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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魔為偶(下) 第13章(2)

人可以承受多大的劇痛,她不知,但她真的很痛很痛,痛到不敢探手去踫觸石床上那具殘體,怕會把他踫得更痛。

痛苦地緊閉雙眸,她發出哀嚎,不明白那些景象為何會接二連三闖進她腦中。

她看到他被凌虐的場景,一鞭鞭淬了毒般打在他身上,一刀刀刮過他每一寸肌膚,還有燒紅的烙鐵,那一雙龍鳳胎姊弟以凌虐他、逼迫他為樂,就想他抵受不住泄出火能,供他們取用。

不能這樣……

不能這樣不能這樣……不能……不可以的……

那是她心頭上的一塊肉,落在心尖兒處,稍一踫都能令她疼得不得了,他們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那樣待他……

痛不欲生是何等滋味,她是徹底嘗到了。

……師父,我要走去有你在的地方。

——別過來!

他被欺負、弄得那麼痛的時候,她在哪里?為什麼保護不了他?

從不覺得自己沒用,一朝幡然醒悟,原來她一直活在他強大的羽翼之下,原來當他遭難時,她沒有半分能力為他擋災除厄,原來她真的很沒用。

場景不斷變換,她從一開始的閉眸不敢看,到之後瞪大雙眼強迫自己去看。

眼淚不斷流溢,雙眸眨也不眨,然後不再發出無意義的哀嚎了,她狠狠將牙關咬緊,咬得太狠太狠,滿口盡是血味。

最後一幕是那鋪天蓋地的金紅火流,吞噬了一切。

被她看著的那個自己,被師父的一股無形氣勁掃飛,護了起來,完全避開那場深具毀滅力道的大火。

結果還是他一直在護著她……

「我要去有你在的地方……」嗓聲低啞,不僅是心中意念,而是真說出口。

她張開濕漉漉的雙眼,神識回歸。

她仍在師父內寢的寬榻上,卻不知自己原來趴倒在他胸前,淚流不止,已將他胸口濡濕一大片。

深眠中的男人不知何時已清醒,他兩手分別握住她的手腕,額心的火印仍余星點流光,目中晦暗難明。

「師父……」她癟癟嘴,很快忍下想哭出聲的沖動。

眸光不住在他臉上梭巡,很想說些什麼,說些能安慰人心的話,但……說什麼都顯蒼白啊,似乎只能這樣相對無言。

南明烈甩開她的手,翻身坐起,立時便要走人。

「師父別走!」她從他身後抱住他的腰身,感覺他驀然一震。

他大掌按在她小臂上,下一瞬即要掙開她的圈抱,絲雪霖急得腦仁兒突突跳,額角也鼓跳得厲害,真的沒法子多想,只執拗于一事——

不能讓師父就這麼走掉!

不能什麼事都不談、什麼事都不做,就這樣放他走掉!

若放手,師父會離她更遠,會躲她躲得更凶,而她真的會痛苦到死掉!

她改而滑溜地鑽到他身前,使的正是他所教的近身擒拿與搏擊的招式。

她攬住他的頭頸,顫著聲不斷低語——

「師父還想去哪里?已經分離那麼久,一年多的日子啊,我日夜期盼能有你的消息,一直找一直找,我……

我真的太糟糕太糟糕,師父,我找不到你啊……你在那里日日夜夜受苦,我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不能……

不能再分離,若再弄不見你,讓我也跟著一塊兒不見吧……」

她側過臉去吻他,虔誠而憐愛。

「師父是我心愛的人,是我……是我啊……」

多麼希望能將他的夢魘抹去,如同當年他引導她、撫慰她,令她擺月兌了那個亂棍齊落的惡夢。

她也想給他很多安慰,比不上他聰明強悍,卻仍想盡一切力氣為他點燃心火,奉獻給他,把她能夠獻出的全給他。

南明烈一股怒氣欲泄無處泄。

令她進到凌虛中是他始料未及的,他不願讓她看到地宮里發生的一切,然,真心本音有自己的主張,神識月兌出他的掌控,那個破碎的他像跟誰乞憐似,軟弱地渴求慰藉。

所以她才得以順利地進到他深藏的夢境里,看到這具身軀曾經經歷過的。

事情失控,他氣得面色鐵青。

究竟氣誰多一些,他都搞不清楚,她卻還不肯放手!

當柔女敕朱唇吻上他剛硬的嘴角,進而吻進他微啟的薄唇里,口中漫開屬于她的馨息,亦漫開淡淡血味……她又咬傷自己了嗎?

在他的神識逼迫她去看的凌虛里,她咬牙勉強自己才致如此的,是嗎?

那種恨不得將她弄碎、發狠摧折的沖動突如其來,且來勢洶洶。

他倏地撇開臉,手勁粗暴地拉開她纏人的臂膀,試圖將她甩到一旁。

手被他掙開了沒關系,不等他來甩她,絲雪霖招式一變再變,滑溜無比,一招未使老就出新招,只求跟師父親近再親近。

南明烈氣到最後都不知氣什麼了。

他強忍著不願傷她,但她真的將他惹得很火大。

不再一味地防守拆解,他下了狠手把她壓制在榻上。

她趴伏著,一雙藕臂遭他反剪,若在以往,她肯定哀哀叫地假裝認輸服軟,然後露出再可憐不過的模樣博他心軟,跟著再伺機而動……

此刻的她沒那麼做。

她在他制伏下還拚命扭動,沒一瞬歇停,臂膀肯定被他扳得夠痛了,她卻痛不怕似,身體扭出一個奇怪姿勢,企圖從另一個方位擺月兌他的鉗制。

再這麼下去,她肩臂間的骨節非受傷不可!

結果還是他先退讓,松手,徹底輸掉這場角力。

絲雪霖不可能放過這樣的機會,一個翻身打挺,盡管肩胛疼得像被卸下一臂,還是欣喜雀躍。

她俯身看進他冒火的眼底,十指有些使不上力般微顫地捧著他的臉。

她笑了,水氣彌漫的眸子彎成兩道小橋,低柔道——

「師父有多生氣,我知道啊,我也知道師父有多在意我,把我視作比性命和尊嚴更緊要的存在……他們那樣欺負你,你尚能忍,他們才想那樣欺負我,師父就火爆了,他們出現在我的夢中,一切都是真的,師父怕我被他們逮走,怕他們把我弄得渾身傷,怕他們欺我辱我,離火靈氣于是沖破桎梏,力量那樣強大……師父一直護著我,我卻不知該怎麼保護你……」哽咽著,她深吸一口氣,但……好像怎麼都吸不足氣,腦子有些鈍。

有什麼念頭刷過,她想也未想便道——

「……師父把氣出在阿霖身上吧。要怎樣都可以,別再躲著我就好,我……我也忍得了痛、吃得了苦,師父心里難受,拿鐵鏈把我鎖了也成,怎樣都成……」

「絲雪霖!」南明烈目中幾要噴火。

被沉聲一喝,她陡地怔住,表情茫茫然。

突然間,雙肩細細顫抖,像意識到自己究竟說出什麼,她淚珠大滴、大滴滾落,「啪嗒」兩聲落在他面上。

她自個兒嚇了一跳,連忙幫他擦去。

手驀地被他握住,她啞啞喊了聲「師父」,腰肢陡地一緊,她撞進他懷里。

南明烈覺得真的受夠了。

仿佛體內火能不斷累積,不找個出口噴泄,所有一切又要被他吞噬滅去。

他還不能自在地駕馭離火靈氣,許是這般,他總處在怒不可遏的邊緣,跟內心那團巨大的闐暗對抗得極辛苦,而對她所生的惡意,也許亦是如此,不明白,所以苦苦壓抑,越去壓抑,怒火燒得更盛。

她說,把氣出在她身上。

她說,要怎樣都可以。

她看到他遭受凌辱的樣子,卻來對他獻祭,她真以為這是待他好嗎?

火氣高漲,無法再忍,他粗暴地揪住她的發,迫使她抬高臉蛋。

「師父唔唔……」她微微瞠圓雙眸,嘴被結實堵住。

火在血脈間流竄,他能清楚察覺。

獻祭的活物心甘情願送到跟前,他莫名地怒至極處,卻又莫名動念,動得整顆心、整個人狂燃不熄,快要燒作灰燼。

而一旦放棄自守,那股嗜血的沖動更令神魂興奮顫栗,恨不得啊……恨不得將誰撕吞入月復,要一寸寸啃咬、一塊塊咀嚼,嚼得碎爛再大口大口吞食,要盡一切惡意摧折那太折磨心志的東西。

不願再受折磨,他要變成那個施暴者。他要人為魚肉,任他刀俎。

他要的是徹底掌控她的心緒波動,她頓時明白。

是否做到那樣,任他完全佔有,深烙在他神識中的夢魘就能褪去?

她可以的,因為是師父啊,是將她看作比他自己更可貴的師父。

她老早就想把他給撕吞入月復,如今僅是互換角色,她來當他的心藥,讓那個被摧殘凌辱的人變作是她,讓他將那個夢魘投落在她身上。

既護不住他,那也許……她還有治愈他的可能。

氣息被奪,掐在她頸上的五指越縮越緊,她拚命想吸進一絲暖氣,整張臉脹得通紅,胸肺快要爆裂。

她沒有抗拒,讓自己變成那個被鐵鏈橫鎖的他。

仿佛她也躺在那地宮石床上,身子被拉開,頭頸無法動彈。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

她不清楚自己是否反抗了,被逼至極處,本能爆發,主宰了一切,也許……也許她還是克制不住地揮打抵拒了。

右掌心猛地傳來一陣劇痛。

她下意識側目去看,見到那根原本別在她發上的鑄鐵竹節簪不知何時松落,沒有不見,而是直直刺穿她掌心,將她胡亂揮動的手釘在榻木上。

鑄鐵竹節簪是她十五歲那年,師父請老手藝人打造送給她的,半點也不花俏,有種樸拙沉穩的隱喻,簪子本身還能當作小武器或暗器,她很喜歡很喜歡,幾乎不離身,只是她沒想過,這根鑄鐵簪會是拿她的血開光。

她恍惚看著,恍恍惚惚勾唇笑。

她腦中空白也許才一息、兩息間的事,五感又被生生拉了回來。

師父……師父……

在那石床上,他就是這樣被對待的,是嗎?是嗎?

那渾身浴血、體無完膚的景象浮現,她也痛到流血了,卻曉得自個兒此時所承受的遠遠不及他曾經歷的。

畢竟他是她心愛的人。

她沒有不甘心,沒有被迫,沒有憤恨。

她一直想要的,從來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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