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水漾百合 第六章

「不要擋住我!」殷揚抱著沒有意識的燦融,奮力撞開眼前層層疊疊的人群。

「走開、走開!全部都讓開!」他聲嘶力竭地喊著,那些人卻置若罔聞般地繼續推擠著他。

殷揚又累又痛,感覺燦融的身子變得越來越沉重,沉重到他幾乎抱不動了……

突然,他腳下一個踩空,重心不穩,狠狠地向前撲倒,燦融輕柔的身子順勢月兌離了他,往那突然出現的黑暗深淵墜落……

「不!燦融……」他駭極了,狂吼一聲,縱身往那仿佛無底的深淵一躍而下……

「殷揚、殷揚,你醒醒!」陸放書抓住他在空中胡亂揮動的手,輕聲的喚道。

猛地一震,殷揚驚醒過來。他睜著驚駭不已的眸子,不住地喘息著。

他的神志依然陷在方才的夢境中,直到一張嬉皮笑臉闖進他的視線中。

「你醒啦?覺得怎麼樣?」

殷揚調整焦距,緊盯著眼前這張放大的臉孔。

「喂!你還好吧?」殷揚久久沒有反應,讓他開始感到不安。「你知道我是誰嗎?」他指著自己,有些艱澀的問。

殷揚依舊揪緊眉頭瞪著他,沒有給他任何訊息。

「完蛋了……你該不會什麼都不記得了吧?」陸放書忽然覺得喉頭很干。「我看……我去找其他人幫忙診斷一下,再做一些其他的檢查比較好。」

他轉身正要走開,一只手突然緊緊的抓住他。

陸放書愣了一下,回頭瞪著殷揚。

「她……她怎麼樣了?」殷揚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調明顯是急切的。

「你認得我是誰了?」陸放書小心翼翼的詢問。

「廢話!我當然知道你是誰。回答我,她怎麼了?」大部分的記憶已經回到他的腦中。

「嚇我一跳,我剛剛還以為你失憶了,嚇得要去找其他醫生來幫忙診斷呢……」陸放書叨叨絮絮的念著。

「我再講一次!」殷揚不耐的打斷他。「她怎麼了?」

望著揪住自己衣領的手,陸放書徹底的放心。

「她已經被送進病房了,是急性肺炎。」陸放書斂起嬉笑的表情,正色說道。

殷揚的心頭被重擊了下。

「告訴我,她不會有事,她會好起來!」他雙手緊揪著陸放書的衣領,令陸放書快透不過氣。

「你……你放手!」陸放書使勁地拍開他的手,急急的喘口氣,忿忿地指著殷揚罵道︰「你這樣根本不是在問我,而是在命令我!就算我順你的意告訴你她會好起來,她就真的會好起來嗎?你別自欺欺人了。」

殷揚陡地坐了起來,身子晃了一下。

「喂,你要做什麼?」陸放書見狀連忙扶住他。

「我要去看她。」殷揚簡潔有力的道。

「誰說你可以去看她?」陸放書氣極了。這家伙從醒來到現在,根本沒把他這個醫生的放在眼里嘛!「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有輕微的腦震蕩,四十八小時之內最好乖乖的躺著,我怎麼可能準許你到處亂跑?」

殷揚緩緩的吐了口氣,慢慢地張開眼楮,乍然坐起身時的暈眩感已經逐漸緩和下來。

「你不能控制我的行動。」他冷冷地應道,又想下床。

「誰說我不能控制你的行動!」陸放書被激怒了。「你要敢再亂動,我立刻叫護士拿束縛帶來,讓警衛把你好好的綁在床上!」看他還能不能忽視他這個醫生。

殷揚頓時僵住,微眯的眼里透著噬人的冰冷光芒,但那光芒稍縱即逝;仍顯蒼白的唇角微微地上勾。

「好……听你的就是。」殷揚兩手一攤,臉上堆滿一副拿陸放書沒法子的笑容。

這麼听話?

陸放書對他輕易妥協的態度,不禁有些懷疑。

「本來就該听我的!你听清楚,我可是為你好,腦震蕩沒處理好,可是會要了你的命的!」盡避懷疑,他還是苦口婆心的叮囑著。

「你好好休息,護士一會兒會過來幫你加藥。」陸放書輕拍了殷揚的肩一下。

他真的該走了,還有好多病人在等著他呢!

「對了!」他倏地煞住腳步,一臉嚴肅的回過頭來命令。「別想乘機溜掉!知道嗎?」

「那是當然。」殷揚心頭猛跳了下,立刻堆起一臉虛弱的笑容,唯唯諾諾的應道︰「你絕對不會看到我走出這個簾幔之外的。」

陸放書深深地注視了他好一會兒,終于露出一絲笑容。

「那就好!」他轉身走了出去,把簾幔重新拉上,留給殷揚一個私人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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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不停的從額頭上流淌下來。

殷揚好不容易從人來人往的急診室溜出來,查出燦融住的病房,躲過各護理站護士精明的眼楮,才來到了這里。

他站在緊急出口的門後,偷偷地張望著。

1032……就是那間病房。

殷揚耐心的等著……終于,護士在做完例行的體溫、血壓等檢查後,推著推車,走進隔壁病房。

抓住這個機會,殷揚立刻從門後出來,一個閃身,悄無聲息的進人病房里。

他屏氣凝神的抵著門,鷹集般的眼眸很快地看到燦融一動也不動的躺在床上。

她仍在昏迷中!

她緊閉的雙眸、均勻的呼吸讓他很快就確定了這點。

他的雙手握得死緊,指節都泛白了。他面無表情地緩緩向她走近,但額上清晰顯露的青筋,卻隱藏不了他的情緒。

她的面容蒼白得像極了白紙,而連昏睡都緊蹩著的眉頭;讓他強烈的心痛。

殷揚微顫著手,輕輕地觸及她那如白瓷般的頰,卻在觸及的那一刻,讓那炙人的高溫給燙得縮回手。

「天哪,這是我造成的嗎?」他忍不住低語,懊悔。愧疚全都在這刻無法遏止地涌上心頭。

「是我、是我逼你逼得太緊了……」他緊握住她的手。「原諒我……請你原諒我,是我太急了……」

他不住地低語。一股溫熱在他眼里醞釀,陣陣的酸楚在他心底泛濫,無數的悔恨在他腦中輾壓,一遍又一遍……

燦融平靜的呼吸開始有些急促,眼皮也微微的掀動著。

「燦融……你醒了嗎?燦融!」殷揚急切的叫喚著她。他相信,能清醒過來,代表她的病情有所好轉。

「燦融、燦融……」他輕輕地拍著她的臉頰,在她身邊輕聲喚著。

終于,燦融醒了。她睜開眼楮,一眼就見到殷揚。

「惡魔……」干裂的唇瓣吐出嘎啞的嗓音。

滿懷欣喜的殷揚在乍聞這句話時不禁任愣住,笑容僵凝在臉上。

「燦、燦融,你說什麼?」他微微顫抖著,無法相信自己听到的。

「不要靠近我!」燦融突然大聲的喊叫起來。

殷揚嚇了一跳,後退兩步。臉色不由得變得更加蒼白,心頭的陰影越來越深沉。

「你是個惡魔……」燦融恐懼地瞪視著他。「你是我見過最壞、最壞的人。我什麼都沒做過,而你卻一直不斷的、不斷的傷害我……」

他的心霎時跌至谷底,也在同一時刻,停止了跳動。

在她眼里心底,他曾經什麼都不是。現在,在他費盡了心機、用盡了手段後,他卻連當個渺小的人物都不夠格了……

他是個惡魔!

他的嘴唇微微地顫抖著,喉嚨千澀得發疼,腦子一片空白,耳際不斷地嗡嗡作響。

「我、我不是……我……我只是為了你好……」斷斷續續的話語不經思索的月兌口而出,他想讓她明白,想讓她諒解,卻無從表達起。

對于殷揚的反應,燦融卻好像一點也沒注意到,她的眼神飄忽,繼續說︰「女乃女乃……你要我廣結善緣,說……只要我不傷害別人、為別人著想、不跟別人計較、包容原諒別人的過錯,我結的就是善緣。這樣,絕對不會有人惡意的要傷害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話語有些模糊。

「但是,他卻一直不斷的傷害我……真的!女乃女乃,我覺得好痛苦、好痛苦,我從來沒受過那樣的屈辱。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讓他那樣的對我……女乃女乃,我恐怕要違背對你的承諾了,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恨他……」

她的聲音小到他听不到,眼楮也緩緩閉上,一切似乎回到了他剛進來時的模樣。

但殷揚的心卻無法如之前一般。

自信堅定的光芒,從他眼中完全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悲哀,和無限的痛楚。

「我剛剛好像听到1032里頭有聲音。」走廊上傳來值班護士小姐的聲音。

「哦!會不會是病人醒過來了?我去看看!」

一陣吱吱呀呀的推車聲在門口停住。

殷揚迅速的躲進洗手間。

「我沒有辦法……女乃女乃……」燦融的聲音再次響起。

「小姐、小姐!睜開眼楮!」護士小姐拍著燦融的&。

燦融真的又睜開眼楮,看了看她。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知不知道這里是哪里?」

「放過我……放過我……」她低喃著,眼楮再度闔上,陷人昏睡。

「原來是囈語,我還以為你醒過來了呢!」護士本想轉身出去,燦融卻開始咳了起來。

這一陣喘咳來得又急又猛。

「我……呼吸……」燦融微微睜開眼楮,口齒不清的說,卻很快的又陷人昏迷的狀態。」小琳,1032病人的狀況很不好,不但沒有好轉,還呼吸困難、劇烈喘咳,我先給她帶上氧氣罩,你趕快請值班的陳醫師來!對了,可能有危險,問一下加護病房那里有沒有空床!」護士小姐急忙按下牆上的緊急呼叫鈕交代護理站,為燦融戴上氧氣罩後,便急急忙忙的奔回護理站。

殷揚兩眼空洞的瞪視著前方,全身的力氣似乎消逝了大半。

她的狀況很不好……有危險……

護士小姐的話,宇字敲在他心上。

他以為她會沒事的,以為只要到了醫院,她就會沒事的,可是……

殷揚慢慢的從門後走出來,眼里滿是驚懼。

多少年了?從他離開孤兒院開始,這些感覺就不再存在他心里,他以為,這一輩子他都不會再有這樣的感覺了,而現在……

「女乃女乃,帶我走……不要留下我……一個人……爺爺!爺爺……」她斷斷續續的說著,淚水從眼角滑落。

殷揚的心像被狠狠抽了一鞭,痛得緊縮起來,這一瞬間,他清清楚楚的看明白了。

她沒了求生的意志,而這結果,是他造成的。

他已經把她逼上絕路,因為他,她甚至不想活了!

「天哪!」殷揚仰天呼喊,渾身不住的顫抖著。「我做了什麼?我到底做了什麼?口口聲聲是為了你好,但是,我真的沒有半點私心?沒有半點怨恨?沒有半點報復嗎?」

他迭聲問自己,直到跌跪在她身旁。

「我應該是你的善緣,不該是造成你痛苦的孽緣啊,因為,你曾經是那樣慈悲的對待我……我錯了!我的方式錯了、我的心態錯了……」

他握住她細女敕的手,痛苦的閉上眼楮。

「你是養在溫室里的花朵,不像我,是株路邊的野草,禁得起雨雪冰霜。」他睜開眼,望著在生死邊緣掙扎的她,喃喃地道。

「原諒我、原諒我!」他再也控制不住的讓滾燙的淚水淌下。「我的理智被狗啃了、良知被惡魔蒙蔽了,你可以恨我、怨我!甚至用各種辦法來折磨我,但是,請你活下去……我用我的生命起誓,我再也不會去傷害你了!不論你是屬于我的,或是……」

錢維書的影子浮現在他腦海。

她愛的,是他,不是嗎?

殷揚附在她耳邊,清楚、堅定的說道︰「活過來!只要你好好的活過來,你就自由了……我會放了你,你會是自己的主人。如果你膽敢死了,我會不停的糾纏著你,不管是天堂,還是地獄,我都不會放過你!你听到了嗎?」

凝視著她蒼白得令人心碎的容顏,殷揚嘶吼的把這番話說完。

遠遠的從護理站傳來紛擾的人聲。

「你要勇敢,我的小燦融……」他俯身,輕輕的在她額上印下一吻,聲音嘎啞魅惑人心。「等你醒過來,所有的噩夢都會消失,不會再來糾纏你了……」

說完!他隨即起身,在其他人發現前,消失在緊急出口的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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燦融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她好像打了一場硬仗,紛擾的人事物不斷的在她腦中出現,她的心情也隨之不斷的起伏,倏悲、倏喜……仿佛一下子在天堂,一眨眼又跌進地獄。

「女乃女乃……」她好像見到了最親愛的女乃女乃,她放聲大喊,不顧一切的追上去。

「丫頭!你該回去了。」

回去?!回去哪里?

燦融還來不及問,輕飄飄的舒服感驀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沉重、疲累和燒灼般的痛楚。

「呃……」燦融才想張嘴呼喊,一陣異物卡在喉嚨的感受讓她無法控制的干嘔。

「你醒了?」

燦融緩緩地睜開眼楮,映人眼簾的是一張帶著口罩、包里得密不透氣的臉孔。

「我還在想,你怎麼還沒醒過來呢!現在覺得怎樣?」加護病房里的醫生語調輕松的說道。

燦融覺得全身虛弱得抬不起手,只能以眼楮表示自己的疑惑。

「哦!你現在在加護病房,不能講話是因為我們幫你做了插管。這樣吧!既然你的情況已經改善了,管子也就不必要了,我幫你拔掉吧!」

燦融輕輕的點頭。

「咳……」一拔掉插舌,燦融咳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好一會兒才止住咳嗽。

「你再休息一下,下午應該就可以把你轉到普通病房,你放心休養吧!」

困倦感很快又襲遍全身,燦融感到迷迷朦朦,也分不清楚是真是假。她點點頭,很快地就沉沉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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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人病房里,不只灑落著點點的午後陽光,還滿溢著濃濃的香水百合的香味。

窗邊、茶幾上,能放的地方都插上了雪白、高雅的香水百合。

「歐小姐,殷先生平時一定對你很好!」進來做例行檢查的Miss蔡,望著剛送進來的花束,眉眼間滿是羨慕促狹的笑意。

聞言,燦融微微一震。

殷揚……

那個刻意忽視的夢魘一下子掙月兌了牢籠,迅速的盤踞她的心,控制了她的情緒,如同躲在潘朵拉箱子里的瘟疫般,開了蓋于,就再也無法還原了……

Mss蔡一點也沒發現燦融的異樣,自顧自的說下去。

「你不知道,你們的故事已經在我們醫院里傳開了呢!」Mss蔡邊量著血壓,邊羨慕的笑說。

燦融卻被強烈的嚇住了!

他與她的故事?

打從與殷揚相遇後的一切,如走馬燈般,快速地在她腦中轉過一遍。燦融不禁冷汗涔涔,不由目主的打起顫來。

「你們……知道了些什麼?」她的牙齒互相踫擊。

他當真做得那麼絕?要讓她在這醫院里也得不到半點尊嚴?

「他為了你,真是不要命了!」Miss蔡沖著燦融擠了擠眼楮,笑得更曖昧了。

她的話把燦融從恐懼絕望的深淵暫時拉了回來。

「為了我……不要命?」她一臉的不解。

「也難怪你不知道,因為你自始至終都昏迷著。」Miss蔡邊收拾著器具邊解釋。

「這事我也听到不少,干脆由我來告訴你好了。」說話的是王莉,是殷揚請來照顧燦融的特別護士。

「是呀!你要是知道了,一定會感動得不得了!」MissS蔡說罷,竊笑著走了出去。

王莉拿起一顆梨子,細細的削起皮來。

「那一晚,听說還真是驚天動地呢!據說,殷先生發現你發著高燒昏迷不醒,立刻飛車趕來醫院。路上顧不得紅綠燈,硬闖的結果就出了車禍……你知道嗎?殷先生當場還昏迷過去,但是因為心里惦著你,很快就醒了過來,也不管警察要他等救護車,直說會來不及,就開著那輛已經撞壞了一半的車子,飛快的把你送到急診室。」她頓了頓,把削好的梨子切成一片一片。

「車子撞爛了,連車門都打不開,他硬是從車窗爬出來,抱起你,飛奔進急診室,大聲嚷著要找陸醫師。大家都被他嚇到了;陸醫師沖出來一看,就見到他滿頭的血,還硬撐著,直到把你交給陸醫師之後,他才不支的昏了過去。」

王莉把梨子放進盤子里,用叉子叉著,遞給燦融。

「然後呢?」燦融傻了。

「然後?」王莉笑了笑。「然後你就被送進加護病房,殷先生則被陸醫師留院觀察呀!腦震蕩是很難說的,當時看起來沒事,事後突然身亡的例子也是不少。可是呀!加護病房的人都曉得,殷先生根本不听話,每天都偷偷的跑到加護病房外偷看你,直到你月兌離了險境為止。」

是嗎?

燦融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做這樣的事的會是殷揚?她認識的那個殷揚?那個如同惡魔般不斷折磨她、屈辱她的殷揚!

玉莉突然神秘兮兮的笑著湊到她耳邊說道︰「小兩口偶爾吵吵嘴,那是很正常的。重要的是他對你的心,不是嗎?」

小兩口?!

她們誤會了!她跟殷揚的關系,根本不是她們所想的那樣。

「玉莉,不是這樣的……」她搖著頭吶吶地想解釋。

「別解釋了,我們都看在眼底。所謂旁觀者清,相信我,沒錯的!」

燦融尷尬的住口了。

就由她們去誤解吧!要不然她能說什麼?說她其實只是類似于一個抵押在他那里的人質?一個……奴隸?

望著在陽光下潔白晶瑩、散發著陣陣幽香的百合,她的愁緒更深,疑惑也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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