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胖妹的甜甜圈 第二章

六年後台灣龔民企業

黎裳華吃力的拿著一大疊的資料夾,搖搖晃晃的走在走廊上,準備將這堆厚厚的檔案送回檔案室歸檔。

但這疊幾乎遮住她視線的資料夾實在太重了,也太厚了,黎裳華必須非常努力的伸長她不再縴細的肥肥手指,才能勉強將資料抓在手上,有好幾次的險象環生,夾子險險就會跌落一地。

走廊上還有其他正在行走的職員,但每個人卻像是對她視而不見般,匆匆從她身邊走過,甚至還有人惡意的擦撞她一下,又迅速走開。

被人這麼一撞,黎裳華倏地失去平衡,七十公斤的身軀重重的撞上走廊一邊的牆壁後,連著整疊的資料夾摔跌在地。

「痛……」雖然身上有厚厚的贅肉墊在地板上,減去了一些疼痛,但黎裳華仍低聲呼痛了一聲,可她手下的動作仍沒閑著,趕緊將散落一地的資料夾拾起。

對這種帶著惡意的欺負,黎裳華已經很習慣了,所以她沒花功夫去跟撞她的人理論,她只想快快將資料夾送回檔案室,桌上還有一大堆工作等著她呢!

突然,黎裳華眼前多了一雙高跟鞋,接著,一個清亮的女聲響起——

「你撞了人不會道歉嗎?!」

黎裳華抬起頭,毫不意外的看到她在公司里唯一的朋友小樂,叉著縴腰,一臉凶巴巴的瞪著剛剛撞了她的人,打算幫她主持正義。

「小樂,幫我把東西撿一撿就好了。」黎裳華仍是跌坐在地,繼續收拾著地上的資料夾,她輕輕扯了扯小樂的裙角,完全是想息事寧人的態度。

「裳華!」小樂低頭看向黎裳華,一臉的不認同。「你怎麼老這樣?!難怪那些人永遠不懂得收斂。」

小樂翻了個白眼,對黎裳華息事寧人的態度很不以為然。

「算了啦!反正人都已經跑掉了。」黎裳華勉強扯了一個笑容,不想讓小樂又為了她與別人起沖突。

「什麼?!」小樂瞪大眼,這才發現那人早就落跑了。「算了就算了。」不然她還能怎麼樣?把對方抓回來撿東西嗎?!小樂蹲子,幫黎裳華撿剩余的資料夾。

「怎麼會有這麼多東西?裳華,那個變態女到底要你搬多少東西啊?!」小樂算了算地上的資料夾,那根本就是需要兩個人,或是分兩趟搬的量嘛!怎麼會讓裳華一個人來搬呢?!

小樂和黎裳華同是秘書室的同事,而小樂口中的變態女正是該部門的主管——張麗華,一個四十多歲,想嫁人想瘋了,相親卻老沒成功的女人。

小樂總說︰那個變態女一定是因為自己結不成婚,才把怒氣發泄在她們身上。

事實是否真是如此,黎裳華並不知道,但她老被這位主管整得慘兮兮,卻是不爭的事實。

「沒關系的,我早就習慣了。」黎裳華笑了笑,小心翼翼的沒讓小樂發現她的制服裙因為剛剛的跌撞,而裂了一條縫,要讓小樂發現了,她一定會喳喳呼呼的要找那人算帳。

收拾好資料夾,小樂自告奮勇為黎裳華分攤一半的重量,兩人便一塊兒走向檔案室。

兩個身高相仿卻一胖一瘦的身影走在路上,看起來非常極端,面對其他職員臉上隱隱皺著眉的神情,黎裳華看起來完全不在乎,卻無法否認心底隱隱有抹被刺傷的感覺。

離開W大後,在這幾年當中,她胖了不少。一有壓力,她就會抱著一大堆的甜甜圈狂吃,像是想借由「吃」來排解壓力。也因此,她的體重直線上升,怎麼也減不下來。

自從一個月前她轉調秘書室後,狂吃甜甜圈的情況更是嚴重。

只因秘書室里的一些同仁,不知為何總看她不順眼,三不五時就在小事上刁難她,要不是處處有小樂幫她擋著,這類欺負的事件恐怕會更多。

但也是因為欺負事件層出不窮,黎裳華原本熱情助人的性格也被消磨不少,當你一張笑臉只能貼人家的冷時,實在很難讓人不心灰意冷。

現在的黎裳華,只能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在秘書室生存下去。

餅去那個縴細漂亮的黎裳華早就消失了,在龔氏職員印象中的黎裳華,只是一顆圓滾滾、好欺負的肥球罷了。

「裳華,你知道最近會有大人物過來嗎?」小樂故作神秘的說道。

「不知道。」看小樂一臉興奮的表情,黎裳華從善如流的搖搖頭,問道︰「是什麼大人物?」

小樂這朋友什麼都好,就是喜歡找人分享各式小道消息,還由不得別人不听,所以她最好乖乖配合,听听看小樂又挖到什麼八卦了。

「是美國歐陽集團的少東,歐陽顥喔!」小樂小小聲的說道,像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似的,太過興奮的她,並沒有發現在听到她說出歐陽顥的名字後,黎裳華突然呆愣住的表情。

「听說歐陽顥這次來台灣,就是為了與公司進行一項觀光飯店的合作開發案,如果成功的話,我們公司就可以靠這項開發案,將龔氏打進國際市場了。」

報氏企業雖然在台灣各地擁有不少高級飯店,但終究僅限于台灣地區,而龔氏的老板一直想將龔氏推向國外,卻總是不得其門而入,這次與歐陽集團的合作,無疑是邁向國際化最好的踏腳石。

「老板對這件事很重視呢!過幾天歐陽顥就會抵達台灣,到時我們秘書室就要派出一名秘書,做為他的接待。不知道變態女會派誰……裳華,你的臉色怎麼那麼蒼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樂一臉緊張的看著突然停下腳步、臉色發白的黎裳華,要不是手上還抱著重重的資料夾,她還真想搖一搖黎裳華,看看她到底怎麼了。

黎裳華對小樂關心的話語听而未聞,記憶恍如潮水般向她涌來。這六年來,黎裳華知道了不少人情世故,她再也不是那個不懂得人心險惡的千金大小姐。

事實上.當初會離開W大的原因,正是因為父親的突然病逝。她匆匆回台,在父親的治喪結束後,卻發現身為獨生女的她,非但只分得一小筆遺產,甚至還被趕出黎家。

由于父親原是孤兒,因此並沒有其他的親戚可以幫忙她,再加上黎裳華不知道有哪些人能夠幫助已然無依無靠的她。

最後,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繼母與繼兄吞掉父親的遺產。

黎裳華本想回美國半工半讀繼續讀書,卻被告知自己的學籍已被注銷,在這樣的狀況下,黎裳華只能想辦法在台灣生存下去。

後來她靠著在龔氏半工半讀,在一年多後,考進一家大學念夜間部,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在龔氏工作了近六年。

每當她覺得撐不下去時,黎裳華就會買甜甜圈來吃,那甜甜的滋味,是她與歐陽顥曾經分享過的幸福回憶……

★★★

三天後桃園中正機場

即使她的人已站在機場大廳,正等待著歐陽顥的班機降落,但黎裳華仍覺得有些飄飄然的,依舊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成為歐陽顥的短期接待。

雖然從剛剛開始她已經啃掉了三個甜甜圈,但心底老是不踏實的感覺,還是讓黎裳華不由自主地掐了自個兒的大腿一把。

「痛……」明顯的刺痛感傳來,總算讓黎裳華清醒了一些,臉上不自覺地露出傻氣的笑容,真好,在經過六年之後,她又有機會見到他了。

「黎裳華,三天後歐陽集團少東的接待工作就由你擔任,你記住,千萬要小心接待歐陽先生,絕不能丟了公司的臉。」

三天前,變態女……不,是秘書室的主管張麗華,當著全秘書室同仁的面前這麼殷殷叮嚀著。

黎裳華听到這道命令時,當場呆愣在原地,不敢相信這個天大的好運,居然降臨在自己的身上。

六年了,沒想到她居然還有與他再見面的機會……

「主管,為什麼要派黎裳華去接待歐陽先生?我們秘書室里,比她優秀的秘書還很多啊!再說,身為歐陽先生的接待,就是代表龔氏的門面,黎裳華她……適合嗎?」一名秘書滿心嫉妒的說道,未了,還眼帶輕蔑的瞥了黎裳華一眼。

這可是個釣金龜婿的好機會呢!怎麼會分配給「那個」黎裳華咧?!黎裳華肥得像顆吹漲的氣球,壓根兒搬不上台面,上頭到底是怎麼想的?

此話一出,不少秘書也跟著附和,想來大家都心有戚戚焉。

歐陽集團雖是主佔美國的旅館業龍頭,主力事業皆放在美國本士,但歐陽家族可是不折不扣的華人。

也因此,歐陽家族的消息,自然也常見于國內的報章雜志,身為接班人的歐陽顥又長得一表人材,算來可是頂級的金龜子呢!「黎裳華待過美國,英文也說得最流利,上級考慮到與歐陽先生的溝通問題,才會派黎裳華擔當這個大任。」被眾女煩得受不了,張麗華只好解釋一下原因,當然,這只是表面的理由。

真正的原因,還不是龔氏的大小姐龔若仙,怕秘書室派了個年輕漂亮的秘書出去,會妨礙她接近歐陽顥的機會。

才特別命她挑個英文能力好,卻不漂亮的秘書做接待,也因此,全秘書室最不起眼的黎裳華才會雀屏中選。

當然,黎裳華的英文的確是全秘書室內最好的一個,所以張麗華並不擔心黎裳華會搞砸了這個重要的工作。

既然知道了理由,眾女也就不再作聲,因為她們也是認可黎裳華的能力。

雖然她們偶爾會找黎裳華麻煩,除了是黎裳華好欺負,但最主要的理由還是因為看不起黎裳華的學歷——

一個念夜大的人,怎麼能跟她們這些念日大的人平起平坐呢?!

但不可否認,除去學歷比不上她們這一點外,黎裳華的工作能力的確不錯,要不,一個從普通小職員做起的她,怎麼會在龔氏工作了六年後被分派到秘書室。

機場內廣播聲響起,是歐陽顥搭的那班飛機降落了!黎裳華的思緒從三天前拉了回來,她引領企盼著,希望能早點瞧見讓她思念了六年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一抹修長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黎裳華一眼就認出了他!

他還是那麼的優雅斯文,那身出自亞曼尼的鐵灰色西裝,將他襯得更加英挺逼人,即使只是跨步行走,也充滿了旁人所模仿不來的風範與氣勢。

六年的時間將他洗練得更加迷人,如果說六年前的他,是個風度翩翩的爾雅青年,六年後的地,就是一個渾身充滿吸引力的成熟男人了。

情不自禁地,黎裳華緩緩迎向他,想將他的面容與心底的記憶好好做個對照,但黎裳華卻沒注意到,自己與他的距離,已近到令歐陽顥皺眉了。

「小姐?」見原本離自己還有些距離的胖妹離自己越來越近,不免讓歐陽顥擰著眉,終于忍不住出聲提醒,希望對方識相點,別再來污染他的眼楮。

說實在的,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這麼肥的女人了。

一身應是某公司行號制服的淺綠及膝裙裝,非常勉強地包裹住她肥胖的身子,約莫三指寬的同色腰帶緊緊勒住那看不出曲線的腰身,上下圍被勒出的兩團肥肉,讓歐陽顥有些擔心那身裙裝可能隨時會被撐破。

一張臉肉到不行,五官還幾乎被臉上一團團的肉擠到分不清眼眉,再加上肥肥的雙下巴、肥臀、水桶腰、搞不好是36、36、36的直筒狀三圍,更別提那兩倏活似肉色蘿卜的小腿肚,越看眼前的女人,歐陽顥就越有大搖其頭的沖動。

他一向討厭肥胖的人,原因無他,在歐陽顥的觀念里,如果無法做到自我管理的人,在工作上也絕對無法達到百分之百的完美。

所以歐陽顥身邊鮮有超過標準體重的人,而他身旁的女伴,腰圍更少有超過28寸。

自然,眼前這個腰圍明顯超過28寸很多的胖妹,實在很難得到他的好臉色。

「小姐?」大了點聲再次喊道,見胖妹沒有反應,還在繼續走近自己,歐陽顥已經決定要離這個怪怪的女人遠點。

報氏企業的人怎麼還沒出現,他們在搞什麼花樣?!原本的好脾氣被長途飛行給磨得差不多,歐陽顥的臉色有些黑,才剛抬腳欲離,卻被喚住了。

「你要去哪里?」雖然黎裳華被再見到歐陽顥的喜悅沖昏頭,但她下意識還記得歐陽顥不會說中文,因此,見他欲離去,英文就這麼月兌口而出。

听到這麼奇怪的問話,以及有些熟悉的聲音,成功的讓歐陽顥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那個還在對他猛流口水的胖妹。

「你叫我?」歐陽顥的眉仍是緊擰著,但腦袋里的記憶庫搜尋了半天,他還是想不起自己曾經認識過這麼有「份量」的女人。

這胖妹最好是真的因為有事才叫他,雖然自己常被女人搭訕,但歐陽顥可沒興趣在自己累極的時候展現什麼紳士風範。

「我、我……」黎裳華心急地想表明身份,希望他別再擺著一張臭臉,但不知為何,她越是著急,喉間的聲音就越是發不出來。

歐陽顥沒啥興趣的斜眼睨著胖妹,甚至連個臉色也懶得擺給她看了,「我應該認識你嗎?」過了三秒鐘後,歐陽顥還是決定不看她的好,以免傷眼。

「你不認得我了嗎?」這句問話卻是無法順利說出口,黎裳華瞪大了眼,急得幾乎就要哭出來了。殊不知,她這模樣在歐陽顥眼中卻是說不出的詭異,讓歐陽顥更想快快擺月兌她。

「小姐,如果沒事的話,我要先離開一步。」見胖妹拖拖拉拉老半天,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好,教歐陽顥的好脾氣正式宣告陣亡。他蹙著眉,說道︰」還有,我告訴你,你喜歡吃得多胖都沒關系,但請你稍微考慮一下別人的眼楮好嗎?胖得這麼難看還出來閑晃,是想污染環境嗎?!」

「我……我叫黎、裳、華!」被歐陽顥傷人的話狠狠刺傷,一股氣驀地上沖,黎裳華總算能順利將自己的名字報出。

听到黎裳華的名字,歐陽顥臉上的表情是驚訝的,他挑起了眉,似乎沒料到自己會听到這種答案。

見他這樣反應,黎裳華一時也忘了他剛剛帶給她的傷害,反而開開心心的等待歐陽顥的回應,期待兩人有個特別的重逢。

「你的名字很像我一個朋友的名字。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先走一步了。」頓了頓,最後歐陽顥如是說道,便舉步離去。

直到歐陽顥已經走離她幾步遠後,黎裳華赫然回過神,想起自己今天來機場的任務,她張口,喊住了歐陽顥——

「歐陽先生,請您留步。」發現歐陽顥根本認不出自己,黎裳華心痛得幾乎就要掉下淚來,但她並沒有忘記自己的任務,因為歐陽顥對龔氏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客人。「我是龔氏企業的員工,也是您的接待人員。」

黎裳華勉強扯出一抹笑容,她必須笑,不能就這麼丟下工作不管。

雖然歐陽顥沒認出自己,讓黎裳華想立刻跑開,找個地方獨自療傷,但她現在還不能離開,至少,也要將歐陽顥送到下榻的飯店才行。

這時,黎裳華才想起了一個很重要的事實——

在經過了六年之後,她怎麼還能強求他記得一個只認識半個多月,卻沒見過幾次面、說上幾次話的女孩呢?

包何況,她胖了二十幾公斤,他認不得她是正常的。

既然他認不出自己了,那就當做兩人從未認識吧!

心下做了決定,黎裳華臉上的笑容就更形燦爛,將心底的傷痛巧妙的掩蓋住,她謙卑的彎下腰,欲行禮,卻因為月復部的厚實贅肉,阻礙了她原本流暢的動作,也讓她要彎不彎的身體看起來有些可笑。

「歐陽先生,非常對不起,我第一次這麼接近名人,太過興奮,所以失態了,非常抱歉,這是我的職員識別證,我的確是龔氏企業的員工,請您相信我。」黎裳華呵呵笑著,一臉的誠懇,似乎剛剛的失態從不曾發生過。

接過黎裳華手上的識別證,上面有龔氏的英文拼音,這證件看來似乎是沒有問題,再加上胖妹身上的裙裝制服上也繡有龔氏的英文縮寫,讓歐陽顥決定相信她的說詞。

「下次別這麼一聲不吭的靠近人。」交代完畢,歐陽顥率先邁開腳步。「車子在哪里?我想先到飯店休息。」沒回頭確認胖妹是否跟上他的腳步,歐陽顥便邁著大步,直直往機場出口走去。

看著他的背影,黎裳華隱忍許久的淚水終于決堤,淚水無聲的、不停的流著,任她怎麼拼命擦拭,淚水流淌的速度,遠比她擦拭的速度快上許多。

走在前面的歐陽顥則是一臉疑惑,雖然他相信那個胖妹的確是龔氏的員工,但他並不認為胖妹說見到他會失態,是因為頭一次接近名人的興奮。

那個胖妹……她的名字發音,跟那個一直在他心底的那個女孩非常類似。

這或許能解釋他的心跳為何會突然失速。

想起了那個女孩,歐陽顥的唇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略帶哀傷的微笑,那個女孩……或許是他這個公子的感情世界中最後一塊淨土。

六年了,他從未真正的忘記她,每當他以為自己忘了她時,他就會發現對她的記憶益發鮮明。

一回神,歐陽顥不經意的瞥見那個胖妹眼眶底下的紅痕。

看到那兩抹紅痕,歐陽顥又擰起了眉,難得的為一個女人心煩。

她是怎麼了嗎?剛剛哭了嗎?

莫名的,歐陽顥的思緒,飄到了胖妹剛剛露出的那抹明明就笑得燦爛,但在他眼中卻是比哭還難看的笑臉上。

第一次,一向討厭肥女的歐陽顥,似乎沒有那麼厭惡胖胖的女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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