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懺情仇 第五章

夜明珠,燦如皎月,在紫玉雲氣帳內熠熠生光。

君昭陽縮在沉香床的角落中,一雙縴手緊緊扭絞著白玉紋鮪帳,燦媚如焰的嬌眸中有著掩飾不住的緊張。

鳳翔皇子一雙似笑非笑的含情眼眸掃過她惶懼戒慎的模樣,唇邊緩緩勾勒出了一抹煽魅笑意。「你,害怕嗎?」他故意逼到她麗顏之前,將鼻尖抵著她的俏鼻,讓她的呼吸之間全是他身上所散發出那股似麝香般濃烈,卻又如甘泉般清冽溫爽的勾情氣息,在她的嗅覺之中吹拂繚繞著。君昭陽輕喘一聲,幾乎禁不住他這樣親呢的催逼,渾身輕輕抖顫起來。

她只覺自己緊張得快沒法兒呼吸,嬌顏無法抑制地泛上酡霞般的可恥紅暈——害怕嗎?身為女人,第一次單獨和男人共處在同張床上,第一次要全然交付出自己的身子,說不怕是騙人的;更何況這男人還是她不共戴天的殺父仇人!

她緊緊咬著嫣紅桑女敕的唇瓣,幾乎咬出血來,燃著烈焰的瞳底除了害怕之外,還有著深沉的屈辱無奈與怨恨——那是一種對自己必須委身事仇,對命運全然無能為力的不甘心。

「瞧你,嘴唇兒都咬出血來了。」鳳翔皇子伸出舌尖,輕輕舌忝去她唇上的血珠低笑道,「這麼不甘不願嗎?那你可以喊停啊,我鳳凰兒是絕不強迫女人的。」

君昭陽驚喘,為唇上那麻癢熱辣的觸感電得幾乎失了心神。唇鼻間全是他身上奪魂攝魄般的勾俗奇香。

房內,燃著紫蘇和沉香,那種特殊而暖蕩的暗香,混著他身上的煽情氣息,氤氳成一種極度的魅惑,侵襲著她所有的嗅覺和知覺。

她只覺暈眩,一顆心浮啊蕩蕩,昏昏沉沉;她極力掙扎,想喚回自己逐漸迷失的神智——這人,真是可怕,他根本什麼都不用做,光用那慵懶低沉的聲音和身上那股迷魅氣息,就可以將她勾引得令人丟兵棄甲,理智盡失,任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包何況他還擁有著冠絕塵寰,映艷絕倫的俊麗容貌和神秘難測,時而邪佻時而威凜的尊貴豐采——他,簡直是生來叫女子心碎的。

愛他很容易,恨他卻這麼難……君昭陽半眨迷亂星眸,一瞬也不瞬地瞧著他,眼中漸漸浮起閃爍淚光。

鳳翔皇子望著她眼中若隱若現的淚花,瞳光漸轉幽藍,他伸手拿掉她發上的碧玉釵,拆散她的旋雲髻,讓她的柔亮黑發垂曳披散下來,像一瀑流動的發泉。

「記得去年在揚州瘦西湖相遇,你的發也是這樣披散,在湖煙水風里飄揚……真美!」他低低柔柔地道,「答應我,在我面前,永遠永遠不要綰起發。」

永遠?他們之間怎麼可能有永遠?君昭陽眼中隱忍的淚終于緩緩流了下來。

鳳翔皇子輕吻著她女敕頰上的淚水,緩緩褪去她身上石榴心般艷紅的薄紗,卸去她身上的單衣,只余一件淡青盤金繡花抹胸肚兜在她雪艷淨澤的身上。

帳內夜明珠的光芒映在她身上,將她映射得益發光華耀人,臉上的繡花妝仍然帶有輕淺的脂粉香息,嬌女敕艷媚得蕩人心魂。

君昭陽渾身哆嗦,劇烈地顫抖起來,感覺到一種幾近果裎、毫無遮掩的羞赧和難堪。

鳳翔皇子沉沉凝視著她雪膩潤澤,如冰似玉般毫無瑕疵的美麗胭體,流轉的眸光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她雪胸上一塊瑩潤如鴿卵的五色美玉。

是他的鳳凰佩,掛在她粉頸上貼著酥胸,熨貼著她的心口,這一年來,這塊鳳凰佩就這樣懸在她的心窩上嗎?

他眸中激蕩起變幻的波光,如暗夜深海,洶涌翻騰。他驀然攬起君昭陽嬌弱絕艷的胴體,粗暴而激狂的扯掉她身上所余衣物,狠狠地在她柔肌上烙下一道道激情火熱的炙吻。

他突如其來的暴情狂愛嚇著了君昭陽,自認識他以來,始終見他邪佻輕浪,似真若假地與她調情廝纏,即使在勾引得她意亂情迷、理智全失時,他依然神色自若,笑意輕淺地將她玩弄于股掌之間,從未有過這般全然失控的模樣。

男人在床上都這樣嗎?像一只嗜血饑餓的獸,只想狠狠掠奪?

佔有的,在鳳翔皇子胸腔中洶涌撞擊著,他自己也不明白這股激狂從何而來?只知在看到她胸前貼心藏著的鳳凰佩時,他一顆心便已全然失控。

仿佛那塊玉佩便是他;被她用心熨藏了一年,溫煦地散發著股股情焰,暖乎著他向來幽暗堅硬狠絕的冷心。

自十四歲那年起,他便向自己立誓,這一生絕不動心動情,他要夠狠,他要夠絕,他要冷心冷腸——因為在這世上,惟有絕情絕義才可以做大事,成大業。

而君昭陽的出現卻全然在他意料之外,她正漸漸拆解他向來牢不可破的心牆,攻陷他的心防;他怕自己會毀在她手上,卻又難以割舍這個讓他今生第一次動情動心的女子。

這一場誘情的征戰,只怕他已是泥足深陷,越陷越深了。

他凶狠地捏揉吮吻著她的冰肌玉膚,恨不能將她揉進心,鎖進肺里般地與她糾結廝纏著。

在他悍烈狂野的激情中,她幾近窒息般的沒法兒呼吸,渾身遍燃起一股燒灼般的疼。她攀緊他,唇里忍不住逸出一聲細細的、如嘆似喘的申吟聲。

意識到即將發生的事,一種本能的嬌羞和恐懼慌得她用力掙扎起來,而他卻不肯再等待,沒給她任何適應的時間,他狂悍地一舉攻佔了她所有的甜美。

驚人的疼痛震撼了她所有意識,那種被全然侵入的撕扯劇痛尖銳得教她無法承受。仿佛他侵入撕裂的不只是她的身子,還有她的心。

她將縴指放入唇中,狠狠咬住,忍住失聲痛叫的沖動,淚水卻禁不住地被逼出了眼眶。

他蠻悍沖刺,全然失去自持地在她體內肆虐馳騁,像一場廝斗糾纏,至死不休。

激痛在她腿間月復中蔓延,無聲的淚水滑過她耳畔發際,殷濕了青玉枕。她咬緊牙關忍受,一任他肆狂,欲罷不能,直到她再也不能支撐,開始哭出聲。

她終于明白了,原來一個男人是可以教女人這樣的痛楚啊!

她的哭聲終于驚醒了如獸般激狂悍烈的鳳翔皇子,他拉回如月兌韁野馬般失控的神智,用盡所有的克制力強迫自己停止,豆大的汗水滑落他額際。

他停下來,望著她,邪邃難測的眼眸閃過一絲驚異的柔光,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會失控到這種地步。

「昭陽,我的昭陽兒,沒事的……」他捧起她絕美的淚濕臉蛋,撫慰般地低聲哄著她,就連他自己也不能置信,他竟會在床榻上哄女人。

君昭陽哭得抽抽噎噎,難以自抑,她的身子痛,可她的心更痛,像油煎,像火燒,好燙好痛呵!

為什麼?為什麼他偏要是她的殺父仇人?為什麼她偏是失身給這個人?

這世上男人這麼多,為什麼偏偏就教她遇上他?

鳳翔皇子擁緊她顫動的身軀,輕柔撫吻著她疼痛的每一寸肌膚,他的撫觸輕吻,如夏夜里暖和卻又焚熾的風,吹拂過她的身子和靈魂,她終于止了淚,漸漸寧平靜下來。

偎在他火熱寬闊的懷中?感覺他賁起的肌肉和汗水,還有他身上那因動情而益發濃烈的麝香味兒,她明白其實他並沒有盡興,因為他的身軀和神情都繃得好緊,可他只是緊緊抱摟著她,不曾再侵犯她。

這一刻,她幾乎要感激起他來了,因為她很清楚,她痛楚的身心是無法再承受更多更多了。

一陣微風吹來遠處的瓊花香味,夜明珠皎蒙的光芒映照著兩人相擁的身影。

這一夜對他們兩人來說——好長,好長……

☆☆☆

爆中敲起了五更的鼓聲,蒙蒙曉色卻透不進幃幕低垂的紫玉雲氣帳。

一夜不寐的君昭陽茫然失神地盯著嵌在床壁上的夜明珠,那瑩瑩柔光映照著她紅暈灩灩的雪麗雙頰,絕艷嬌媚得令人屏息。

她側過頭去,望著睡在她枕畔的男子,他俊美清貴的容顏在沉睡中少了一絲邪氣與煽情味兒,卻多了幾分人氣。這樣的他,依然俊麗非凡,宛若天人,卻不再那麼難捉難模,遙不可及。

不知為了什麼,她總覺得這時候的他,有著毫無防備的脆弱,是可以讓人貼近的——貼近他的心。

她眼光驀地落在他的心窩上,他的心跳輕而緩,悠而穩,顯見他睡得很深很沉。

他就這麼安心?睡在仇家之女的身畔而毫無警戒之心?不怕她趁他夢寐之時要了他的命嗎?

她的心突然怦怦狂跳了起來,撐起身子直盯著他的心口,緊張得屏住了氣息,感覺到有一種難以排遣的沖動在胸膛里撞擊著。

只要找把劍或是致命的武器,朝他的心窩兒刺下去,她就可以報父仇,報失身之仇,報揚州血流成海之仇……

是的,只要一劍刺下去——一切愛恨情仇就此了結,她也不必再掙扎在這曖昧而罪惡的關系之中。

她顫抖著伸出手,覆在他起伏平穩悠沉的心口上,感覺到他的心跳與溫暖……她喉頭突然竄上一股無法壓抑的酸楚,幾乎讓她哽咽出聲,她掩住唇,拼命忍住那即將追出聲的哭泣。

無力地伏在他身上,她將臉埋在他心口,止不住的落著淚水——不能,她不能……她下不了手。

是不忍?是不舍?她對這人居然還有依戀和眷念嗎?為什麼在恨他之前先讓她愛上了他?為什麼她竟會對他這般毫無道理地割舍不下?

她的淚水浸濕了他身上僅著的白綢中衣,一顆顆熱淚都灼燙著他的心窩。

皎柔的珠光中,鳳翔皇子緩緩睜開了那雙挑魂攝魄的勾情眼,靜靜听著君昭陽無聲的啜泣,神色難測地望著帳頂牆上所繪的百鳥朝鳳圖,瞳光流轉的眸中清亮燦耀,毫無剛睡醒時的惺松睡意。

他,也是一夜不寐。感受著身畔人的輾轉反側,向來淺眠的他又如何睡得著?只是他居然舍不下和君昭陽同床共枕的滋味,向來不和女人共床而眠的他竟然為君昭陽又破了例。

兩人各懷心事的共同度過了這一個漫漫長夜——身子貼得這麼近,心卻離得好遙遠。

外殿,傳來侍女們裙裾曳地的沙沙聲響,一個侍女輕叩白玉門板,低聲道︰「六皇爺,荊護衛在殿外守了一夜,說有急事要稟告六皇爺——請問六皇爺是否要起身接見荊護衛呢?」

君昭陽听到了侍女的聲音,慌得連忙從鳳翔皇子身上抬起頭來,還來不及擦干淚水,便撞進了他那雙清亮熠熠的瞳眸之中。

她嚇了好大一跳,感覺到一種被當場逮著的心虛和驚慌。

他醒來多久了?可有察覺到她曾想刺殺他的意圖?

「看來你昨夜睡得不太好。」鳳翔皇子低低笑,聲音微沉而慵懶,「一整夜睡在仇人身畔,掙扎在報仇與不報仇之間的滋味很難受吧?」

他慵懶起身,似笑非笑地斜睨著君昭陽︰「其實你不必這麼難受,要報仇根本一點兒也不難,我指引你一條明路吧!」

他撩開鋪在沉香席上的紫紋湘繡被單,推開青玉枕,枕下被中,竟藏著一把冷光如泓,嘯若龍吟的五尺長劍。

「這是我睡覺時用來防身的劍,你想殺我,其實很容易,因為你是第一個我肯與之同床共枕的女人。我防得了你一夜,防不了你日日夜夜。」他輕笑著將劍塞到了君昭陽手中,「要殺我,你此刻便可動手——只是我希望你不要後悔,而且也永遠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那把冷光森寒的劍輕盈可握,但君昭陽拿在手中卻覺得無比沉重,她驀地拋開那把長劍,明眸生焰地怒望著鳳翔皇子。

「不必諷刺我,你明知我下不了手……」她頰上一熱,火辣辣地紅熱起來,天,她怎麼可以說出真心話,「我……我不是不忍心殺你……不是舍不得殺你……而是,而是……殺了你,我就殺不了罪魁禍首的泓帝。」

結結巴巴,聲軟無力,分明是欲蓋彌彰,騙得了誰?她連自己也騙不過。

「你知道泓帝才是你最首要的報仇對象就好。」鳳翔皇子懶懶一笑,也不拆穿她,便起身道,「為我更衣吧!」

他掀開蓋在兩人身上的紫金百紋織錦鳳被,君昭陽一聲驚呼,羞得面紅耳赤,急忙搶過鳳被遮住自己柔馥雪艷卻滿布吻痕紅瘀的赤果嬌軀,狠狠瞪了他一眼。

鳳翔皇子大笑,「經過了昨夜,你還這般害羞嗎?瞧來想指望你為我更衣是不可能的事了。」他懶懶地褪下自己的白綢中衣笑道,「你就躲在被褥中等我更好衣,再讓侍女為你換衣沐浴吧。」

君昭陽用被子將自己裹得緊緊的,嬌顏酡紅地抬起下巴,美麗高傲的姿態像極了一只不馴的貓兒。

「我又不是你的侍女,為什麼要為你更衣?」她挑釁地道,「你盡可以喚宮女進來伺候你啊,反正你們這些皇親貴族是打出生起便被人服侍慣了的,連穿衣服這等小事也要人幫忙,搞不好連吃飯還要人家喂呢!」

鳳翔皇子面上含笑地斜睨了她一眼,魅瞳中卻瞬時閃過一抹陰沉的烏雲。

「你說對了,我是凡事都要人伺候,連吃飯都要女人喂……」他把褪下的白綢中衣甩到珊瑚屏架上,驀地轉過身來面對君昭陽,「不過我從十四歲起,便不曾讓人為我更過衣,看過我的身子。」

君昭陽看清了他的身子,禁不住低低一聲驚呼,用手掩住口,面上迅速失了血色。

他的身子比她想象中的還要雄健壯碩,寬闊的肩,結實的胸膛,毫無贅肉的削瘦腰身,筋肉糾結的強勁雙腿……整個人果身站在她面前時,修長陽剛一如玉石般的雕像。

只是,只是在他胸膛上靠近心房的地方,竟有著數十條或長或短,交錯盤節的丑陋傷疤,那些已經結痴的凹凸疤痕,條條都如可怖龍爪,在他胸前張牙舞爪著,破壞了他毫無瑕疵的完美。

君昭陽呆愣愣地望著他胸膛上那盤踞糾錯的可怕傷疤,突然想起了昨夜他與她歡愛之時,不曾褪去過上衣。

她心頭漾過一縷縷抽絲般的疼,眼眶中泛起欲淚的酸楚。他身上的傷疤是這樣多,這樣深,每一道疤痕都靠近心窩——他究竟曾經受過怎麼樣的致命傷害啊?又曾有過如何不堪言說的過往呢?

敝不得他要在枕下放一把劍防身,怪不得他不和人同床共眠……只是他是尊貴無比,高高在上的六皇爺,是先皇最寵愛的皇子,榮華恩寵集于一身——這樣一個光華耀眼的人兒,這世上又有誰敢傷害他?

「泓帝?」她腦中瞬地閃過一抹靈光,月兌口道,「是泓帝想要殺你?」

這世上,敢動他的人恐怕也只有當今昏君泓帝了。

鳳翔皇子眼光幽沉,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走到床前,抬起她的臉蛋,將暖熱魅惑的氣息吹在她臉上。

「昭陽,你要記住、無情最是帝王家——在宮中,沒有親情感情,只有權勢斗爭,要想活下去,就必須學會保護自己。」他含笑,低幽輕魅地道,「在這宮中,就算是你最貼身的侍女,都有可能在背後捅你一刀,所以你要記住我的話——除了你自己,不可以相信任何人!」

君昭陽背脊竄起一股戰栗,簡直無法想象在這金碧輝煌,極盡人間富貴,掌握天下蒼生命運的皇室宮廷之中,到底隱藏著多少黑暗丑陋險惡的斗爭陰謀?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她顫抖著,在他炙烈的氣息繚繞下,心跳漸漸不穩,「既然你不相信任何人,為什麼要和我共枕一夜?為什麼要把從不讓人看的身子給我看?你明知我是一心只想著要殺你的仇人之女啊!」

鳳翔皇子長長久久凝視著她,眼光深邃幽沉得令她顫抖,仿佛他就要這麼看進她靈魂里頭去了。

「不要問我,你自己想!」他突然綻開一抹淺淺的笑容,聲音低柔,燻人欲醉,「想我為什麼和你上床?想我為什麼和你共枕一夜?想我為什麼把身子給你看?昭陽,不要向我要答案,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他起身穿好衣,揭開繡簾,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內苑暖閣。

君昭陽怔忡望著他的背影,一顆心愣愣地顫動了起來,他是在暗示——他,信任她嗎?

一種溫柔而痛楚的感覺卷上心來,有一股細細的喜悅混進了龐大的悲哀與無奈里,禁不住這樣五味雜陳的復雜滋味,她低低啜泣起來,豆大的淚珠一顆顆滑落面頰。

這是一個勾心的陷阱——他把自己敞開在她面前,故意要博她的心,要讓她不能繼續恨下去……

而她的心,是這般岌岌可危地在愛恨交織之間淌著血……她沒把握,沒把握能守住自己的心與他對峙到最後。

只怕這是一盤他早已布好局的棋,而毫無勝算的她,面對的會是一場連她自己也無力收拾的殘局。

☆☆☆

風荷亭。

君昭陽坐在宣華池畔,手中捧著一壇燒酒,將采下來的荷花混著玫瑰和薔薇花瓣,用絹袋盛懸于壇中,再用荷葉瓣上的露水倒入了燒酒之中。

「昭陽姑娘,你忙了一天啦,連午膳也沒用,要不要先回內殿去歇著呢?」兩個隨身服侍的宮女替她扇風遮陽,擔憂地說道,「這日頭這般大,當心曬壞了你的身子呢!」

君昭陽恍若不听不聞,只是將酒壇放在一旁,拿起小鏟子掘著池邊的軟泥。

一陣佩玉的明鐺聲在午後寂靜的宣華園中響了起來,兩個宮女回頭望去,只見一個豐姿綽約,妖妖嬈嬈的華服麗人緩步走了過來。

「婢女見過寶貴妃。」兩個宮女極恭敬地屈膝行札,而君昭陽連頭也沒回,只是繼續掘著泥,映在池中的絕色容顏卻閃過一抹厭煩神色。

寶貴妃盯著君昭陽縴柔輕盈的背影,對兩個宮女道︰「我有話想單獨對昭陽姑娘說,你們退下吧!」

兩個宮女臉上浮現猶豫神色,為難道︰「可是六皇爺要我們一步不離地侍候昭陽姑娘,萬一被六皇爺知道我們沒有善盡職守的話,只怕奴婢們就要吃不完兜著走了。」

寶貴妃掩唇嬌笑起來︰「瞧你們防得這麼緊,難不成你們是怕我傷害了昭陽姑娘?她可是六皇爺的新寵愛妾,是六皇爺的心肝寶貝,我哪有那個膽子去傷害她啊?我不過是有些體己話兒要跟昭陽姑娘說罷了,你們瞎操心個什麼勁呢?」

「可是……」兩個宮女還在猶豫不決,實是擔心萬一君昭陽有個損傷,只怕她們兩人拿命也賠不起,她們跟在鳳翔皇子身邊這麼多年,從未見他如此在乎過一個女人。

扁是看他昨夜和君昭陽同床共寢一夜,便可以知道君昭陽在他心中的分量了。

寶貴妃見兩個宮女不肯退下,驀然沉下臉來︰「怎麼?莫非本貴妃現在連兩個宮女也命令不動了嗎?雖然你們兩人是在鳳凰殿當值的,但倘若本貴妃想向皇上討兩個鳳凰殿的宮女來咱家身邊侍候著,只怕也不是什麼難事。」

兩個宮女駭了一大跳,只怕寶貴妃真會向皇上開口調她們二人到她身邊侍候。寶貴妃對宮女是出了名的嚴格苛刻,稍不順心便又打又罵的,要真被調去她身邊當差,恐怕不死也要月兌層皮了。

兩人互視一眼,只好無奈地躬身道︰「那婢女們就先退下了。」

兩個宮女退下之後,寶貴妃狠狠盯著君昭陽無動于衷、不理不睬的背影,陰笑道︰「唷,昭陽姑娘好大的架子,知道本貴妃來了,不行禮也不回頭,想來是六皇爺沒好好教你宮中的規矩禮儀。昭陽姑娘啊,可別說本貴妃沒有提醒你,你身為六皇爺的愛妾,這麼不知禮節進退可是會丟六皇爺的臉呢!」

君昭陽把酒壇端到掘好的泥坑之中,就壇俯望自己嬌燦絕媚的明麗容顏,她蘸酒舒頰,閑閑道︰「我要知什麼禮節進退呢?我只要侍候得六皇爺開心就行了,凡事自有六皇爺替我擔待著!」

她緩緩側過頭來,笑睨著寶貴妃氣得又青又白的粉臉兒,涼涼道︰「不過昭陽倒是想不明白,寶貴妃你身為皇上最寵愛的妃子,不待在皇上身邊侍候著,反而一天到晚跑鳳凰殿要人行和回頭,莫非這就是寶貴妃所說的規矩禮節嗎?寶貴妃你自個兒不避諱些不打緊,可別連累了六皇爺,害他惹來殺身之禍啊。」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丫頭,仗著六皇爺寵愛便這般無法無天。」寶貴妃咬牙,突地冷笑道,「不過究竟是誰會連累六皇爺,害他惹來殺身之禍呢?君昭陽,不要以為你躲在鳳凰殿中,有了鳳翔皇子的庇護就可以高枕無憂——你當真以為沒人知曉你的身份嗎!」

君昭陽心中一凜,卻依然神色不變,笑意盈盈地睨著寶妃,道︰「哦?昭陽會有什麼身份?又怎麼會害六皇爺惹來殺身之禍呢?寶貴妃這話可真令昭陽不明白了。」

寶妃冷冷笑道︰「好啊,你倒是把鳳翔皇子那套做戲的本領給學全了,不過這招在本貴妃面前耍是沒用的。你大概不知道,皇上的奏折有大半是我代著批的,我還記得在去年的這個時節,揚州知府君之謙密謀叛亂,皇上一怒之下要鳳翔皇子領軍去揚州剿匪,那時君之謙雖然伏誅,可卻有一個漏網之魚到今日還沒捉著,那便是他獨生愛女——君昭陽!」

她望向君昭陽那燦若火荷的絕艷面龐,得意笑道︰「這麼巧,偏和你同名同姓呢!你說要是皇上知道了這件事,是不是會為六皇爺惹來殺身之禍?你還是想想清楚趕快離開皇宮,不但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也免得連累到六皇爺。」

君昭陽定定凝望著她,突然綻開一抹飄忽而惡意的笑容︰「你不過是想逼我離開鳳翔皇子吧?可惜你用錯法子了,因為我不在乎自己的命,更不在乎他的命。」

她悠悠閑閑地用捆起的軟泥封住酒壇口,漫不經心地道︰「你好像忘了一件事,倘若我真是君之謙之女,鳳翔皇子便是我的殺父仇人,你以為我會在乎他的死活嗎?今天是他留我在鳳凰殿,我若是欽命要犯,那窩藏犯人的他也是死路一條……」

她側頭望向寶妃,嬌柔至極卻又邪惡至極地笑道︰「你盡可以去向皇上告密啊,我是不在乎和鳳翔皇子同歸于盡的;我只怕你比我還在乎鳳翔皇子的死活,只怕你有膽子說卻沒膽子做!」

寶妃倒抽了一口冷氣,滿腔怒火哽在喉頭卻又發泄不得,只能恨恨道︰「你你……你真是蛇蠍心腸,我不曾見過像你這般狠的女人。虧得鳳翔皇子對你這麼好,為你擔了生死大罪,你不回報他也就算了,還想著要和他同歸于盡?」

君昭陽仰頭大笑,白玉般的面龐映著烈陽光焰,有一種火辣的、恣意的美︰「這倒是做賊的喊捉賊了,是誰跑來威脅我說要揭穿我的身份啊?倘若我真的和鳳翔皇子同歸于盡了,也必然是拜你所賜,倒是要感謝你成全了我為父報仇,又能和鳳翔皇子同生共死的心願哪!」

寶妃又怒又恨,向來在宮中呼風喚雨的她幾曾受過這般奚落?眼見逼不走君昭陽,逞口舌之利卻又斗不過她;這一口怨氣卡在胸口,著實憋得狠了︰「你當真以為鳳翔皇子是真心對你嗎?你可知我和鳳翔皇子是什麼關系?」

君昭陽把酒壇埋在泥坑中,一層一層地覆上泥,像密封著無人可以聞問的紅顏心事般,將這壇酒埋得好深好深。

「我不在乎他是否真心對我,更不在乎你和他是什麼關系。」她懶懶地道,「你若要爭鳳翔皇子的心,該在他身上多下工夫才是,跑來和我爭和我斗又有什麼用呢?他那麼多女人,你又爭得完斗得完嗎?何苦這般為難你自己呢!」

听到這話,寶妃心中一酸,眼眶兒紅了,淚水不知不覺落了下來。

「你不明白,你是真的不明白……他對你,真是不一樣的。」寶妃咬牙,哽咽道,「他那麼多女人,我沒在乎過、沒害怕過,因為我知道那全是戲,他在人前,全是演戲……可那天瓊苑賞花,我看到他對你發怒,他發怒是因為擔心你失言惹來殺身之禍,他第一次在人前顯現出真實的表情,卻全是為了你……你知道我有多怕你、多恨你嗎?」

君昭陽神色漠然地伸手入宣華池,洗淨沾滿了泥濘的縴手,卻有一種酸楚的柔情,悄悄鑽進了她的心里去。

「我恨你如此輕易便影響了他,而我為他犧牲一切,卻不曾換過他一個真心的表情。」寶妃含淚的眼中全是幽怨,「你可知道我和他是什麼關系嗎?皇上時時刻刻都想要他的命;而我,就是他安插在皇上身邊的一顆棋子,專門做他的耳目,為他通風報訊……而我之所以甘願犧牲糟蹋自己的身子,全是因為我愛他!但你呢?你到底為他做了什麼?又能幫他做些什麼?你只會為他惹來殺身之禍!敗在你手中,我真的不甘心,不甘心啊!」

君昭陽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心頭。她不敢置信地望著寶妃,為她那偏執的愛情感到既震驚又戰栗。

「我知道你覺得我傻,可你應該知道鳳翔皇子是個讓人著魔的男人。會教人為他粉身碎骨,百死無悔……」寶妃露出一抹夢幻般的甜蜜笑意,噙著淚道,「我從沒見過像他那麼俊俏又充滿了魔力的男人,哄起女人來深情款款,教人就算明知他是做戲,也要禁不住的沉溺。我第一次見他時,就知道我會心甘情願為他做盡一切事!」

她轉向對著听得目瞪口呆的君昭陽,冷冷笑了。

「女人一旦死心塌地地愛上了一個男人,就會變得盲目和愚蠢,任何事都願為他去做,任何犧牲也都甘之如飴。」她恨恨地道,「你知道我有多厭惡溱泓的踫觸嗎?你知道那老色鬼有多變態多惡心嗎?可為了鳳翔皇子,我甘願糟蹋自己的身子,千方百計博得那老色鬼歡心,只為了替鳳翔皇子打探到他要的消息……我為他犧牲了這麼多,絕不容許他愛上別的女人!」

君昭陽環抱住自己的雙臂,極力想壓抑住胸中那欲裂的尖銳疼痛。不管她如何強作漠不在乎,寶妃這樣孤注一擲,不惜一切的愛情確實震駭住她了。

而最教她難受的是,她不知道會再遇到幾個像寶妃這樣的女人,不知道這樣的折磨和痛苦究竟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我不相信為了男人犧牲,才是愛的表現!」她嘆氣,再深深吐氣,淒淒冷冷地笑了,「可我倒要謝謝你讓我看清了鳳翔皇子這個人,一個會利用女人的男人,絕對不值得我浪費一絲二毫的心力;不過你既然甘之如飴,我也無話可說,至于這個人情你該找鳳翔皇子討去,和我說是沒用的,愛不愛人的控制權在他自己手上,不在我身上。」

她轉身想要走開,可看到寶妃悵然若失的模樣,不禁又回過頭來,幽幽道︰「女人總是為男人爭,為男人犧牲,為男人心碎,可到頭來又得到了什麼?為什麼你不試著多愛自己一些?多珍惜自已一些?」

寶妃心中一陣劇烈抽痛,狂喊道︰「你懂什麼?就因為他把你捧在手掌心中哄,所以你完全不能明白我們這種做盡一切只求他回首眷顧的心情!」她落淚咬牙道,「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麼嗎?就因為他沒求我,沒利用我,沒騙我,一切全是我自願去做,所以我才更不甘心。他以為我要的是榮華富貴,他也滿足了我在物質上的任何需求,所以他對我沒有絲毫愧疚之意,沒有任何感動之情;我甚至不敢讓他知道我對他的心意,因為他絕不讓一個對他動情的女人為他做事,他說動了情的女人最容易誤事。」

她陰狠狠地望向君昭陽,淒厲笑道︰「你若沒出現,我還可以掩飾得很好,可你一出現,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今日我會走到這一步,全是你逼我的!日後我若做出什麼事,你和鳳翔皇子可別怪我,畢竟狗被逼急了也會跳牆,更何況是一個為愛痴狂的女人?」

她抹淚,轉身離去前冷冰冰地丟下了一句話——

「到那地步我也顧不得鳳翔皇子了……我寧可毀了他,也絕不讓你得到他!」

靶覺到寶妃話中那種玉石俱焚般的怨恨和狠毒,君昭陽只覺一股寒意從背脊傳遍全身。

日陽當空高照,烈焰燦燦,她卻覺得好冷,好冷,像那壇被她埋在軟泥中的酒,陷入了不見天日的地底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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