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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下) 第三章

戀姬煩躁地在殿內走來走去,她總算知道,這陣子鐵勒為何執意要她待在虎踞宮里養傷,不要她踏出寢殿一步,也不要她與冷天色或他手底下的人,以及北武國的人接觸的理由。

他竟要率軍返京!

謗據父皇的口諭,鐵勒本就是該返京的,但那是在他不是北武太子的前提下,現下他既已是北武國的人,他還回去做什麼?被人當成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嗎?率軍返京這消息他保密的工夫可算是做到家了,就連她也不告知半分,若不是她今日想去營中與他商量釋放離蕭一事,她不會見著已然準備妥當、隨時都可以出征的鐵騎大軍,更不會在營中听見他與眾將軍商議該如何突破東內防御,再進一步挺進京兆這件事。

戀姬忐忑不安地在窗邊停下腳步,遠處隱約可听見宮外雜沓的人聲,抬首看去,這陣子天候甚好,無風無雪,若要舉兵,這是個再好不過的時機。

雖然說,沒有一件事有絕對的對與不對,但究竟讓鐵勒返回北狄認父,這麼做是對了,還是錯了?鐵勒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份?他不會忘了他也是天朝的皇子吧?若是他只當自己是北武太子的話,那他豈不成了天朝的敵人?

她不禁回想起臥桑催促她來北狄時的那份焦急,臥桑說,她得來阻止鐵勒,但臥桑所說的阻止到底是阻止什麼?除了不要鐵勒他們父子相殘外,難道說,這也是臥桑不要他攻下北狄的原因之一?臥桑所怕的,會不會是他將成為天朝的敵人反戈相向?他若是揮兵天朝,而野焰和霍韃沒及時攔住他的話,那、那……天朝就將到此為止。

啊現在心中的這個念頭,令她打了個寒顫,她忍不住伸手雙臂環緊自己。

「你有很多話想問我?」鐵勒踩著無聲的腳步定向她,對她傷勢還沒好就待在窗邊受涼吹風的行為再也看不下去。

沉思的戀姬被無聲無息的他嚇了一跳。她緩緩轉過身,也明白在她撞見了他極力想隱瞞的事後,他定會來找她。

「你要回京?」她直視著他那雙明亮的黑眸,不拐彎抹角地直接問。

「嗯。」他邊應邊走至她的身旁伸手為她關上窗。

她趕忙捉住他的手臂,「帶著鐵騎大軍?」

「還有北武部分的兵力。」他慢條斯理地道出參與此次回京的正確人馬。

「你想做什麼?」她愈想愈恐慌,直怕她所猜測的即將成真。

鐵勒微揚著唇角,「你認為我想做什麼?」

她一怔,杏眸害怕地游移著。

「你想毀滅天朝嗎?」若不是他想以北武之名攻向天朝,只是回個京為何要帶上北武的兵力?

他的眼瞳閃了閃,凝視著她滿臉緊張的神色半晌後,他俯在她的眉心印下一吻。

「回答我……」戀姬這時可沒那份心情,蹙著眉將他的臉龐挪開。

他撇撇嘴角,「父皇要我百日之內返京不是嗎?」轉移不開注意力,她又這麼堅持,看來不跟她解釋清楚恐怕會沒完沒了。

她無法理解地按著額,「現下還有必要嗎?」他都認祖歸宗了,為什麼他還要听從父皇的遺命?

「有。」他拉開她的小手,大掌撫上她看來氣色不是很好的小臉。

戀姬下語地眨眨眼,一掃先前的迷茫不解,心中茅塞頓開。

「父皇要你百日之內返京,是不是因為七哥手上的那張手諭?」或許就是因為那張手諭與他有關,所以父皇才會以百日為限,而他也願意遵守這個時限。

「別問那麼多,你先去歇會吧。」見她的臉色愈來愈白,鐵勒軟言軟語地哄著她。

「你先告訴我,為何七哥不願公開手諭內容?」將心底的恐懼化為力量後,她堅持想解開那一大串藏在心中的謎,不再自個兒在那邊反復地猜測那虛虛實實的答案。

他兩手環著胸與她討價還價,「說完,你就會听話歇著?」

「嗯。」

「據我所知,父皇在手諭里上了四道鎖。這四道鎖,讓老七不得篡改手諭內容,也無法將手諭公開。」鐵勒嘆口氣,將她冰冷的身子拉至懷里,邊說邊搓著她的臂膀想讓她溫暖些。

戀姬訝異地張大眼,「鎖?」手諭里,不是只有下任新帝的人名而已?

「一道,是老七本身,一道是我,另兩道應該是臥桑和下任新帝。我們四人若是不在百日內齊聚京兆太廟,那麼,天朝將不會有下任新帝。」他老早就把手諭里所寫的東西打探和想過了,雖然得到的答案並不完全,不過也應該八九不離十。

「你也有份?」她愈想愈覺得不通,若是父皇有意鏟除他,又怎會讓他在手諭這事上插手?

「別忘了我手中握有傳國玉璽。」他了無笑意地勾勾嘴角,「父皇就是再不情願,他也無法不讓我下水加入這一局。」想必父皇應是對偷了玉璽的臥桑很頭疼吧,但要是臥桑不這麼做,他不可能安然活到今日。

「七哥呢?父皇為何要指名他保管手諭?」這更是她一直都想不通的地方,父皇所誕的皇子有那麼多人,怎麼會挑上與世無爭的朵湛,並刻意把他拖進來?

鐵勒沉吟地壓低了音調,「因為……老七有夢。」

「夢?」

「老七和其它人的不同處,就是他渴望太平,而不是為帝。」提及這點,他更對世宗感到寒心。「父皇會將手諭交給他而不交給三內,最主要的原因即是,老七除了有夢外也有弱點。」

「什麼弱點?」朵湛不願入朝時,全朝的人都拉他不動,父皇是找到了朵湛什麼罩門才請動他的?

「楚婉。他丟不下楚婉這個包袱。」這個一針見血的答案,他只要看看朵湛的雙眼即可明白。「老七若是不遵旨保管手諭,或是私下毀了手諭,別說他自個兒會送命,楚婉將首先遭到不測,父皇就是抓緊了老七這個弱點不放,所以老七才會拚了命也不讓人得到手諭。」

她忙不迭地提醒他,「可是七哥擁你為皇。」

「那又如何?」鐵勒不以為然地挑高劍眉,「老七可有說過我是下任新帝?我只是老七的希望而已。」

「不是你的話,那誰才是下任新帝?」面對這層層圈圈,解開了一個又有一個的謎團,她是愈理心頭愈亂。

「不清楚。」朵湛為了手諭里的下任新帝的安危,堅決不向任何人透露,怕的就是手諭一公開後,下任新帝的性命即將不保。

「你心中有屬意的人選嗎?」

這一點,他就有結論了,「有。」

「倘若……」她不安地絞扭著十指,猶豫地抬首看向他,「下任新帝並不是你屬意的人選,你會怎麼做?」

「我會打下天朝。」

戀姬屏住了呼吸,難以相信耳邊所听見的是真的。

他……真如臥桑所料?

她顫聲地指控,「即使你是北武太子,但天朝到底也是你近三十年來的家國,更何況天朝人民並無欠于你,有愧于你的只有父皇而已,你怎能對天朝起殺機?」

「你這麼不希望我一手掌握天朝?」面對她的怒氣,鐵勒只是懶懶一笑。

「那是我的家國!」每每想起他的身份,她便覺得有愧,使他受苦多年的,是她的父皇,站在血親的立場上,她沒有資格去阻止他什麼,可站在天朝人民的立場,她無法坐視。

他淡淡提醒她,「別忘了我也曾經有份。」這麼快就把他視為外人?她可分得真清楚。

戀姬更是沒好氣,「那你就更不該這麼做!」當是自己的家國還打?他比那些自相殘殺的皇兄更無情!

「你的傷還沒好,別動氣。」鐵勒忙拍撫著快順下過氣的她,半哄半強迫地抱起她,將她帶至榻邊休息。

「你究竟有什麼打算?」心急如焚的她不放棄,邊問邊扯著他的衣襟。

「這要看局勢。」將她放在榻上後,他拉開她緊揪不放的小手。「一時也說不清的,你只要等著看就成了。」再說下去,只怕她的好奇心會愈來愈多。

「鐵勒……」她怎麼等得下去?要是國破家亡怎麼辦?

「你若是繼續這麼激動……」鐵勒以指按住她的唇,意有所指地撫著她的唇瓣,「我會想法子讓你冷靜下來。」

戀姬低首看看他的手指,再看向他弧度往上挪的薄唇,倏然明白他所指的法子是什麼。

她紅著臉伸出一指,「再問一個問題就好。」照他那法子,她準會更無法冷靜下來。

「動作快。」他飛快地在她唇上偷了個吻。

「當初,你為何要回京接下攝政王?」戀姬在他纏上來時忙不迭地拉開他的大掌。

一直以來,他在朝中只是保持著袖手旁觀的姿態,就連風淮遇襲,進一步產生衛王黨與西內的惡斗,他也不加以阻攔或是幫朵湛一把,難道他忘了,朵湛是為了他的帝位在拚搏?他如此置身事外,是不在意帝位,還是另有所圖?要是不在意帝位的話,為何他又要接下攝政王?他是否……也和其它的兄長一樣,也希望為帝?

「因為我曾答應臥桑一個條件。」然而鐵勒的答案卻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條件?」該不會就是臥桑和他的秘密吧?

「我會接下攝政王,不過是為了實現我對他的承諾而已。」

臥桑要他保全八個皇弟,一開始時,他還認為臥桑太過多慮,未來局勢未必會至此,盡避三內內斗,但不過只是諸位皇弟要清除各自黨內為患的大老和黨內內亂而已,他們有心要除去臥桑在太子位時做不到的積禍,他樂見其成,因此也下打算出手干預,直至風淮出走,京兆失去平衡,而久臥病榻的父皇又已病重,他才意識到臥桑的憂慮是正確的。

舒河的心性難以捉模,面對自己的手足,殺意似有似無,讓人對舒河的心態說不得準也拿捏不定,為此而不得不加以提防;兩面人的律滔陰險之余雖有溫情,但為了與舒河抗衡,必要時也可以大興爭端痛下手段,使得他不能不命朵湛在暗地里看緊律滔;風淮表面上看來雖無害,但在私底下為他大動手腳的龐雲可就未必,回想舒河的事件,龐雲一出手,就使得舒河差點不保,或是差點就讓父皇在未把後事交代好前提前駕崩。

說到朵湛,自作多情的想擁他為皇,他不拒絕,是因三內之爭還需有西內入局來牽制,他遠在邊疆鞭長莫及,不適時讓朵湛加入三內之爭,只怕東南兩內會把朝野鬧得無法無天,在他返京攝政後,之所以會繼續讓朵湛掌舵西內,而他不介入西內之事,是因為……他得保己。

接下攝政王後,他的一舉一動,皆在病中的父皇眼下,他若是出手助西內,那麼父皇必定認為他有奪位之意,更何況父皇是有心讓三內與衛王黨進行內斗,不然父皇也不會徹頭徹尾不插手干預,在這兩個前提下,他若是不端坐攝政王之位置身事外,只怕臥桑要他保全的八個皇弟里,頭一個他就會護不住自己。

沙場無情,政局是無情也無義,而最是無情的,則是帝王家。身陷在里頭,他下求得勢與否,能活著才是首要。臥桑顧慮得很對,他必須提防父皇,並小心地將三內與衛王黨揉搓在掌心上監管著,不讓任何一方特別坐大,也不讓任何一方失勢被擊滅,如此一來,他才有可能守住他的承諾。

戀姬的小臉上布滿了失望。

「就這樣?」什麼答案也沒得到,這讓她的心更加不落實,與他說了半天,她只知道他要回國的原因是那張手諭,以及他可能會毀了天朝,他……她再也不了解他在想些什麼,鐵勒想扶她躺下,「好了,你已經問完了……」

「我們已經成為敵人了嗎?」戀姬拉住他,眸里失去了光彩。

「不。」他肯定地向她搖首,「我們不是。」

「但……」他都要率軍回國了,怎會不是?

他伸手攬她入懷,「相信我,我不會與你為敵。」在他心中,她怎可能會是敵?他也不願因天朝的事而傷她的心。

「若我不要你回京呢?」

他沉吟半晌,「我不能答應。」

她垂下眼,「你何時起程?」

「鐵騎大軍已整軍完畢,不日即可出發,父皇就快百日了,我打算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京兆。」距離百日期限,時日所剩不多,他不能再拖延下去。

瞧他都已準備好了,她想,即使她再怎麼說,恐怕也無法改變他回京的決定。

她淡淡地道︰「我要留在虎踞宮。」與其和他一道回京,親眼見他攻破京兆,或是他在回京兆後做些如何不與她為敵的事,她還不如什麼都不要看,什麼都不要知道,一切,就讓時間去揭曉。

「戀姬?」她不想回京?

戀姬閉上眼,在他懷中尋找著適合入眠的姿勢,習慣性地將她的心事藏起來。

她還記得,她是最討厭選擇的,怎麼繞了這麼大個圈子之後,她又要選擇了?此時此刻,她不知該走向有著鐵勒的北武國這一端,還是生她養她的天朝那方。她試著閉上眼,不願再讓那些怎麼也解不開的疑惑,和她所不了解的他再繼續困擾著她下去。

她不想再面臨選擇。

***

天氣雖回暖了些,但遠處天邊有些雲,正朝這邊的天頂緩緩前行。

為了趕在北武國又飄起下一場大雪前,北武王開啟王城城門,並命通往國境的官道清除雪障,以利鐵騎大軍在被風雪圍困前盡快出境,北武支軍已先奉命出城為鐵勒開道,護送軍糧的後備軍團也已上路,目前王城中就剩鐵騎大軍仍末出發。

昂責安排所有回京事宜的北武王,站在龍盤宮宮外面臨廣場的校台上,不時詢問著旁人時辰,不時把目光投向遲遲不起程的鐵勒身上,當鐵勒準備步下宮階的步子,又再度停下,並回首轉身看向站在宮階上方的戀姬時,北武王的耐性終于宣告用罄。

「他到底想耗到什麼時候?」三步一停頓、五步一回首,不過是回京兆一陣子,又不是不回來,他不必這麼依依不舍吧?

冷天色很能體諒鐵勒的心情,「王爺放心不下公主嘛,你就再等他一會。」

北武王可不滿了,「放心不下?我是會吃了他的小鮑主嗎?」都說過他會好好照顧那個愁眉不展的小美人了,他都這麼紆尊降貴了,鐵勒竟還是信不過他。

他莞爾地瞄北武王一眼,「你這是在吃哪門子的醋?」

北武王緋紅了老臉,「去告訴那小子,早點出發早點回來,別再磨磨蹭蹭了!」重色輕父,有時間在那邊難舍難分,他還不如過來跟他的親爹來個抱頭話離別。

「好好好……」也覺得拖延夠久的冷天色,為了不讓大軍誤了時辰,在眾將官感激的目光下,如他們所願地去扮演程咬金的角色。

心情沉甸甸的戀姬,在這離別的場面上,她不知該對鐵勒說些什麼才好。

事關手諭,若是不讓他回天朝,天朝不會有下任新帝,可讓他去了京兆,她又不知他是否會斬斷過去所有對天朝的眷戀,為北武國破國大敗天朝。

「王爺。」冷天色策馬來至宮階底下仰首望著他。

「起程。」鐵勒回看他一眼,快步步下宮階翻身上馬。

剎那間天鼓法鑼齊鳴,回聲震耳,戀姬步下宮階,來到階底目送軍容壯盛,浩浩蕩蕩準備南征的鐵騎大軍。

在北武國的奧援下,鐵騎大軍有了快速南下的壯馬和糧秣,預計很快就能出北武國國境入天朝疆界,接著,就將是與野焰的雄獅大軍遭遇……野焰為了東內,不讓屬于西內的鐵騎大軍進入京兆是理所當然,因此兩軍交戰自是無法避免,但,誰會勝出?她深鎖著眉心,不希望見到鐵勒有半分損傷,也不願見野焰敗在鐵勒的手下,鐵勒真有想好該怎麼去面對由他一手扶養的野焰嗎?

身披光明鎧甲的鐵勒,策馬出內城時,在他腦海里回想的,全是戀姬失了笑容,左右為難的神情。想當初,他在大明宮時和她一樣也有過這種心情,但她執意不跟他走,不想去知道他的答案,他也無法奈她何。

陣陣冷風拂面,他匆地憶起,他竟忘了一件事。

「王爺?」冷天色錯愕地拉韁止蹄,瞪大了眼看著騎了一段距離後,突然掉頭馳向戀姬的鐵勒,戀姬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在她的面前定下馬,隨後彎將她給拉上馬背。

「你在做什麼?」當他將她安置在懷中,並沒有放她下馬的打算時,她忍不住要問上一問。

「你得跟我一道走。」無論她想不想面對天朝之事,她曾說過,別丟下她,他怎可以讓她獨自一人在北武國面對孤獨?

「看你打垮天朝嗎?」她黯然地問。

「你還不夠了解我。」鐵勒笑了笑,一手拉高了大氅低首吻住她的唇。

「咳,咳咳!」冷天色出聲咳了咳,示意那票包括北武王在內,都張大了眼在收看的大臣們,不該看的東西別亂看。

「鐵勒……」當他放開大氅時,戀姬尷尬地掩著嫣頰,對這個最近愈來愈不在意與她在外人面前親熱的鐵勒有些頭疼,他可能不知道,不遠處的北武王,那雙寫滿興奮的眼可表現得露骨極了。

「這是最後一次了。」他輕撫著她的秀頰,眼底流露著淡淡的不舍。「這是我們十個兄弟妹最後一次聚首,因此我得帶你一塊回京。」

「什麼意思?」最後一次?他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

他的聲音空洞洞的,「是聚是散,早已安排好了。」

懊來的,躲不掉,或許臥桑早就已經知道在手諭公布後會發生什麼事,所以臥桑才會回國,既然臥桑都已千里迢迢地來參加這場盛宴了,他又怎能缺席呢?好歹,他們每個人還可以再當最後一回的兄弟。

「鐵勒?」為了他傷感的模樣,戀姬愣了愣。

「我們回京吧。」鐵勒深吸口氣,握緊韁繩策馬前行,準備返回故土去面對即將來到的未來。

***

「那個嘴上無毛的臭小子……」

站在大營外頭,仰首望著遠處不斷上升的裊裊余煙,齜牙咧嘴的莫遠是又氣又恨。

神風大軍的副將一手掩著臉,「將軍,震王听不到的。」

「他居然燒了我的糧草!」嘔得心頭在淌血的莫遠,氣急敗壞的低吼聲再次如響雷般地劈下。

自從在南向水域攔劫到北上的南蠻大軍後,莫遠已記不清在這段期間,霍韃為突破神風大軍的防守,好讓船艦繼續朝北邁進,已與他們正面交鋒了數回,並在私底下又發動了幾次奇襲。在這你來我往的一波波攻防戰下,誰都沒想到,堂堂一名輔國大將軍,他不光明正大地率中軍一決生死,競在雙方約定不擾民、調節百姓生息的停戰日,偷偷派人潛進營里做出燒敵軍糧這種卑劣事,他不覺得可恥嗎?

「屬下已致書星辰郡主,請郡主盡快為我軍籌措足夠的糧草。」已經派人清點過損失的副將,早就在莫遠生氣的當頭去做了補救。

「大營里剩下的糧草還能撐多久?」被那一道道白煙氣得吹胡子瞪眼的莫遠,踩著重重的步伐走來走去。

「應該還能撐上一個月。」這已是最樂觀的估計了,現下就希望莫無愁本事大到能在這風聲鶴唳的期間,籌措到大軍所需的糧草。

「敵軍的糧草呢?」他邊掐指細算邊問。

「依屬下看……」說到這點,副將的臉色就變得很難看。「應該足夠讓震王打下京兆,並在京兆屯軍兩三年有余。」都是那個買賣手腕高強的舒河害的,沒事幫南蠻大軍買那麼多糧草做什麼?現在京兆的軍糧會全面短缺,全都是因那家伙把糧草搜括光了。

他的臉色頓時顯得凝重不已,「再這樣下去情勢會不妙……」

「將軍請放心,只要咱們守得住,震王無法進京的。」都守這麼久了,也不見威震南蠻的霍韃有多神武英勇,說不定霍韃根本就打不下他們。

「可問題就是出在那小子可以在這屯軍屯到他高興為止,咱們卻沒有糧草可以陪他耗!」再這麼拖下去,只要糧草一告盡,或是等不到軍糧,霍韃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的大敗神風大軍挺進京兆。

「這個嘛……」呃,先皇百日就快到了,霍韃不會是真的想進行耐力戰吧?

愈想愈煩的莫遠緊擰著眉心,「衛王目前怎麼樣?有沒有安危上的顧慮?」

「八百御林軍已抗聖命去保護衛王了。」為怕京兆會亂起來,風淮早就先做好保命的動作了。

「冷天放那家伙沒執行聖諭?」依照聖上口諭,京兆百日內繳械不許興兵,若是抗旨冷天放不是會奉旨殺無赦嗎?

「沒有。」副將也是滿臉的疑惑,「他失蹤了。」

他訝異地張大嘴,「什麼?」這怎麼可能?最忠于聖上的冷天放是在搞什麼鬼?

同一時刻,霍韃也張大了嘴準備再開罵另一回合。

「那個都已經一腳踏進棺材的糟老頭!」在距離神風大軍五里處扎營的霍韃,正瞪著桌案上的損失報告,火冒三丈高地在嘴邊嘰嘰咕咕地咒罵著。

「王爺,你就不能換個新詞嗎?」听得耳朵快長繭的宮罷月,非常期望他在這方面能夠有些新的創意。

霍韃怒不可遏地大吼︰「他竟然玩陰的!」

什麼定威將軍?年紀都一大把了,白發白須活像個月下老人似的,不安分地待在家中頤養天年,沒事學年輕人上什麼戰場?

哼,水師打不過他,就在江道上布滿桐油,那個老頭是想歷史重演來個火燒連環船嗎?害得他的大軍不得不放棄進京最快的水路,必須棄方便的船艦改由陸路進京,還好舒河事前買通了由南向北進京的官民兩道,要不然他的整支大軍不是得打道回到南方,再由南方出海由海外東進京兆,就只能扛著船艦直接向東走至東海再上船!

冷鳳樓在忍受他夠久,卻發現他還是沒有停止噴火的跡象後,揚起玉拳一拳揮向他的腦袋,阻止他繼續制造噪音。

「現在你打算怎麼辦?」在他捂著頭低哼時,她拎起他的衣領問︰「返南出海取道東向水域西進?還是繞道避開定威將軍?」多虧了定威將軍那狠毒的一招,現在他們南蠻十萬大軍全都無法登船進京。

「不,我要北上!」男子漢大丈夫,他說什麼也不逃避!他也沒工夫去繞遠路,然後再被堵上一回,既是擋住了他的路,他就直接把這個路障給除掉!

「北上?」宮罷月嘖嘖有聲地搖首,「定威將軍還杵在那里擋路呢,你不怕他真來個火燒船?」

他不死心地握緊了拳,「我、要、打、陸、戰!」

「陸戰?」他們兩人意外地繞高了音調。

「哼哼,小看我?」霍韃頻搓著兩掌,「這些年來我在山里打那些蠻子可不是打假的,這回就讓那老頭開開眼界!」那老頭不會以為他就只會水戰吧?他們南蠻什麼不多,就屬崎嶇不平、險阻高聳的山林最多,在那片又濕又熱的林子里打混了那麼多年,現在無論是遇到什麼地形的陸戰都難不倒他。

爆罷月不贊成地舉起一掌,「王爺,你不先利用火炮轟平他的大營嗎?」直接撂倒定威將軍就好了嘛,干嘛還要那麼大費周章呢?

霍韃惱火地瞇著眼飆向他,「那老頭不要臉的把大營設在民區里,我怎麼轟?」兩軍交戰還躲在老百姓的家里頭?簡直就是恬不知恥,為人如此奸險,難怪莫遠會當不上大將軍!

「呃……」被轟得滿頭炮灰的宮罷月只好模模鼻子退場。

「去,去召齊所有參軍,告訴他們著手準備陸戰!」他大掌一揮,決定選日不如撞日,行動是愈快愈好。

「好吧。」

「霍韃,你在急什麼?」在宮罷月出帳後,冷鳳樓走至他的面前,仔細盯審著看來一臉急躁的他。

他抓抓發,「舒河送來消息,老八現在屯軍在棲鳳坡那里等二哥,看樣子是要與鐵騎大軍一分勝負,咱們得把握這個機會趕快進京拿下京兆。」

通盤了解的她撫著掌,「漁翁之利?」

「沒錯。」霍韃一掃臉上的陰霾,笑咪咪地攬過她的腰肢,親親她粉女敕的臉頰。

她一掌推開他的大臉,「你不等朵湛開封手諭?」照他話里的意思,他根本就不把那張手諭當一回事。

「誰管那張手諭?」霍韃揚高了一雙濃眉,唇邊帶抹邪邪的笑意,「真要在乎手諭的內容,那還需要幫舒河搶帝位嗎?」

「就算咱們不管那張手諭好了,要是情況有變,如果到時舒河登不上九五,你打算怎麼辦?」萬一京兆里的人都奉那張手諭為旨怎麼辦?到時要是舒河不是新帝人選,他們可就成了頭號叛臣。

他已做了最壞的打算,「至少我也要保住舒河的小命,誰敢動他,誰就得後悔。」

她邊听邊點頭。說得也是,舒河的安危全系在他的身上,他要是無法及時進京,那別說登臨天子了,舒河就連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還是個問題。

「你有把握能勝定威將軍嗎?」兩軍在這僵持這麼久了,他是在玩什麼?該不會是真的打不下定威將軍吧?

「我保證,我會帶整支南蠻大軍去京兆逛逛。」他說得眉飛色舞的。

她朝他伸出素白的兩指,「就算過了定威將軍這一關,別忘了,後頭還有駐京的民團和護京兵團這兩道關卡。」

「你站哪邊?」愈听愈不中听,霍韃拉來她的縴指作勢欲咬她,「舒河還是別人?」

「都不站。」冷鳳樓理智地朝他搖首。

「都不站?」

她朝他眨眨眼,「我只站在你這邊。」誰會是皇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眼前的這個男人。

霍韃當場听得龍心大悅,快快樂樂地在她頰上奉送了好幾記響吻。

「正經點。」她忙把腰上那雙不規矩的大掌拍開,走到帳門邊看看有沒有人看見。

他站在她身後,將下巴放在她的香肩上,與她一同往帳外看去,隨風飛散的落雪悄悄滑過他們的眼前,將大地鋪上一層新妝。

「真是個打仗的奸季節。」雖然來到這後就不曾中暑,他也有好幾年沒看過落雪的景致了,但現在他還真有點懷念又悶又熱的南方。

她嘆口氣,「是啊,真是個不安寧的季節。」吹落一地白雪,也吹起了人間煙火,沒有人知道情勢再演變下去將會如何,每個人都已是入局的棋,誰曉得最終的棋王會是誰?

「會過去的。」霍韃笑笑地放下帳簾,將所有寒冷都隔絕在帳外。

「但願如此。」

***

坐在桌案後的律滔,一見被派去探听消息的仇項步進殿內後,忙不迭地起身迎向他。

「他人呢?」走近仇項的面前,發現仇項的眼神閃閃爍爍後,他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仍是……屯軍棲鳳坡。」無法直視他的仇項怯怯地應著,幾乎快把頭點到胸前。

律滔听了,臉色更顯陰郁三分。

「那小子在搞什麼鬼?」就算野焰想與鐵勒來個對決,他也不必硬挑這個節骨眼上頭吧?分明就已命他爭取時間進京了,可他卻還是待在棲鳳坡上等鐵勒?他怎麼那麼固執?

沁悠听得頻頻搖首,「不能再等他了。」眼看百日就快到了,再等下去,那就什麼皇位也都不必爭了。

律滔睨她一眼,「沒有老八,咱們沒本錢和其它三內打。」

「誰說的?」她揚起黛眉,神秘的笑意停在唇邊。

他緊盯著她甚是值得玩味的笑容,心中不禁起疑。

難道……東內還有其它的本錢?

「啊。」他頓了頓,霍然明白她所說的是指什麼。

「啊?」沒默契的仇項,不解地看著他恍然大悟的模樣。

「那個?」律滔試探性地問。

「就是那個。」沁悠點點頭,伸手取來桌案上的城圖,將它在桌上攤開後,素指朝里頭一點。

他不語地看著她白皙的指尖在圖面上游移,直移至他預想中的某個地點後停佇。

他揚高眉,「把它用來對付老七?」她對那張手諭還是那麼執著?

「現在京兆內所有人都把重心擺在三內大軍的身上,咱們得好好利用這個時機。」和其它三內相較下,他們東內的軍援遲遲不至,既然京兆外頭無法動彈,那不如就先由京兆內著手,不然若是真等不到野焰,而他們又什麼都沒做,那豈不是眼睜睜的把將到手的帝位拱手讓人?

「你們……在說什麼?」模不著頭緒的第三者試著出聲博得他們的詳解。

她沒搭理他,兀自扳著縴指盤算著,「只要能藉此拖延上一段時日,讓東內撐到雄獅大軍進京助援,咱們就有勝算。」

照著她的想法去考慮過後,律滔對這個作法仍是覺得有些不妥。

「你肯定會奏效?」想法太過樂觀了,說不定朵湛老早就防備好了。

她輕聳香肩,「至少能耗上一段時間吧。」她要求的不多,不過是想爭取到一些時間而已,東內的重心當然還擺在手握重兵的野焰身上。

「萬一老八回不來呢?」律滔最擔心的還是這個。雖然野焰是有了太阿兵書,但與鐵騎大軍交手……打不垮鐵勒的鐵蹄那倒罷了,怕就怕雄獅大軍會因此全軍覆沒。

她嚴肅地抿著唇,「他不能不回來。」野焰要是回不了京,那麼他就注定跟帝位無緣了。

「好吧,在老八回來前,也只能先下手為強了。」律滔邊說邊挽起衣袖,接著攤開一本折子提筆揮毫。

仇項怯怯地舉高手,「有人……願意解釋一下嗎?」誰像他們兩個一樣一個眼神就可以明白呀?

「仇項,把這送去給老八,叫他盡快。」下過在折子里寫了短短幾字後,連筆墨都還未干,他便將它交給一頭霧水的仇項。

「是。」終于找到一句听得懂的了。

沁悠來來回回地在殿上走著,不一會,她走至他的面前擔憂地望著他。

「我看,咱們必須提防著舒河,他八成已經在暗中動手了。」舒河那個小人,絕不可能安安分分地等朵湛開封聖諭,他要是沒在背地里動什麼手腳,她就將她的名宇倒過來寫。

「怎麼提防?」律滔朝她翻了個白眼,「你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嗎?」她還有心情提防舒河?現在最要緊的就是先擺平他們東內的隱憂。

她兩手環著胸,「不知道。」連他這個最清楚舒河的「知心人」都猜不出來了,她又怎猜得出來?

「都說我跟他沒那方面的關系了,別扁著嘴。」一眼就看穿她在想些什麼的律滔,沒好氣地以指輕彈她的額際。

「誰教我信你不過?」她半瞇著眼斜睞著他,對這個前科累累的未婚夫不怎麼具有信心。

「這事往後再說吧。」他深深吁口氣,而後正色地凝視著她,「短時間內,你要不要先出京避一避?」

沁悠愣了愣,「避?」

「京兆會亂的。」一旦三內和衛王黨打起來了,京兆恐怕就不會像現在這般平靜了。

她撇過螓首,「我不走。」又來一個,就連她娘親也要她進鳳藻宮避避風頭,她為什麼非得躲躲藏藏下可?

「沁悠……」律滔嘆息地拉住開始使性子的她。

被扯住的她定住腳步,用力地回過頭來,突不期然地伸出兩手緊捉住他的衣領,「我要留在京內。」

「你不怕?」他不是不明白她的心情,只是,他不願見她有任何危險。

「怕。」她爽快地承認,但同時,她眼底泛濫的是更多會失去他的恐懼。「但我更怕你會出事。」

律滔動容地看著她,掬捧著她的小臉在她唇上印下一吻,感覺她的一雙柔荑環緊了他不肯松手。

他在她耳畔低喃,「咱們成親吧。」

她仰起小臉,水眸里盛滿了意外。

「現在?」以往時局安定時,為了等風淮,他拖來拖去就是沒空和她成親,而就在天下快要大亂時,他反倒是要成親?

「嗯。」他愛憐地以指撫著她柔女敕的唇瓣。

沁悠挑彎了黛眉,「你是怕……事敗的話,我會棄你于不顧,或是不要你了?」

律滔哭笑不得地用力吻她一記,「我是怕你這醋桶吃醋吃著,就出爾反爾不打算嫁我了。」

她伸手撫著下頷,「說得也是,或許我是該考慮一下……」他不提還好,他一提她就又開始想起他和舒河那些糾糾結結的往事。

「別想。」在她的小腦袋想得更多前,他趕忙托起她的下頷,熾熱地扣吻住她的唇,讓她沒空再去想那麼多。

在他熱烈又溫存的吻中,沁悠下再掩飾那份對未來毫無把握的不安,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他,彷佛恨不得能將自己嵌入他的體內躲藏,又像是想與他交融在一起,往後再也不要分你我,就這麼一塊攜手度過所有即將到來的風雨。

他抵著她的額,沙啞地問︰「再問一次,怕不怕?」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會在一起是吧?」她顫顫地啟口,眼中流離著不安,亟需他給她一個保證。

律滔收緊了雙臂將她深深緊擁,「對,我們永遠都會在一起。」

***

「四哥……」懷熾匆忙的步伐止于殿門邊,到嘴的話也擱在嘴里。

趴在桌案上休息的舒河動了動,抬首睜開惺忪的睡眼看了看來者後,再精神不濟地坐起身。

看著過于疲憊的他,懷熾緊擰著眉心,眼中全是不舍。

「你多久沒歇息了?」自他離開滕王府住進興慶宮後,他就一直是這個樣,就連芸湘也沒法將為政局懸心不下的他給拖去歇息,再這樣下去,他會累垮的。

「我沒事。」舒河揉揉酸澀的雙眼,「放出風聲了嗎?」

「嗯。」懷熾邊點頭邊自架上拿了件保暖的外衫,走至他身旁為他披上。

他一手撐著下頷,「他們有何反應?」

「都已經著手避禍至翠微宮內。」在制造出不出數日皇城即將陷入閉城激戰的流言後,居住于皇城外城的朝中大臣人人自危,紛紛把主意打到一直被皇家中人用來避皇禍的翠微宮的地宮。

「正中下懷。」舒河一掃睡意,臉上終于露出許久未見的笑容。

「我已派人埋伏在翠微宮上下,無論他們選擇躲在哪,我會將他們全都逮著。」他已經全盤打點好了,目前眾人的注意力全在三大宮和衛王府,所有防衛兵力也都在這四個地方,反觀無人防守的翠微宮,老早就被南內水師給滲透。

「別嚇著他們。」舒河謹慎地向他叮嚀,「若要為皇,咱們還得靠他們呢。」少了那些人就少了一份保障,若是沒把他們哄得服服帖帖,那就得費工夫去強迫他們對他投誠效力,太花時間了。

懷熾點點頭,在報告完了後,就急忙去知會手下動手別太粗蠻,方走沒幾步,他匆地頓下兩腳,又拖著步子踱回舒河的面前。

「有件事,我一直不懂。」這個結再卡在他心里的話,他會憋死的,況且現在不問,只怕往後也沒機會問了。

「不懂什麼?」

「為什麼你這麼有把握手諭里寫的人名不是你?」從舒河的所作所為來看,這些皆不是他為準備迎接手諭開封後成為新帝的打算,而是開封後新帝不是他的布局,他是看過手諭篤定自個兒不會當上新帝不成?

舒河笑了笑,「因為父皇早就知道我的野心。」做人是要有自知之明的,在父皇的心中他有幾分重量,他自己心里有數。

「可父皇不也是個野心家嗎?他老人家應當很欣賞你才是,不然他怎會打算處死芸美人以保住你?」在父皇所誕的九個皇子中,就屬舒河的手腕與政風最與父皇相似,除去臥桑和鐵勒不看,剩余的皇子中父皇最重視的就是他。

他斂去笑意,一臉的冷清,「父皇想保住的人不是我,是他自己。」

「什麼?」和尋常人一樣,懷熾首先看的也是好的那一面,對底下那些暗局也不甚明了。

「他下過是想為他自個兒留個美名罷了。」表面上看來,父皇的確是很為他著想,但在回過頭來再看看父皇,一生功績無數,就待史筆畫上個圓滿句點的父皇,怎能容得他這個壞事者在上頭留下個污點辱名?芸湘好歹也是父皇的妃子,父皇會不在意自己名聲?

听著他語氣里的不滿,和看著他那一臉鄙視的模樣,懷熾的心中不禁浮現一個念頭。

「四哥?」他該不會是……很痛恨父皇?

舒河狡黠地朝他眨眨眼,「我沒對你說過,我很討厭、也看下起父皇?」

「沒有……」他直搖著頭,一時之間有些難以消化這消息。「你怎會有這種念頭?」

「對于自己的骨肉,他的血太冷了。」光就這一點,就夠他對父皇不齒了。

「父皇有嗎?」他覺得父皇還滿寵愛他的,也感覺不到父皇對其他人有哪點不好。

「二哥就是個最好的例子。」舒河站起身,不疾不徐地提供了他一個受害者。

想想鐵勒,七歲從軍,從沒听聞過皇家哪個皇子這麼年幼就從軍的,且送鐵勒去從軍的父皇,非但沒在鐵勒身邊安插個保護他的大臣或是心月復,還任鐵勒在那個舉目無親的地方任人欺凌,父皇待鐵勒的態度太異常了,然而在鐵勒長大後,父皇也沒善待鐵勒一些,不是年年調派邊防,就是去打些會威脅到鐵勒生死的仗,是他們天朝都沒人了嗎?還是天朝沒有鐵勒這名大將軍就保不住了?

雖然鐵勒總是半句怨言也無,也藏得很好,但明眼人看得出來,什麼都沒有的鐵勒會如此效忠賣命,全是渴望能在父皇身上得到一些父子情,可是知道這一切的父皇卻視若無睹,還刻意加以利用,他這個旁觀者,是不明白父皇究竟為了什麼而對付鐵勒,但他很想告訴父皇,那是他兒子,不是敵人,可是父皇仍舊一再將鐵勒耍弄在掌心里,任意揉捏自個兒兒子的心情,這教人看了怎麼不心寒?

「二哥?」懷熾皺眉細細深想,卻怎麼也看不出個原由來。

這件被父皇和鐵勒壓在台面下的事,舒河並不指望他能明白。離開桌案後,他信步走至窗邊,抬首看向漫天的冰霜。

其實除去鐵勒不看,父皇又曾對什麼人付出過?

為了天朝國祚,父皇情願讓八個皇子撕破臉搶成一團,也不在臥桑棄位後隨即頒布下任太子是誰,為的就是父皇想除掉不是新帝的其它皇子,以免將來在新帝的身上會發生篡位奪嫡之情事。可他又不想由自己動手,不願在史上留了個千古罵名,所以才刻意讓眾皇子自個兒上演一出手足相殘,而他這個退居幕後的操控者則落了兩手干淨,也因此,他的名將會清白潔淨、流芳百世,日後人們只會記得他在位時的功績,不會有人注意到,他為了讓下任新帝接捧國祚,用了什麼手段。

虎毒食子,父皇他,比任何人都來得殘忍。

「四哥,你還好吧?」來到窗邊望著他凝重的臉色,懷熾擔心地推推他的肩。

「我沒事。」他不露情緒地將話題轉至正事上,「霍韃目前人在哪?」

懷熾頓了頓,「還在南向水域,若不是有定威將軍在礙事,咱們就只差一著棋。」

「你先照計畫去辦。」舒河轉想了一會,決定先一步行事。

「你不等三哥進京?」當初不是說好要和霍韃來個里應外合的嗎?他怎變得這麼沒耐性?

「咱們必須先為自己圖個後路。這事盡快去辦好,記住,別聲張。」之後的情勢誰能說得準?不能再步步為營了,要爭皇,就必須先下手為強。

懷熾听了就要走,「我知道了。」

「老九。」舒河匆地叫住他。

「嗯?」

舒河動作緩慢地轉過身來,一瞬也不瞬地望著他的眼眸。

「倘若我無法為皇,答應我,你一定要成為天下第一臣。」無論是成是敗,他都必須為懷熾謀個後路。

懷熾壓低了嗓音,「你在胡說什麼?」

「將來無論是何者為皇,登基者為了國政與撫平朝野人心,定會摒棄三內之見,將第一個定朝大臣的首選指向老七和你,到時,你千萬別為了我而推辭。」這是一定的,在眾皇子奪位落幕後,新帝必然需要有朵湛的高壓手段來鎮壓朝野,以及懷熾的懷柔政策來收攏人心穩定朝情。

「你怎會無法為皇?天子之位,唯有你才適任!」懷熾三步作兩步地來到他面前,兩掌重重地拍在窗欞上。

舒河笑笑地舉高兩掌,「別激動,我只是假設。」他又沒說他不想當皇帝,說說風險都不可以?

他一臉的不信,「真的?」這不是他在預告或是他料想到的結果?

「真的。」舒河安撫地拍拍他的肩頭,「去辦事吧。」

懷熾猶豫了一會,奸半天才慢吞吞地轉身走向殿外,但當他的身影方消失在殿內時,舒河的臉上也失了笑意。

舒河回過頭來,站在窗邊,自興慶宮的高處俯看整座沐浴在漫漫雪色中的皇城。

一宮一殿,是棋盤上的權勢棋格,一人一事,是左右交錯的生死棋線,父皇將他們全都置于其中,冷眼觀棋。棋局里的他們皆不知,入局後所有環環相扣、步步接踵的一切,不是他們有心在走,而是父皇為他們一手安排好的棋路,就算日後他們其中一人能夠坐擁天下,卻都不會是這場爭奪戰中真正的勝者,他們只是走卒。

自這場角逐皇位的戰爭掀起後,他們每個兄弟,誰人背後不傷人,誰人背後不被傷?手足相殘、骨肉爭鋒,表面上看來,這是他們這些皇子自個兒求仁得仁,是福是禍全都是他們的貪念和野心所招來的,這點他無法否認,也不想逃避,可是,又有誰曾去揭開清涼殿御駕後的帷幕,去看看隱身在暗處的父皇,他老人家臉上那份將他們擺弄于掌指間的笑意?那抹,遠比冬雪還要寒冷的殘笑。

如今局中情勢,已到了收官圍地的最後階段了,在這眾皇子的存亡之秋,他想去太廟為父皇上炷香,親口問父皇一句,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局面?

然後,再告訴他……身為人父,你太失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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