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醋娘子的枕邊風 第1章(2)

一旁的朱品言听著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倒很瀟灑,急忙制止,「不行,不行!什麼叫有機會一起喝喝茶?什麼時候才能再有機會啊?」

「不然你想怎樣?」好好的氣氛被打破,卓海棠白了朱品言一眼。

「不怎樣。」他轉向周連傅,「周兄今晚就是要一同住在這里,雖說咱們之前是毫無淵源的人,但既然一起聊了這麼多,大家便已經成了朋友,朋友之間還講什麼謝不謝的,朋友有難時幫一把不更是理所當然的事。我看既然你目前也沒有一個定向,干脆明天跟我一起回家,先在我家的鋪子幫忙,等你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咱們再說分別不遲。」

別說周連傅,連卓海棠都愣了半晌。

「恕我拒絕。」

「不能拒絕!」朱品言竟然一急下臉色煞白,把周連傅完全震住。

卓海棠卻似乎見怪不怪,雖然也是被嚇了一跳,但亦能第一時間攙扶住朱品言,快速從衣襟里掏出個小藥瓶,將幾粒藥丸送進他的口中。

朱品言也是看也沒看一眼反射性吞下,隨後卓海棠不住哀模他的胸前為他縷順呼吸,好一會後朱品言的臉色總算恢復了正常。

周連傅注意到當朱品言的呼吸恢復正常後,卓海棠才輕輕呼出一口氣來。

「不好意思,我太激動了。」朱品言手壓在心髒的位置,對周連傅抱歉一笑。

「你的身體……」周連傅早就覺得比起一般男子,朱品言的臉顯得過于缺乏血色,起先只以為是舟車勞頓所至,也只以為在他說每一句話,做每一個表情時,卓海棠所投在他身上的那種關注只是一種純粹女子的情感關注。

「不礙,老毛病了。」朱品言就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接著說︰「周兄不要以為我是在施舍,讓你去我家鋪子幫忙可並不是什麼美差,而且無用的人我也不會用,大可以給你些銀兩也算是種幫助,但我是覺得以周兄的人品和才華,浪費了實在可惜,不如用來助我,也算是我的私心。」

「咱們相識不過半日,你只听我說了些瑣事就這樣相信我,可以嗎?」周連傅問他。

朱品言笑得很自信,卻並不回答。

兩個男人的心照不宣看得卓海棠很暴躁,她上前一把抓住周連傅的那只還算完整的袖子,將他向客棧大門拉了拉,「走啦,晚上站在外面很冷耶。」

朱品言笑笑,沒管他們兩個,徑自轉身進了客棧。

被卓海棠拉著的周連傅還是動也不動,也沒去管走掉的朱品言,用沉默表示抗議。

卓海棠看看那邊的男人,又看看這邊的男人,覺得自己怎麼成了牽線的紅娘一樣,一個要走,一個要留,到底關她什麼事了?

她嘆氣,又輕輕拉了拉他,「就當是給朱品言個面子,他很少主動向人示好的,或者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他覺得和你投機,今天說了很多的話,如果再不休息怕身體要垮掉了。」

「多說話身體就會垮?」周連傅看她,卓海棠無奈地笑笑,頗有幾分神傷。

客棧里掌櫃正在接待朱品言,見後面兩人進來又忙著去招呼。

「我們是一起的。」朱品言說︰「準備三間房,只住一天。」

小二忙去準備,卓海棠不忘吩咐道︰「其中兩間必須是挨在一起的。」說時不覺得什麼,說完後就覺得頸後有些發熱,轉頭去看,卻見身後的周連傅若有深意地盯著她。

這家伙做什麼?卓海棠反射性模模自己脖後,確定沒中什麼暗器,怎麼會無故發熱?

「周兄不要誤會,海棠守著我只是怕我半夜發病而已,從小時起海棠就一直在我身邊照顧我的生活,我們之間就像親人一樣。」

「誤會?有什麼可誤會的?」卓海棠不知朱品言這話從何而起,莫名其妙地看他,「再說我可不敢當你的什麼親人,我是生來命苦要給你朱家做牛做馬,怨不得別人。」

「哦?那還真是委屈了我的海棠妹子啊。」

「大少爺切莫折了小女子的壽,海棠可受不起。」卓海棠還假惺惺地給朱品言作了個揖,惹得朱品言大笑起來。

這沒大沒小打鬧拌嘴的兩人,真的只是主僕關系?

周連傅並沒收回自己盯在卓海棠身上的目光,看她對朱品言拱起鼻子做鬼臉,再一想這一路上她的大呼小叫,實在無法想象大戶人家的下人可以這樣。

他原本以為他們是兄妹,或者是別的什麼,只是這一路上听朱品言說才知道,原來他們原本家就在京城,而且還是京城有名的綢緞商,這趟回去是要去接家中的生意。

他是有錢人家的大少爺,他們兩個本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卻能乘一輛馬車相伴,這本就是怪事一樁,何況他還要自己去朱家商鋪幫忙,說他是個人才,這怎麼可能呢?

周連傅自嘲,他雖然讀過幾年書,但對綢緞這種有錢人才穿得起的東西,可是一竅不通的。

這一覺周連傅躺在久別的床鋪上,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無法入睡,雖然心里已經打定主意,朱品言的事與他無關,他必定不會接受他人的施舍,可心里就是有個結怎麼也解不開,輾轉數次也弄不清那個結是什麼,更是煩得難以入睡。

一閉眼,想到明天就各走各的路,腦中總會閃過什麼,然後心頭就是一堵,待驚慌地睜開眼想看清那瞬間的影像,那影像又早已消失了。

就這樣,大半宿過去後,周連傅起身打算喝點水平靜一下,剛放下茶杯,就听外面走廊響起門推動的聲音,在這深夜格外刺耳。

周連傅立刻意識到那是卓海棠的房門,也不知為何放下了杯子,自己卻遲遲沒有躺回床上,反而越發靠近門,留意起走廊的動靜,可是沒有人走動的聲音,也沒有另一扇門開啟的聲音。

難道是听錯了?周連傅沒發現自己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去了剛才那一聲響上,他下意識地拉開房門,朝走廊看去。

只見對面朱品言的房門前果然站了一個女人,那女人鬼鬼祟祟地將耳朵貼在朱品言的門上,專注的沒有發現他,要不是他早有準備,怕會被這詭異的場景嚇著。

「妳在做什麼?」他忍不住問,對于女子這樣的行為無法接受。

卓海棠嚇得差點撲進朱品言的房里,硬是捂著自己嘴巴才沒失聲叫出,看到是他,瞪圓的眼眨了眨,這才慢慢將手放下,呼出口氣來。

「你嚇死我了。」她以氣音抱怨道︰「我是來看看他有沒有發病,結果也差點被你嚇出心髒病,到時候都不知道誰照顧誰了。」

「也?」周連傅想到這一路朱品言的行為和卓海棠的話,不難推想出朱品言是得了心病。

「是啊,他自幼心髒就比一般人弱,有時睡到半夜會突然發病,所以我都會這個時間來听听看,這些年已經好多了,但是都已經習慣了,沒辦法啦。」

卓海棠倒沒有瞞他的意思,好像這並不是件不能說的事,簡單說完就朝他甩甩手,趕蒼蠅一樣叫他趕快回去睡覺,不要在這嚇人。

周連傅皺眉,覺得自己也未免太多管閑事了,于是關上房門回到屋里,只不過沒回床上睡覺,而是坐在桌邊喝起了茶,直到過了好一會,又听到卓海棠房間的門發出一聲響,才將茶杯一放,也回床繼續休息。

棒天一早,周連傅被來送早飯的小二叫醒,總覺得自己剛睡天就亮了,迷迷糊糊地起來洗漱用餐,期間卓海棠很沒男女之別地推開他的房門,招呼他快點吃,馬上就要出發了。

他沒理她,在卓海棠下樓去看馬車時仍靜靜吃著包子,邊想怎樣拒絕繼續和他們同行。

也許是這個清晨來得過于微妙,以至于當他听到卓海棠的那聲驚叫,還有著短時間的無法適應。

那個叫聲周連傅無法形容,但他確定自己听過,在自己家鄉那個已變為瘟疫之鄉的地方,曾經這種叫聲不絕于耳。

當他不顧一切地闖進朱品言的房間,看到的是卓海棠跪坐在地上,朱品言躺在她腿上毫無動靜,發紫的嘴唇此時一動也不動,和那張煞白的臉一起凝固了一樣。

周連傅心中似有什麼異常重的東西落了下來,彷佛砸在他的腳上讓他動彈不得。

「怎麼會這樣?」卓海棠緩慢抬起頭,彷佛費了好大的勁才看到他一樣,然後輕輕地問他︰「我下樓時他還好好的,怎麼會就這樣了……」

聞聲趕來的店小二一見,也失了魂一樣慘叫起來,頓時整間客棧沸騰了,只有處于沸騰中心的人對此無動于衷。

按卓海棠的說法,她在下去檢查馬車前還跟朱品言斗了會嘴,那時他看起來還好好的,還說他餓了,等他吃飽再走。可當她備好馬車回來時,朱品言已經像這樣躺在桌子下面,臉上毫無血色,無論她怎麼叫,他都沒有回應了……

就算他有心病,但這也未免太沒征兆,太過突然了,卓海棠想不明白。

卓海棠失魂落魄時,周連傅覺得哪里有些不太對勁,他蹲下來去看地上滾落的包子,包子餡的顏色總覺得跟自己剛吃過的有些不同,好像要略微地……發藍?

他撿起來聞了聞,味道並沒什麼不同,大概只是自己多心而已。

卓海棠被他古怪的行為引去注意,一問之下臉色大變,她拿過那個包子,只稍微一看人就像被貼了符咒般動彈不得。

「是回清露……你們為什麼要在食物里放這種東西?」她忽地質問嚇壞了伙計和掌櫃的,對方連連搖頭,都稱不知道什麼露,听都沒听過。

「回清露是什麼東西?妳確定?」周連傅見卓海棠臉色陰沉,知道她不是亂說。

她點頭,「回清露是一種針對心病的救急藥物,可以加速心髒的跳動,對心衰的人有奇效,詳細的我也不太清楚,我之所以知道這種東西,是因為同樣是治心病的藥,但對朱品言這種間歇性心跳過速的人來說,這種藥簡直比毒藥還厲害。」

掌櫃的一听都快哭出來了,連聲叫冤道︰「我們真不知道這什麼露啊,這位客官病發死在小店,小店已經夠倒霉的了,姑娘妳千萬不要栽贓小店,廚房里只有油鹽醬醋,怎麼會有什麼藥啊。」

「說得對,廚房里不會有那些東西。」卓海棠定定地看著懷中已無生息的朱品言,說︰「所以只會是有人故意放在他的早飯里的,而那個人也知道朱品言不能踫這種東西,目的就是要讓他死……」

掌櫃的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大呼真的不可能有這種事,他什麼都不知道,恐自己的生意遭其連累。

周連傅抓住傍他送飯的店小二,店小二也連連搖頭,說給朱品言送飯的人不是他,而是新來的一個伙計。但問起那伙計人呢,所有人都傻了眼,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下都有了結論。

「要不……還是報官吧。」掌櫃的像是死了心。

誰知卓海棠卻慢慢地搖了搖頭,道︰「不能報官,這件事絕不能透露出去。」

在眾人疑惑之際,她抬頭,用一種周連傅從未見過的表情淡淡地看著他,看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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