歡心,我哪一點可愛?」

瞧著她杏眼圓睜的不解,他微笑。「你現在就很可愛。」

「呃——呃——」她又說不出話來了。

其次——

「你要離職,為什麼?」他兩只手臂盤在胸前。

蔚蔚最怕看到他這個姿勢,這表示他沒有得到合理解釋之前,任何人都別想走。

「我……今天晚上的事情,以後大家見面一定會很尷尬!」

「你找到新工作了?」

「沒有。」

「有新的計畫,比如說,出國旅游,念書或游學?」

「沒有。」

「令尊希望你離開公司?」

「沒有……」她被他質問得抬不起頭。

「很好,那麼我不覺得尷尬,你當然也就沒有理由尷尬。你離職的動機不成立,希望下周一早上九點可以準時看見你銷假來上班。」

「好……」

第三——

「你不可能介入我和我女朋友之間。」

蔚蔚一听,又炫然欲泣了。「我知道我沒有這個資格…!」

「因為我沒有女朋友!」

啊?無論她以為由目已會听見什麼,都絕不會是剛剛他丟出來的這一句。

「那……那池小姐……」她又露出被他歸類篇「很可愛」的愣表情了。

「她是我妹妹。」他面無表情地說。

「妹妹?」她也板起臉,學他面無表情。「怎麼可能,你們又不同姓,長得也不像。」

「誰規定兄妹一定要同姓,還要長得相像?」

這麼說是沒錯啦!

「可是……」

「她不是什麼乾妹妹、濕妹妹,是我母系親戚的小孩,從小被我家收養,和我有貨真價實的親戚關系兼手足關系。」

「那……那鍾禎綺……」

「她,和其他五十六個[長輩的女兒]就是我必須拖著小淨出席所有場合的原因。」

原來如此!

「那……那……」那她呢?

張行恩偏頭望著她,溫存的笑意重新流回眸中。

唉!對啊,那她呢?

他可以想像,他們兩人的事若傳出去,光是鍾家父女那一關就會讓人頭疼很久。

尤其鍾董的個性,雖然是識人的伯樂,也是多疑的曹操。他屬意自己為鍾禎綺的對象,多少有一點想靠女兒來「和親」的想法,尤其公司正值派系競爭的多事之秋,如果自己不能為他所籠絡,很難說鍾董以後會有什麼反應。

他之前打出了「已有相識多年的女友」來擋著,如果將來轉而和蔚蔚牽扯上,那等於當眾打了鍾氏父女一耳光。

可是,感情的事,又有何邏輯可言呢?這是感覺的問題,鍾董的知遇之恩不等於翁婿之情。即使他從此都孤家寡人,也不見得會接受鍾禎綺。

那麼,他對祁蔚蔚就有這樣的感覺嗎?

誠如她白自己所說的,以一個「女朋友」的角度來看,她實在沒有太多優點。她不會撒嬌撒痴,脾氣又別扭古怪,敏感到近乎神經質,普通人眼中的一點小事,飄進她的世界里就成了肆虐的酷斯拉。那麼,他的眼光為何總會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呢?

看著她「可愛」的表惰,張行思微微一笑。

或許,就是因為她的別扭,她的古怪,她動不動便因他的一言一笑而失神。

她觸動了他一股年少的情懷,彷佛當年隔壁班的女生站在走廊上偷看他,只要贏得他多一眼的瞥視,多一抹的笑意,幾個小女生便躲在樓梯間里吱吱咯咯的樂上老半天。

年少的情懷永道是最純淨的,她帶給他的感覺,也是這樣的純淨。

既然如此,就——試試看吧!

「我也不知道,你說呢?」

他把皮球踢回去,再用一個吻貼往,任皮球滾入她的體內,在腦中翻動,在胸口狂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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