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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魁公主狀元郎 第3章(1)

向雲攸踏入後院亭閣,便听到伴隨著如泣如訴琴音傳來的吟唱,令人不難發覺彈琴者心中的惆悵與絲絲落寞。

小翠發現了他,會心一笑,便悄悄退去。

柳若顏似與琴音合而為一,沉浸在幽幽的自憐里,這是外人見不到的,她總是獨處彈琴時才會不經意地彈這般旋律。

算是她舒緩郁悶的方式吧!一曲彈完,她就會將自憐的情緒拋諸九霄雲外。

「你該彈些愉悅的曲子。」待她一曲彈罷,向雲攸才走近。

「你何時來的?」她淡淡地笑問。近來,他的來訪已不是醉君樓的奇事。

「剛來不久。」

她從亭閣中翩然起身步入幽徑,清幽發香飄然掠過他的鼻息,讓他的心一窒,卻仍是跟上她的慢步輕移。

「長孫義呢?」她想掩飾自己的尷尬,自然不能讓他發現臉上的不自在。只是她卻不見身後的人影微僵,臉色有些暗沉。

柳若顏沒听到回音,以為他不在身後,驀然轉身,就這麼撞進他寬闊的胸膛里。

向雲攸一愣,立即以雙手穩住了她搖晃的嬌軀,只是腦海里閃過莫亦柔那淒楚的眼神,讓他立即心慌地推開了她。

見她腳步踉蹌,就要倒入花圃之際,他才又急忙伸手拉住她的小手。

柳若顏因他的力道而跌回他的胸前,一站穩,便狠心要自己掙月兌那依戀的胸膛。那不是屬于她的位置,他的舉動已確切的告訴她別妄想,要不是她有跌倒之虞,恐怕他不願踫到自己才是吧!

他嫌惡她的踫觸?柳若顏強忍住呼之欲出的淚水,一肚子的委屈心酸。他竟然推開了她……她還能存有什麼冀望?

這一刻她是真的認清了自己的不堪,她甚至不配佔有那寬闊的胸膛一刻鐘,連作夢的奢望都不能有呵!

「若顏……你沒事吧?」向雲攸逼自己忽略她柔軟嬌軀在懷的悸動,平板地問道。

她的掙月兌,讓他一顆心彷佛被抽空般,竟然像是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一樣。

「沒事,能有什麼事呢?」她不自然的笑了笑,眼神落在地面,怕一望見他的臉,淚水便會奪眶而出。是誰說青樓女子無需自卑?終究她還是不能擁有清白姑娘的清明坦然啊!

「我剛才是無心的。」他為自己推開她的舉動感到歉意。

要不是他手快,她恐怕要沾上一身污泥了。「我知道。」勉強藏住心底所受的創傷,她強裝若無其事的抬眸。

但她翦翦雙眸仍是泄露了她深沉的痛楚,她不自覺地別開眼。她並不要他的同情憐憫,那會讓她僅存的自尊連立足的位置都失去,如果那樣,她就再也不能見他了。

「你有沒有想要的東西?」他眸光一閃,突然問道。

柳若顏微愣,隨即明白他是想補償自己的魯莽。她笑問︰「你想送我禮物?」並非她覬覦什麼珍品,在醉君樓她並不缺什麼,只是他的心思讓她感動。

她從來就不貪戀珠寶玉帛那些身外之物,要不是必須娛樂來客,她甚至不願妝扮得那般艷麗,過于沉重的飾物,她只覺得是負擔。

男子裝扮的輕松簡便,少去裝飾的簪釵、一身灑月兌布衣,才是她喜歡的自在。

「我想你極少出過這醉君樓,有些東西恐怕不容易取得,有沒有覺得稀奇想要的東西呢?」他殷切的問道,想彌補之前的失禮。

「想要的東西只有一樣,你卻不能給。」她悵然地深深望進他漆黑的眸中。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她所渴望的,的確是他給不了的。想要的東西太「稀少」,她也無法厚顏地硬說出口。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能給?」他不以為然地反駁。

向家雖非富可敵國,但也算是豪門,怎麼會有他給不起的珍品?她的看輕竟讓他的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柳若顏沒想到他會如此堅決,淡淡一笑道︰「那是沒人能割舍下,也不能送我的一樣寶物。」

「什麼寶物?」他不解的挑起眉。她說得如此含糊,他又如何能明白?或許是寶物,但他也未必舍不得送,不過她不說明,他卻也無從送起!

「你自己想啊!」她嫣然一笑,其實並沒有要他想通;說不出口,自是期望他想不通了。

向雲攸深深的望著她美若仙子的容顏,清楚她是不會說明了。但究竟有什麼寶物,會是她渴望,又是他不能給的?

***

輕輕揮手,幾個丫鬟撤去了晚膳。

莫亦柔並沒有動那些送進房的食物幾口,她根本沒有食欲。

「夫人,少爺又出門去了。」莫亦柔的貼身丫鬟夏菊輕撫著她的背部,語氣里有些掩不住的責難。

不是她有膽批評主子,只是這一個月來,向雲攸三天兩頭就跑出門,似乎不像從前那般關心夫人了,所以她替夫人抱不平。

「別多心了,是我要他別老守在家里。」莫亦柔明白夏菊的想法,而雖不清楚雲攸最近在忙些什麼,但她並不覺得自己被忽略了。

「夫人,你不明白。」夏菊神色不定,咬著唇不知該不該說。

「不明白什麼?」她笑問,這丫頭今天真奇怪。

夏菊咬牙,決定豁出去了,她不忍心讓柔弱的夫人不明就里的被蒙在鼓里。

「城里都在傳聞,少爺最近迷戀上醉君樓的柳若顏,今晚八成又是去找那女人了。」夏菊的聲音藏不住鄙夷。她一直以為,只有雲攸少爺和世間一般薄情的男子不同,豈知根本是一丘之貉。或許因為那種崇拜的形象破滅讓她生氣,但替莫亦柔不平卻是鄙夷的主因。

言府里上下誰不是因雲攸少爺對夫人的痴情感到驕傲?就連老夫人也因此未曾責怪夫人體弱不能生育呀!

情「醉君樓是什麼地方?」莫亦柔停了會兒,才訥訥地問道。

小夏菊正奇怪夫人怎麼不生氣,一听她這麼問,才知道原來夫人單純到連醉君樓是什麼樣的地方都不知道,她對魅惑少爺的柳若顏更生氣了。

說「醉君樓是秦淮河畔的妓院!」夏菊一臉古怪的表情,像是在說多污穢的地方一樣。

獨莫亦柔反而被她的神情逗笑了。「那柳若顏……」

家「是咱們京城里的名妓!」夏菊的神情更鄙夷了。

听說那柳若顏,美得教男人看一眼便會失了魂魄,想必是狐狸精轉世,而少爺肯定是被她魅惑了,不然怎舍得下柔美的夫人?

「原來如此。」莫亦柔點點頭,臉上的笑意未減。

「夫人,你怎麼還笑?我可是說真的,不是在說笑話逗你開心。」夏菊對她的反應不解的蹙起秀眉。有誰听到自己的丈夫在外尋花問柳還笑得出來?夫人是不是病昏了?

「我知道。」莫亦柔雖如是說,卻仍是一臉笑意。她不可能真的不嫉妒,只是覺得,那柳若顏除了容貌之外必有過人之處,否則不會如此讓雲攸眷戀吧!

「夫人,你別再笑了,少爺迷戀上歌妓可不是值得笑的事,等少爺回來,你還是勸勸他別再往醉君樓去了。」就是因為夫人什麼都不說,少爺才會一天比一天勤往外跑,現在已經沒幾個夜晚能見到少爺了,夫人怎麼還能如此不在意?

「是啊!夏菊說得沒錯,你該叫攸兒收收心了。」向老夫人推門而入,看來已經把她們之前的對話全听進了耳里。

那些傳聞不是沒傳到她耳里,只是她以為那不足為慮,但攸兒近來卻是變本加厲,她就算信任自己的兒子,也不能再撒手不管。本來她是要來向溫婉的媳婦暗示的,沒想到剛好听到丫鬟和媳婦的對話。雖然媳婦似乎不在意,她卻不能放任兒子繼續和歌妓胡來。

「娘。」

莫亦柔要下床向老夫人請安,卻被她以手勢制止。

「你身體不好,別下床了。」向老夫人坐到床邊觀看她的氣色。

「謝謝娘。」莫亦柔虛弱一笑,靠回床頭。

「等攸兒回來,你勸他別再往妓院去了吧!你說的話他會听的。」向老夫人對莫亦柔道。

「就是因為雲攸會听,所以我不能說。」莫亦柔清澈的眸中閃過一絲決然。

「亦柔!」向老夫人不解的輕喊出聲。

莫亦柔沒讓她們發出疑問就馬上自己解釋︰「我這沒用的身體已經拖累雲攸好些年了,怎麼忍心奪去他近來難得擁有的快樂,讓他一直守著我,對他來說,太不公平了。」

雲攸雖少了陪她的時間,卻並非對她無情,她知道只要自己開口,便能教他義無反顧的守在自己身邊,但她欠他的已經太多了,又怎能加這一樁,她還不起呀!

「那對你又何嘗公平?」向老夫人憐惜媳婦的傻勁,卻也替她擔心。「萬一攸兒被那個歌妓迷得荒唐度日怎好?」

「娘別掛慮我,至于雲攸,到目前為止他並沒有做出任何不當的舉動不是嗎?或許柳若顏是歌妓,但雲攸並沒有因她而荒唐,不正說明我們不需要去擔多余的心嗎?」莫亦柔淺笑,顯然是不打算阻止丈夫了。

老夫人和夏菊對望一眼,知道多說無益。

莫亦柔雖然孱弱,卻也有她的固執,讓人訝然,卻絕對動搖不了她的信念,她對自己最重視的一向堅持到底,那也是她令人欣賞的地方,柔弱順命並不代表她沒主見。

莫亦柔知道她們放棄勸說了。不過,她雖無意阻止雲攸上醉君樓,卻有些想會會那柳若顏。能教人傳得連向老夫人都無法置若罔聞,想必雲攸是真的傾心了……她實在好奇那柳若顏是怎樣的一名女子。

當然……只是好奇而已。

***

京城的白天,陽光普照,街上熱鬧非常,人群來來往往,從怡茶坊的二樓望去,是一片朝氣蓬勃的景象。

但此刻的向雲攸卻沒感染到這分朝氣,反倒顯得有些消極陰沉。

「雲攸,你有心事?」柳若顏步上二樓,朝窗戶旁習慣的座位走去,見他意興闌珊的喝著悶茶,不禁感到些許好奇。

「都怪那柳若顏!」看清來者後,向雲悠嘆道。

「我……嗯……那柳姑娘又哪里惹到你了?」不是柳若顏要自憐,她沒事好端端地又成了冤大頭,要她怎麼不覺得自己無辜?她真有些後悔問了這廢話。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得罪他大少爺的?

「他們都說不像。」他沒來由的看著他,說出這麼一句話。

柳若顏一怔,張嘴又訝然閉上,原來是那回事……

「明明就像得一塌胡涂。」他盯著顏若的臉不放,彷佛想從他臉上找到答案。他幾乎要把顏若和柳若顏的臉重疊了,當他看見顏若時,彷佛也見到了柳若顏;看著柳若顏,卻好像又從她身上發現顏若的影子,他都快被自己搞得神經錯亂了。

不過說他們完全一模一樣,似乎又不然,畢竟顏若是男子,脂粉未施,是張素淨的俊臉。若顏雖然也只是淡施脂粉,卻已是絕然不同的一種美麗,難怪沒人會說她和顏若相像。但他為何又會覺得他們如此神似?

「什麼像不像的?我听不懂呢!」柳若顏壓抑想笑的沖動,佯裝不解。

「這……」他哪里說得出口,要敢說他早說了。若問顏若他是否覺得自己和柳若顏相像?那顏若不拂袖而去才有鬼,他可沒忘了顏若多介意自己的外貌。好不容易顏若不再對他有所顧忌,彼此成了交心的朋友,要是為了這無稽的問題讓顏若與他斷絕往來,平白損失一名好友,那也太不值得了。

「這什麼?你什麼時候那麼不干脆了?」她故意以不耐煩的語氣催促。

有點惡劣吧!但她就是欲罷不能,近來以顏若的身分和他相處時,她會將一切擾人的俗事拋諸腦後,就只當自己是顏若。不知當他發現她的雙重身分時將會是何等惱怒?不!他不會發現的,她永遠不會讓他發現。

「我說你像那柳若顏!」向雲攸還是沖動地說出口。

而這一刻他也發現為什麼他總覺得他倆相似了——因為他們兩人的眼楮!那一模一樣的眸光,流轉著相同的聰慧光彩,讓他總被他們的眼神吸引,難怪要覺得他們相像了。

向雲攸恍然大悟的為自己找到答案。而出乎他意料之外,顏若並沒有勃然大怒。

「那又怎麼樣?」她眸光一閃,不在乎地反問。

忍了一個多月才問,是難為他了。本來她以為他見過柳若顏後,再和顏若見面時就會問這個問題呢!

見顏若沒生氣,向雲攸又放膽地問道︰「你也覺得自己和她像嗎?長孫義和她都不這麼認為呢!」

「像又如何,不像又怎麼樣?對你而言,那有差別嗎?還是你會因此無法區分我和她?」她笑容可掬地對他提出一些刁難的問題。

也許容貌無法做太大的改變,但她對自己男子的裝扮舉止頗具自信,在醉君樓見過那麼多的男子,學不會十分,也有九分氣勢。她明白那也是讓向雲攸困惑之處,讓他無法確定柳若顏和顏若是同一人。

向雲攸被他問得愕然,旋即釋懷的笑起來。「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看來我念了滿滿一肚子的經文聖賢書,卻還是個『庸人』。」他既嘆又覺可笑。

顏若和柳若顏是不同的兩個人,他何苦硬將他們湊在一起比對?要是當今皇上知道他為這種事傷神,是不是會後悔將他留在京中?唉!

柳若顏嘴角上揚,浮現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對他的自嘲感到抱歉,但她卻不能告訴他真相,否則會死得很難看。

喔!對了,還有那知情不報的長孫義。看來就算要死也不會寂寞,至少還有個伴。

「對了!你今天還趕著走嗎?」一個念頭晃過向雲攸的腦海,他興奮地問道。

「怎麼?舍不得我嗎?」她打趣的問道,卻因這句話教自己的心一窒。

「想約你一同去醉君樓,听若顏彈琴。」向雲攸沒意會顏若話中的涵義,只是興奮的想著可以好好區別兩人的不同,以後他就不會再為兩個人的相似而覺得錯亂了。

「不!我今晚沒空。」她臉色大變,一口拒絕,整個人不自覺的僵直。

老天!還好她沒先說有空,否則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別說今晚,只要他想去看柳若顏,顏若永遠都不會有空。除非她能分身,不然該怎麼一人飾兩角?不穿幫才怪!

雖然對向雲攸失望的神色感到抱歉,她又有什麼法子可想?唉!她要是想得出來就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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